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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27——一个无法行动的人看见了大海(2007-07-21 08:22:35)
 
  对于我来说,看海是一个梦,一个离我越来越遥远的梦。

  湛蓝的海水,金色的沙滩,自由飞翔的海鸥……连同撞击礁石的海浪和粉碎成一片雪白的浪沫,全都是那样让我向往。

  梦,就是梦。醒来,什么都不复存在,连一朵浪花都不会留下。

  说起来,唐山离海边并不太远,不知怎的,在自己手脚利索的时候,只是向往,从来没有像现在一些年轻人那样,背起行囊,天南地北,没什么不能去、不敢去的地方。当兵离开唐山,列车倒是曾在北戴河短暂停留,带兵的干部不让下车,我们只能贴着窗口向外看。站台上,尽是上车下车的人,远处,白茫茫一片,便问:“那是海吗?”还没等有人回答,车便开了。那天的天气还不错,大雨没有落幽燕,白浪是不是滔天也没看见。车再开动,径直向南,千里万里到了巴蜀大地。海,依然是个梦。

  回到唐山,久卧病榻,别说看海,连看一看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是奢望。虽然,大海近在咫尺,那些健康的人,一天就可以打个来回。这些年来,凡是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就不去想,看海既然是不可能的,便埋在心底好了,时间一久,也就渐渐淡然了。

  忽然一天,转业在唐山的战友通知我:明天带我去看海。而且告诉我,这是战友们酝酿已久的事。

  接到这个消息时,我完全呆了,而且也只有发呆的份儿,连我自己都无法想象,他们怎样把我带到海边。战友们还说,北京的战友也来,在北戴河等我。那一夜,本来就睡眠不好的我,压根就没有闭一下眼睛。我竭力回想着战友们的面容,回想着诸多的往事,眼角便热热的,我知道,那是泪。

  这是2000年6月的一天。一大早母亲便高兴地为我张罗,昨天,母亲特意为我买了件红色的由一朵朵钩出来的小花连缀成的衣服,还配了条雪白的长裤,她想让不能自理的女儿穿得漂漂亮亮地去和战友们相聚。

  刚收拾得差不多,战友们便来了。为了减少路途的颠簸,王春和专门借来一辆依维柯,这车宽敞,拆除部分座椅,放上了一张钢丝床,让我躺在上面。

  王金国是战友聚会的牵头人,具体事情都是他负责张罗。对于他,我应该多说几句。因为他是牵头人,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了战友们的代表,我每次住院都是他提着大兜儿的水果代表战友们来看我。有一次急需一种抗真菌的药物,他愣是曲里拐弯地托人从天津买回了药品。还有一次,外地的战友给我寄钱时寄到了离市区很远的新区,正值隆冬,但王金国二话没说,骑上摩托车,往返几十里帮我取回了钱。

  刘文荣是唐山中医院的护士长,她考虑得更细,为我准备了氧气袋和葡萄糖,以备不时之需。

  这是一个有着六辆车的车队,出了市区不久,便上了京沈高速公路。驾车的战友关切地询问我的感觉,我回答:“棒极了!”透过车窗,可以看见白云飞快地向后滑去,地面上的景物便看不见了。战友们知道我的心思,每过一处,便细致地作着介绍。我便说:“观景不如听景,听景可以发挥想像力。”大家便笑,说:“林梅没有眼福有耳福。”

  车在高速路上飞驰,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车轮摩擦路面的沙沙声。从地震棚到高楼群,到一座新兴的城市,从土路、砖路到四通八达的公路网,到高速路,这神奇的变化,仿佛就在一夜之间。时间真是个怪物,你说它短时,它也真短,千年如同一日。你要嫌它长了,连太阳也被冰冻在天上,愣是不肯滑下山。从厄运降临,再有一个月,就二十四年了,整整二十四年啊!时间快的时候,你抓不住它,时间慢的时候,你推它都不走。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还是满脸稚气的我们,穿上军装踏上了西去的列车,而后,一起经受军营生活的锻打和磨炼。苦,在一起。甜,在一起。流泪,在一起。流汗,在一起。流血了,还是在一起。军营生活使血缘这两个字在我们身上失去了本来的意义。我们成了姐妹,成了兄弟,成了没有血缘关系,却比具有血缘关系还要亲上十倍的一家人。

  就说那次气管切开吧,消息传出,急坏了战友。北京的战友们顾不上冰天雪地道路难行,冒着危险急急赶来,李辉心疼地把脸颊贴在我的脸上时,我们的泪水融在了一起。

  科长和他的爱人从外地赶来看我,我只顾高兴,只顾激动,却没有注意,科长是拖着一双假腿来看我的。几年前,他遭遇车祸,截去了双腿。为了重新站立起来,他以顽强的毅力不懈地坚持练习,终于,神话出现了,他不仅能够站立,而且还能够行走了。科长说:“林梅,你看,我没有腿了,可我还能走。能走,不仅仅因为有了假肢,更重要的是有一股子精神。”我知道,这话他是说给我的,在部队时,科长就是这样,他要讲什么事,从来都是拿自己做例子。我在心里说:科长,我记住了。

  远在外省市的战友,不论是出差还是探亲,只要可能,都想方设法挤出时间来看我,待上几分钟,说上几句话。如今,地方财政都比较困难,医疗费常常要到年底才能报销,每次住院,家里都要垫支一笔不菲的钱款。为了保证我能及时得到治疗,战友们为我筹措了一笔数额不算小的钱款。我知道他们都已到中年,上有老人,下有子女,生活都不宽裕,况且,即便宽裕也没有这个义务。但他们这样做了。他们还说:“林梅,不要说谢,战友之间,没有这个字眼。”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很快就过去了,到了招待所的门口,车还没停稳,早就等着的战友们抢上前来,把我连同钢丝床一起抬下了汽车。我看着围在身边的战友,打量着那一张张熟悉的和不甚熟悉的脸庞。岁月虽然改变了我们的容颜,却缩短了我们心中的距离。

  晚餐是战友们端到床前的,饭后,战友们围着我说话,直到谁说,半夜了,快让林梅休息吧。战友们走了,我的心却平静不下来,这一夜,又是没有合眼。

  轮椅轻快地在通向海边的柏油路上畅行,到了海边。战友们一下子把我连同轮椅抬了起来。轮椅出现在海边本来就是绝少有的事情,坐在轮椅上被人抬着的观景恐怕也是人们不曾想到的。他们都在猜想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管他们如何想,但有一点他们是不会想到的:轮椅上的人,是在唐山地震中致残的女兵;围绕着她的是她的战友们;他们是为了满足她看海的愿望来到海边的。

  战友们把我的轮椅放在了沙滩上,正涨潮,海浪像孩子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轮椅,我能感觉到海浪的温柔,我能品味到海风的湿润和一丝淡淡的鱼腥。天,蓝得耀眼,云,白得迷人。海鸥一次又一次地在我们的头上盘旋,你是来看我的吗?我仰起脸,阳光明媚得让人睁不开眼睛,我又眯缝着眼向前望,但见天光一色,天水一色。那份广阔让我的心胸也顿时开阔起来,人生的磨难在这广阔的天地间已显得微不足道。战友们指着远处的几艘停泊的船只让我看,那是轮船,而不是毛泽东吟诵的“秦皇岛外打鱼船”,人间换了。

  跟我们一起来的开滦矿务局的摄影师孟顺生大哥,没有看海,他举着照相机跑前跑后。把我们短暂的相聚,变成镜头里的永恒。

  从北戴河回来不几天,孟大哥来了,他把我和二十六位战友的合影冲放了一张大的,挂在了我床边的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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