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丰十八年的春天似乎来得特别慢,明明已是过了立春时分,可天一点也没有回暖的迹象,皇宫内依旧处处积雪,而宫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也似乎被寒冷的天气给冻住了,个个表情凝重,不苟言笑,因为永丰皇帝的生命之火似乎快燃到尽点了。
永丰皇帝的寝宫内,厚厚的帷幔之间一直有人影晃动着,却听不到一丝人声,只有永丰皇帝偶尔的咳嗽声和十几个药罐噗吱噗吱的煎药煮药声,看药侍奉的宫女太监们个个低眉顺眼的不出声的做着自己的事。内殿大大的龙床衬得躺在上面瘦弱的永丰皇帝更是瘦的可怜。陈皇后坐在龙床旁的滚金绣墩上神色忧虑,旁边侍立着太子觉理。
“咳咳”永丰皇帝边咳边睁开眼,稍一抬头看到陈皇后,勉强扯出些微笑道:“生死由命,皇后你何必这般执念,这两日你可把这些个太监宫女们吓得不轻哦,呵呵。”继而又是一阵咳嗽,陈皇后急道:“太医呢,还不进来侍奉,陛下,您别累着了,刘海说了您要静养。”刘海是年前永丰皇帝的胞弟奉王推荐的民间大夫,一来就把已经奄奄一息的皇帝给救了回来,病情也稳定了一段时间。说话间,几个太医已经由外殿近来,其中没穿太医服饰的刘海显得特别突出,刘海本人倒是其貌不扬得很,黑黑瘦瘦,短小精悍,一身打扮倒像是账房先生。
见太医们进来,皇后也不回避,这几日永丰皇帝病重,陈皇后常侍奉左右,也不再顾忌那些规矩。刘海跪在龙床前为永丰皇帝把脉,眉头紧拧使得瘦巴巴的脸皱成了一团。良久,刘海放下皇帝的手,稍一转身跪在皇后面前道:“奴才无能,请娘娘将降罪。”陈皇后脸色立时煞白,紧捏住绣帕的右手捂住左胸,“你,你不是神医吗,什么叫无能,哀家命令你,快为皇上开药方,开能治好陛下病的药方。”刘海干脆顿首不语,永丰皇帝剧烈咳嗽之后,脸上泛起潮红,倒显得精神了许多,他勉撑着坐起身子,一旁的觉理熟练的一边扶住父皇,一边拿起一个富贵长春的软垫垫在永丰皇帝颈肩处。
永丰皇帝舒适的吁了口气,开口道:“皇后,不要为难刘海了,他尽力了,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天命不可违,乘朕这会子精神好,把几个皇儿都找来,朕有话想说。太医们都退下吧,不必惊慌,朕不降罪于你们。“皇帝这种交待遗言的口气终于使得一向自制的皇后红了眼眶,低头轻轻抽泣起来。不一时,几个皇子都聚到皇帝的龙床前,连最小的皇子觉珲也由奶妈子抱着,一齐跪在皇帝面前。永丰皇帝一口饮尽太子递上来的参茶,才开口道:“朕看来时日不多,有几句话要交待你们几个。理儿你素来沉着稳重,行事端方,大业交于你,朕很放心。觉理闻言,顿时含泪叩首颤呼:“父王……”“觉琪,觉璋,觉琏,觉琛,觉珲。”皇帝挨个点名叫道,几个皇子们高低不齐的应道:“儿臣在。”“你们如今年纪尚幼,有很多话,我现时说了,你们也不定明白,但你们要记住一句——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以后要好好辅佐你们皇兄,做个贤王良臣,这样,朕在九泉之下才能安心。”觉琪带头叩头应道:“儿臣谨记父王教诲。”
接着,永丰皇帝又强撑着召见了朝中的几位文武大臣,口气中越发带着交待遗言的意味。当着诸臣及众皇子,又勉力口述并写下了传位诏书。当晚辰时二刻时分,年仅36岁的永丰皇帝就晏驾了。按照遗照,由皇太子觉理继位,宰相康同念,内阁大学士孙仲明,平远大将军杨士杰,御史大夫史文良担任顾命大臣,辅佐政务,直到觉理十七岁成年之后。一边是父皇的遗体,一边是跪倒在自己面前三呼万岁的顾命大臣和几个兄弟,觉理一时百感交集,泪眼迷茫间,由太监扶着坐在临时搬来的龙椅前,接受诸人的跪拜。
这一晚,觉理不顾众人的劝阻,没有回东宫,而是跪在仙逝的父皇寝宫守灵。对他而言,有很多事需要静下来想想。陈皇后已经哭晕过去了,后宫中时不时不断传来妃嫔的哭泣呜咽之声。宫中及整个京城已有内禁卫全面戒严起来,几位顾命大臣连夜起草各项布告,商议大行皇帝大殓的事宜,宫中太监执事连夜找出白布素锦布置灵堂,供宫女们赶制丧服。
次日,觉理一身素缟,端坐在设有大行皇帝的灵堂的乾清宫中,下面跪着白茫茫一片的文武百官及王公大臣,听着太监宣读大行皇帝的遗诏,昭告于天下,宣布全国致哀,27天内不许演戏作乐。并在众大臣的呼跪声中,在灵前就位,改国号为承祥。尊大行皇帝为穆宗,奉陈皇后为敬惠皇太后,追封自己的生母德贵妃张氏为敬纯皇后,册立自己太子妃康氏为皇后,加封四名顾命大臣为太子太傅,27日后,永丰皇帝的梓宫移到皇陵。承祥皇帝觉理一路哭泣步送,京中自王公大臣官员以下,一律白袍,伏在道左哭送。永丰皇帝大殓后不久,觉理就下旨分封诸个兄弟,除陈皇后所出的觉琪被封为齐亲王以外,其余皇子,包括觉理的胞弟觉琛都被封为贝勒。
转眼已是春分时分,离永丰皇帝晏驾已过一个月有余,因为安排妥当,所以朝代更替并没有给国家带来太大的动摇,只是因为大丧未过,宫中依旧到处肃然。这一日早朝过后,承祥皇帝觉理移驾南书房,翻看着这一天的奏折,一时皱眉一时沉思。已是内廷侍的王福安躬身进入书房,低声报道:“启禀皇上,新进千总田雷领旨进宫谢恩。”觉理放下手中奏折,喜道:“快宣。”“喳。”一身簇新六品武官服的田雷步下生风踏进书房,就势跪倒在红木书桌前,朗声道:“微臣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罢了,起来吧,小安子,给田大人奉茶看座。”“谢皇上。”觉理上下打量着田雷,笑着说:“如何?如今如愿了吧,既升了官,下月又要被调到军前效力去了。”田雷起座,微一躬身道:“是,臣一定不负皇上圣恩。”“我可不敢乱居功,这调你去军前的确是我周旋的,不过升官那是你仗了你父亲打了胜仗的功劳,这次你父亲也由参领升统领了。”田雷脸上有些涨红:“是,不过臣跟皇上打包票,下次臣要靠自己的本事来。”觉理不禁笑出声:“是是是,人家说三十年子看父,三十年父看子,指不定下次田统领是因为你田雷田大人的关系连带升职呢,是不?”田雷脸更红了:“皇上取笑臣了。”和田雷说笑了一阵,又让他去给姑母端太妃那里报个喜并道别,其实也是想让田家兄妹离别之前见上一面。
对于觉理而言,自己的帝王生涯终于展开了,这一天是从他9岁被立为皇太子之后就知道的注定的命运,而现在他15岁的年轻生命将要承担起整个国家和臣民的未来,坐在御座前的觉理嘴角划过一丝苦涩,当那轻不可见的苦涩一瞬间飘过后,是一双坚毅而镇定的眼神,聆听着诸大臣的奏报,此时的他是没有决政权的,很多事都是由四位顾命大臣商议后提出方案,再由自己点头或者垂询——是的,垂询,他只有议政权,早在觉理还是太子之时,就经常代替多病的父皇坐听朝政,现在只不过换过称呼而已,还有两年时间,觉理才能成为一名真正有实权的皇帝。四名顾命大臣中,平远大将军杨士杰人在前方战场,所以只能算是挂名的顾命大臣。余下三位,御史大夫史文良生性耿直,言语犀利,是个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人。内阁大学士孙仲明世代书香门第,本身也是状元出身,学识极好,担任觉理及诸皇子的业师,性子淡泊,书生气极重。只有宰相康同念具备一位政治家的品性,长袖善舞,只是一则本身世家出身,自己又位高权重,女儿又是皇后,未免有些骄横,不过这位国丈对于压制敬惠太后娘家陈氏一门倒是很有作用。但是,这表面平衡的新王朝是否能保持到觉理成为一名真正的帝王的那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