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对传统的中国象棋都没有多大兴趣，究其原因，自忖有二：一是所见过下棋的人总是和“雅”字相去太远，要么光脚赤膊，上露虬结肌肉，下面拖鞋一只踩着，一只扔出老远；要么穿一背心向上无限翻卷，赘肚外挺，堪比笑佛弥勒。眼在看棋，脑在思考，手也不会闲着，不停地抹把汗，搓搓身体外露部位的腻灰。偶尔走错棋时还把大腿拍得山响，使听者揪心，寒噤不止。当然，这种现象只有在夏季才能看到。

冬季则是另一景象：蜷身缩脖，弓腰弯背，除了走棋时的“啪啪”脆响，还伴有二人鼻筒的吸吸溜溜声。棋在激杀，人在寒风里对峙，仿佛比拼的不是棋艺而是体力，若禁不起冷就推枰走人认输。

二是所见过下棋的环境太过随便，且观者众多如走马灯一般，实是难得一静，嘈杂绕耳。

街角、路边、里弄、胡同、路灯下、垃圾旁，或蹲或坐，到处均可对弈。不闻金戈铁马，却是围观者众。有道是：观棋不语真君子，起手无悔大丈夫。话是这样说，观棋不语很少有人做到。二人下棋，多人观战，指指点点，暗授机宜。更有旁观技痒者私自伸手捉子走棋，惹得棋者尴尬，大声喝阻。起手无悔嘛，大部分下棋者还可以做到，但也尝见因悔棋纠缠、争执，互争一子，各不相让，甚至肝火盛怒，掀枰翻椅，拔拳相向。

总的而言，传统的中国象棋给我的印象不好，其不如围棋高雅，没有那种焚一烟香，拈棋微笑，优雅从容，落子有韵的氛围和雅致。也缺少国际象棋的那种正襟、礼仪、富态、雍荣、高贵的上层气质。

私下曾想：或许中国象棋的发明之初就注定是一种平民游戏，若不然诸如“当头炮，马来跳，兵无退步，帅居九宫，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路炮翻山”等基本下棋的步法口诀，怎么流传甚广？即民间小儿也能娓娓述来，丝毫不爽。怪不得中国象棋上不得台面，不能作为正式的国际化比赛项目，就是因为普及，普及了就是强项，强项了谁还和你比？这样一想，也就释然了。心内虽有这份释然，但仍是不能引起我对象棋的太大兴趣。

家乡一友好棋，对象棋的痴迷当真鲜见。白天常与人对弈于街边闹市，夜半无人时独自打谱布局钻研，且乐此不疲。棋下得也确实不错，非但邻里朋友圈内无人能及，环镇方圆也是颇有名气数一数二。

棋下得久了，因难得一败，赞叹美誉声中就飘然了，心内也不免渐渐生出“大”来。每每见人下棋，也不再参战，只是围边上看闲，但脸上总会流露出不屑或狷狂的神情。

去年“五一”归家，他急匆匆见我，央求陪他去拜会一高人。细询之下得知，他曾在庙会上大败亏输于一老人，连下五盘，竟一局未赢。听他如是说，诧异之下，好奇心理的驱使便答应与他同往。

翌日下午，骑摩托车上路，一路打听，来来回回，颇费周折，终于找到了老人所居的一宅大院。我与他开玩笑：恐怕不是什么高人，高人都是淡看风云，甘居草野，现在看来不像。他说：见了，你就知道了，确实高！话语之中透着由衷的钦慕。

敲门进院，老人一眼就认出他来。乍见之下惊奇不已，哈哈大笑。进屋坐定，保姆沏茶，闲聊一会儿，老人笑询：要不，下一盘？我和朋友相视而笑。我客气说：不会下，会看而已。老人笑了。朋友则露出少有的不好意思，挠头说：我下得不好，不是您老的对手。嘴上这样说着，棋局却摆开了。

朋友还是以传统的先手当头炮开局，出马亮车，直逼中宫，以求主动。老人却不慌不忙跳马、进象、掩士，防守丝毫不紊。看他们进入角色，我转身打量室内，毕竟心不在棋。

老人所居布置得简洁明快，——沙发、书柜、书桌、一茶几而已，客厅正中悬一斗大的“和”字却十分惹眼。字是标准的欧体字，行笔不偏不欹，端庄、朴素、丰腴、圆润。书柜里陈书甚杂，中外名著、近代当代大家的小说散文集子、唐诗宋词，而最多的是历史类书籍。此外更有金庸的全套武侠小说精装本及数册较为少见的线装旧书。墙壁上挂有照片，是老人与别人的合影，凝神细看，其中一张的背景建筑有“南开大学”字样。

眼中愈见，心中愈奇。室有诗书气自雅，从初到老人屋内就有此感，猜想老人定非常人，必是饱学之士，无怪朋友敬服惊为高人。忍不住想开口询问，又觉冒昧不妥，终于心内打住。

此时，二人的笑声传来，老人说：和了，和了。朋友也连连点头。老人让茶，我走近坐下。朋友说：能和您老下成和局，连我自己都没料到。老人说：你棋力不差，咱们相差无几，伯仲，伯仲。朋友则说：您棋走得很巧，我不行，只知缠斗、砍杀。老人听了哈哈大笑说：象棋有句俗语：棋怕十六吃。对方就十六枚棋子，你若吃完不就胜了？朋友说：一味的吃棋是乱下，会下棋的都知道。但我总觉这样下棋不对，却想不明白个中道理。老人呷口茶说：能想到这里，已不错了。吃棋是无奈，是被逼出来的下策。其实中国传统象棋的主题思想就是一个字。

什么字？朋友发懵地看着我问道。

一直在看他们对话，见朋友问，我微笑，向他示意我对面墙壁上的“和”字。老人眉宇间一怔，向我微笑点头意甚嘉许。朋友惊奇说，你不怎么下象棋怎会知道这个？我说瞎猜呗。老人不相信，问我高就，朋友如实说了。闻言，老人愈加客气，命保姆重沏新茶，弄的我与朋友深感受宠。我说：我想到是“和”字，却不知其中含涵。   

老人用手在茶几上画着说：“和”字怎么写？一个禾，一个口，禾就是粮食，口就是嘴。意为大家和和气气都有饭吃。咱们平时常讲的礼仪之邦是和，与人为善是和，和睦相处也是和。说远一点，历史上各门各家所讲的精髓都是和。中庸是和，孟子性善也是和，无极、太极到阴阳五行还是和。然后再到佛，无欲、无求、无妄，容，看似讲心讲修身，实则到此就是和。就连毛泽东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也是和。知道为什么在庙会上你连输五局吗？老人问。朋友摇头。原因就是你心中没有“和”字。开始两局你有些怠，以为必赢，而后来呢，却是急燥。越是想赢越赢不了，越是想赢越错棋，以致到最后下得很辛苦。如果一开始你就放平心态走棋，相忘输赢却反而会赢了。正如人生在世，愈想得到却得之不到，愈是不求却往往拥有。

老人侃侃而谈，语速不疾不慢，不温不火。我与朋友都惊讶于他对象棋如此悟解。我说：您所讲的“和”就是以平和的心态入棋，达到和的局面或结果，但象棋却是“楚汉相争”呀！老人解释说：“楚汉相争”是不错，但中间却是楚河汉界，原本的局势就是和平的，只不过一方要打破这种“和”，于是就有相争，也就成全了游戏。

朋友点头称是，接着问：为什么我走棋走不出您的巧呢？

老人说：所谓的巧，就是守中带攻，攻中带守或可说是刚柔相济。要想达到巧的境界是多方面综合的，是和年岁、阅历有密切关联的。学棋之初，年少顽劣，思想不成熟，走棋就幼稚，死缠烂打追着吃棋，此为“顽”。步入青年，豪气满胸，牛不惧虎，走棋就大刀阔斧，凌厉如风，快意恩仇，此为“燥”。渐至中年，阅历较丰，成熟稳健，走棋时就左顾右盼，前瞻后看，并能纵观全局，此为“稳”。如我年齿，已历老年，万事皆淡，无争无求，走棋时就以防为主，守中带攻，以柔和克刚猛，这就是“和”，即你所说的“巧”。其实人生就如下棋，一生由少年而青年，由青年而中年，再到老年。棋的境界也和年岁一般分为：顽、燥、稳、和。下棋走错棋则如人之失足，刚开局对方可能同意你悔棋，下到后来就不允了。就象少年人做错了事，还有机会和时间改正，而到中老年失足则时日无多，懊悔莫及。

听了老人对棋的一番精辟释义，心中拜服不已，为自己长期凭直观误解象棋的不雅而愧。大雅若俗，他对棋之解如解人生，对棋之悟也一样如悟人生。

不觉间天色将晚，我与朋友不便过久逗留，毕竟初见。起身告辞，老人送至院门，诚邀再见。车行渐远，蓦然回头见老人立于门外，正负手相看夕阳，其时晚霞色艳如金，微风轻拂衣袂，更觉仙骨脱尘，潇洒从容。

归家途中，我和朋友沉默不语，均觉此行恍恍若梦。临到家时，我问朋友如何品评老人，朋友想了好一会儿说：高！朋友也以相同问题回问，我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