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元旦的前一天,医院决定为我实施气管切开手术。
对于实施这样的手术,全家人都有些犹豫而无奈,但我们都已经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十多天前,我突然发起了高烧,而且持续不退。原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便请大夫到家中进行治疗,每日上午输一瓶液体后,体温就降了下去,可到了下午就又升了上来。一个多星期过去了,不仅不见好转,反而更加厉害,炎症已经侵蚀到了肺部。高位截瘫的我是没有力量咳嗽的,痰液不能及时排出,又导致更重的炎症,渐渐地我已感到呼吸有些困难,左肺几乎听不到呼吸音了。
那些天,父母整日都守护在床边,两床厚被子盖在身上,头上包着绒毯,只露出吸气的鼻子,两只灌了开水的热水袋放在身体两侧,肌肤烫得灼手,可寒冷的感觉却始终无法驱走。
后来才知道,这是一次严重的病毒引起的流感大流行,京津唐地区有很多人患了病,在唐山,好几所医院里的走廊上都住满了病人。
看着我的病情一日比一日重,父母把我送到医院。检查一结束,医生便告诉父母,准备实施气管切开的手术。大概是为了打消我的顾虑,医生还一再强调这是个普通气管手术,只是为了插进管子帮助患者呼吸,一旦病情稳定,撤下管子,伤口很快就能痊愈。
病房比较宽敞,白色的窗帘垂挂在窗户的两侧,躺在床上看天,天只有窗户那么大,紧闭的窗户遮不住外面劈劈啪啪的爆竹声,新年的喜庆已经弥漫在大街小巷。我不知道自己所面临的是什么样的一场折磨,昨天上午,护士将长长的吸痰管从口中通向气管深部去吸痰,那绵软的胶质管子在咽喉中穿行,让你抑制不住地想呕吐以阻止它的通过,但你又必须以更大的忍耐克制自己,来配合护士的治疗。插完管子只是第一步,随着吸痰器的轰鸣,吸痰管不停地在气管中旋转抽动,每触碰一下气管壁,都是一次钻心的疼痛。管子就这样插进去,抽出来,再插进去,再抽出来。痰液抽出来多少,我没有感觉,只感到肺叶中所存不多的氧气都被吸了出来。我的呼吸更加困难,急促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床边围满了医生护士。母亲说:“林梅,明天就开刀,气管切开后就好了,挺住。”
金属的碰撞声让我意识到手术开始了。
为了将颈部和胸部尽可能多地裸露出来,便于手术和防止术后感染,我换上了一件大V字形领的衣服。然后在床上躺平,大夫将枕头垫在了我的颈背部底下,让头部尽量向后垂下去,使脖子最大限度地挺直,手术的步骤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胸膛里一直有个声音咚咚作响,可我已经感觉不出是紧张还是茫然,什么也不愿去想,什么也不愿去问,空落落地只剩下了一颗孤寂的心。大夫将一块学名叫洞巾的布盖在了我的脸和脖子上,只露出需要手术的部位。
参加手术的医护人员在临时变作手术台的床边忙碌着,我的眼前一片漆黑,盖在脸上的布散发着浓重的消毒水的气味,医生叮嘱头部不能有一点晃动,我僵硬地保持着那个姿势,他们开始为我消毒,冰凉的药棉触碰肌肤时,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药棉在两根锁骨的中间部位反复擦拭了几遍,随着注射麻药的针头刺入肌肤,一切感觉都消失了。
手术很快就做完了,从大夫们的对话中我感觉到了手术很顺利,我也轻松地舒了口气。几天来的“这次恐怕不行了”的念头到了此刻才算松弛了下来。好多天来没有好好地说说话了,此刻,很多积压在心里的话儿在涌动,想说出来,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发觉我竟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了,这突如其来的感觉让我一下子紧张恐惧到了极点。天哪!这是怎么回事?连日来的病痛折磨,让我无心去顾及手术会对身体有哪些影响,切开气管后不能发出声来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大夫和护士以及其他人也没有给我一点点提示。心理上猛然遭遇这一冲击,让我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那份无助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我一次一次地试着发声,可喉咙里安静得就像太空。哀痛像个巨大的黑洞把我整个地吸了进去,那一刻,简直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脖子上开出的洞用一节塑料管撑着,氧气管直接插在了里面,自从气管切开后,咀嚼进食也已经变得不容易。护士取来了胃管,从鼻腔一直通到了胃里,鼻孔外还留有半尺多长,用胶布固定在脸颊上,进食时通过管子,用注射器将各种勾兑好的营养液一点一点地推入到胃中。
氧气管、输液管、导尿管和胃管,在不同的部位插入体内,手指上还接上了观测体温和观察血氧的仪器,活脱脱一个外星人,一个垂危的外星人。
交流成了手术后最现实的困难,一个小小的表白要费许多周折才能让别人明了。我反复地说,三四个人盯着我的口型猜,即便这样,仍是半天猜不出我的意思。后来,哥哥想了一个办法,他把我日常生活中的琐事逐条地写在纸板上,再逐条指给我看,我只需首肯即可,这样,交流起来就方便多了。
吸痰简直是一种酷刑,吸痰管从脖子开出的洞直接下到气管的深处,为了更有效地吸痰,常常要加大吸力,再加上吸痰管在气管中不停旋转抽动,与黏膜免不了的触碰摩擦,这巨大的刺激每次都使得双手无奈地剧烈颤抖,像是作最后的挣扎,取出来的吸痰管上总带有几寸长的血迹,每一次吸痰都像是进了一次鬼门关。
手术的第三天,王静洁、苏晓明捧着一束艳丽的鲜花出现在我的眼前,为了防止交叉感染,医护人员不让她们进屋,她们只能站在门口。小明伸出食指和中指作出V状,静洁则握紧拳头示意我要坚强。
战友和同学们的问候纷纷传递到病房,给我增添了战胜病魔的信心和力量。
世间的事,往往巧得让你无法解释。一日,耳边传来了邻床一个与母亲年龄相仿的阿姨和母亲的对话:
“这是你什么人?”
“是我闺女。”
“她是怎么受的伤?”
“还不是那次大地震”
“咳,那场大地震可毁了不少人哪!我闺女的战友就是在地震中被砸成了高位截瘫。”
“我闺女也是当兵的。”
“你闺女叫什么名字?”
“叫王林梅。”
“哎呀,她就是我闺女的战友哇!”
“那你闺女叫什么名字?”
“我是刘颖明的母亲呀!”
“哎呀!是你呀!”
母亲惊喜地伸出手和阿姨的手紧握在一起。
刘颖明和我是同批入伍的战友,地震前两天我还去她家看望阿姨,二十多年过去,我们已经谁也记不住谁的模样了。我将头慢慢转向阿姨,阿姨摆摆手,眼睛里流泻着炽热的光。
刘文荣、刘颖明围拢在我的床前,心里纵有千言万语也发不出一点声息,我只有将目光在战友们的脸上不停地移动着,刘文荣的眼里含着泪水,不住地向我点着头:“林梅,别着急,好好养着。”战友们离去了,望着战友离去的背影,我让眼泪尽情地在脸上流淌。
第二天晚上,文荣下班后又来看我,她带来了他们中医院最出色的吸痰能手,一个叫孟洁的年轻漂亮的姑娘。她细心地挑选着吸痰管,将最细最软的轻轻拈起,然后将其缓慢地下入气管,开动机器,轻柔地抽动。我的手不再抽搐,管子上也不见了血迹。文荣说:“转到我们医院来吧!在那儿我照顾你更方便些。”
转到中医院没几天,我的病情就真的奇迹般地稳定了,体温也降到了三十七摄氏度多。文荣每天来看我好几次,给我的关照真是无微不至,那一阵子,她成了我战胜疾病最强有力的支柱。文荣是部队女篮的中锋,我拿到球后都传给她,如今人到中年,她接过的已经不再是篮球,而是我的生命。
在战友们的关怀鼓励下,我的病情终于一天天地好了起来。
一次,我又感冒了,一把把药实在不愿意再吞进去。刘文荣她们几个就在身边,文荣开玩笑说:“你还想再切开气管?”我说:“不是想切开气管,是想再好好回顾一下战友和同学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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