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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28——同学们(2007-08-03 15:50:09)
 
  图为去年和同学们一起观看地震遗址
 
 

  1994年初夏的一天,许多同学一起来看我。多少年后提起这件事,母亲仍是重复她那说了多少遍的话:“梧桐树底下排满了自行车,来的人站满了两间屋子呢!”

  从年初开始,中学的同学便开始张罗聚会。说起来也是,离开学校二十多年了,有的在外地,多少年不回来一趟。在唐山的同学虽说可以隔三差五地见到一面,但也只是见一面而已。大家都忙,忙完了单位忙家里,忙完了家里忙老人,忙孩子。见面也就是在路边一停,说不上几句话就得看表,生怕耽误了上班的时间。渐渐,大家都进入了不惑之年,许多往事便总在心头涌动,比如学校,比如老师……便有人安排聚会的事情,目的很简单:好好叙叙。聚会的事情一提起,自然响应者众,可以说,凡是联系上的都答应去。他们也告诉了我,当然,他们都清楚,我不可能去参加。

  光阴似水,人在物非,见面后的热烈,聚会时的欢快,我都可以想到。若不是自己瘫痪在床,我一定会去得很早很早,站在路口迎接他们,一个个地想他们当年的模样,喊他们的名字。我还要提前寻出以前的照片,虽然很少几张——震后,保存着当年记忆的照片,不少都毁了,更何况那个年代,在唐山这个小城,再风华正茂的少年,照相对于他们也是一种奢侈——我想凭借那些照片去唤醒记忆,好追寻他们的影子。可是我不能,我甚至不愿意让同学们知道我现在的这种窘境。

  那天的天气好像不错,天蓝得耀眼,没有云,也没有风。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十点的时候,我想,同学们该进入狂欢阶段了。不知怎的,我心里有些酸酸的,是嫉妒?还是渴望?说不清,也不想说清。就在这时,母亲在院子里喊道:“来了来了!”下面就是开头写的,自行车在梧桐树下摆满了,同学们在两间屋子里站满了。他们交替着站在我的床前向我问候。往往不等我辨清是谁,后面的同学就催:“快点快点,先见面,再说话。”

  那天的时间过得很快,同学们离开时,已是下午了。一整天,我都沉浸在一种亢奋中,当年的印象直到现在还过电影似的一个个在我脑海里闪过。他们的音容笑貌,他们说话的声音,甚至争执时的激愤,都映现在面前。

  苏小明,梳着两条小辫子,笑起来一口白牙,她是学生干部,和我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并且是一起入的共青团。现在,她是一个工厂的干部。这些年,工厂变化很大,又是转产,又是减员,工作的忙碌程度可想而知。但是,再忙她也忘不了给我过生日。若是白天忙,晚上也一定来,提着蛋糕,一进门就说,来晚了,来晚了,连自己的生日都不愿过了。可我心里知道,她是为了我,为了我的生日。

  又是一个生日到了,提前好几天,小明就打电话告诉我,说要给我个惊喜。

  生日的那天晚上,母亲吩咐保姆小惠把那张圆形的小饭桌搬到了我的床前,铺上了花桌布,摆上了她亲自购买的干果、饮料。

  “林梅,我们来了!”刚一进院儿,同学们就喊了起来。

  小明手捧蛋糕走在最前面,同学们随后一拥而入,一共有十二位。走在最后的王静洁抱着个硕大的花篮。郑兰江刚从国外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不顾疲惫也赶了来。最想不到的是汪老师,她明显地老了,一个老师来给一个学生过生日!她拉住我的手时,慈祥地望着我,我心里一颤,眼泪就涌了出来。

  岁月是无情的,它像风,再美好的事情也会被它一卷而去,湮没在历史的尘沙中。然而,岁月又是最多情的,它会把人世间最美好的情感熔炼,结晶,让我们放在心头,尽情享用这友谊给我们的慰藉与爱抚。在一定意义上,是同学和战友们的友情,支撑着我走过这二十多年的人生路程。

  那年从北戴河回来,忽然发现墙壁上挂着一个崭新的空调,母亲说,那日战友们接我去北戴河,郑兰江同学来了,拉来了这个空调,安装调试好,连口水也没喝。临走,只说了一句话:“有了空调就不怕夏天热了。”

  郑兰江和我是中学同学,那个年代,男生女生之间很少讲话,更别说有什么来往了。兰江是班上的学习尖子,又生得白白净净,很讨女孩子喜欢。现在,他是一家公司的总经理,做了老板,却没有老板的架子,同学们无论谁有了难处,他都会尽力帮扶。

  由于身体虚弱,免疫力抵抗力较差,几乎每年冬天,我都要因感冒住院,而且一感冒就会持续高烧,用什么药都很难把体温降下来。因此,我有病住院一般不会告诉同学们,但每次都瞒不过。

  这一年的年底,我又住院了,而且连春节都要在医院里过。不知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一天下午,苏小明、郑兰江和王静洁一起来看我。

  由于高烧的缘故,异常地怕冷,病房里的暖气本来已经很热了,我却又要求再打开空调,病房里简直可以穿衬衫了,可我还是嫌冷,仿佛身上的细胞里都是冰。盖了好几床被子,身上仍在发抖,而头部却还要用冰帽来降温。

  见我这个样子,他们连忙打电话,又叫来了其他的同学。临近傍晚,刮起了大风,沙尘暴也起来了,路上的行人都睁不开眼睛。但接到电话的同学一个个都来了,眼睛里全是牵挂,望着他们,我有许多话想说,但又觉着,说什么话也是多余。我们互相看着,都不说话,目光中交汇的,是几十载的情感。

  望着望着,我笑了,总不能老不说话,便讲:“你们来了,我的病也就快好了。”说罢,我笑了。见我笑,他们也都笑了。后来听小明说,那天,静洁出了病房门就用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春节那天,护士小娜捧着一个大花篮笑吟吟地走到我床边,她说:“多漂亮的花儿!花店送来的。”花篮中间插着一张好看的卡片,上面写着:“郑兰江”

  瞧,这就是我的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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