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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建强诗歌意象的古典性与现代性)四)

(2020-02-17 10:0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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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评

分类: 朋友对我的评论

 郭建强诗歌意象的艺术经验

                           高佩佩

在郭建强是如何将“现代诗思”与“古典意韵”进行熔铸的这一重要问题上,石头、骨头、月、远方、水与镜这五组典型代表意象,是我们深入解读郭建强诗歌艺术经验的重要“言语”和“现象”。通过它们,郭建强找到思考传统与现代的关系的途径,并获得表达个体生命体验与普遍生活经验的生长点,而这五组典型代表意象,又与诗人重视地域性想象的书写习惯必不可分,可以说,在郭建强的创作中,古典韵味与现代意识和地域性想象三者共同构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而五组典型意象则是这个整体的具体文学表现。

(一)“地域”经验与想象

郭建强的诗歌创作有着强烈的地域性特征,对于本土要素的文学化表达,也因诗人个体生存经验的影响而表现得与以往的诗人们不同,这突出体现在他对西部地域性历史人物、历史事件的关注上,郭建强的诗歌地域色彩十分突出却并不耽于历史的“考古”。以“石头”“骨头”“远方”等众多意象入诗,是诗人用以表现一种与自身生活相关的地域特色的常用方法,如《格尔木以西》《方向:塔尔寺》等诗中带有异域特色的“远方”意象与“乌托邦”式想象的组合,《植物园之诗》第三卷用整整一卷的厚度对地域性极强的本土事物所蕴含的文化内涵的开掘。

郭建强是作为西部的一部分在对自己所生活的这片土地进行思考,在贫瘠的土地上生活的西部生命所体现出来的力量是他诗歌内在的核心,而历代文学作品所积累的有关“青海”“昆仑”“异域”等的描绘,也构成了郭建强诗歌中对“青海”这一符号的地域性想象的深层经验。青海地区是历代帝王将相争夺下的边地要塞,也是地方少数民族马蹄声中的广袤沃土,在绝大部分时空里,青海都弥漫着刀剑的杀伐之声和战马的悲鸣,因而不少书写青海的古典诗歌都与战争的硝烟有关,如李白《关山月》一诗便是唐人对青海这一战事频发的边夷之地想象的不乏夸张的表现,其中“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可以说是描写青海地区民族冲突的神来之笔。而在政局稳定的时代,“青海”和“昆仑”也是被作为祭祀这一重要的政治活动的主要内容的,清人文孚《青海》二首即是在祭海会盟时所作,描绘青海湖周边独特自然景观的优秀之作,而“欲访飞仙迹。昆仑最上头”一句可谓是汇集了古典诗歌中对青海湖及昆仑山的神性想象。有关民族冲突的历史和地域性神话的想象在古典诗歌中积累了丰厚的资源,是郭建强通过诗歌对“青海”进行深层次的地域想象的重要经验来源之一。在诗歌中发掘地方少数族群、小王朝的事迹,并融汇对当下生存的思考是郭建强偏爱的创作方法,这既和古典诗歌中的对“青海”的地域性想象相关,又与“青海”“昆仑”“异域之美”等所代表的地域性生活经验息息相关。一方面诗人对地域性素材的处理,明显表现出西部诗歌整体上所具有的雄奇、大气的美感特质,带来新鲜的异域特色。另一方面,这些素材也只是诗人不断地思考现实生活和生存状态的媒介的一种,诗人对于具有西部风情或边塞气质的历史、风物的描绘不仅仅停留于感官的新鲜刺激,而是将笔伸向了更深厚的文化内涵与独特的文化个性的中去。正如诗人对自己的定位,“他的使命在于传达生命的灵动与抗争,并让这种感觉穿透时间的硬壳,呈现出无穷的连绵性”。 [1]

郭建强以一种冷静旁观的态度,借助已经随时间逝去的事物来思考当下的生活,遥远荒野上的遗址与断壁残垣,荒凉戈壁里的石头和动物残骸,深邃夜空中亘古的月亮,博物馆陈列的残片等都曾唤起诗人对于地域历史、文化的无限想象,而石头、骨头、月、远方、水与镜这五组经典意象,正是集中了郭建强诗歌中地域性想象的典型性代表

(二)古雅诗意与现代诗思

在发掘本土因素时偏向历史事物是郭建强诗歌的一大特色,而追求有古典韵味的诗意化的诗歌语言表现,也与他这种“往回看”的行为有关。在越来越统一和平面化的现代社会中,地域性差异逐渐消失在现实生活中,本土历史、传说成为最能够凸显地域特性的因素,而以本土历史题材为诗歌创作的重要素材时,郭建强的诗歌中总会表现出一种淡淡的追怀的情感,对于曾经生活在这里的生命进行深刻的追问,让他的创作表现出明显的历史的厚重感,在表达上显示出一种对古典韵味的追求

郭建强在诗歌中进行现代性的思考时表现得相当尖锐和精微,但对诗歌题材的选取和对诗歌意象的运用,却体现出他在营造诗歌意境时的“复古”倾向,并通过“石头”“骨头”“月”“远方”“水与镜”等经典意象,将古雅的诗意与思辨的诗性融汇于一体。“古雅的诗意”是一种阅读诗歌时的审美感受,它来源于心灵深层的文化积淀。意象作为唤起这种集体性记忆的符号出现时,已超越了他本身所代表的象征意义,转而成为一个可以引发意义无限聚合的“语义场”的中心,而诗歌中这些经典意象所带来的审美愉悦,也往往取决于诗歌所营造的氛围、意境,以及作为读者的我们所处的诗歌的审美传统和文化。当郭建强企图通过带有明显的古典韵味的意象来营造一种复古的氛围时,与这些意象相关的诗意的审美感受便浮现在阅读体验里。但是对古典意绪的表现并不代表诗人追求的是复古的或者拟古的诗歌,相反在诗歌内容上是与现代生活,与诗人观察世界的个体经验息息相关,而充斥在这些诗歌中的,也是诗人对现实世界和诗歌所创造的艺术世界的现代的诗性的思考。

总而言之,古典意蕴和现代思考的熔铸,带来丰富的阅读体验,诗歌在古典意蕴中阐释了现代诗思,正如《病月亮》中的月意象带来的复杂的心理反应一样,诗人在反思处于现代文明中的传统智慧表现出的疲软无力的同时,也在反思现代文明带给人类的精神上的失落感和漂泊感。正是在这种古典意蕴与私人化新意义的反差之间,诗歌的张力和思考的深度被诗意地凸显出来。

(三)“疼痛”与身体直觉

在郭建强的诗歌中常常存在着一股克制涌动着的热情的理性力量,这就使得诗歌呈现出一种冷峻的气质,意象也不止是用来营造氛围的点缀,而是经过诗人改造后的融入了现代性思考的“新意象”,是脱离了公共经典意象的私人化的意象。诗人在诗歌中所追求的并不是单纯的古典意绪和古典韵味,而是在以现代人的眼光审视生活时积极进行诗性的思考,通过诗歌感受现实、关照人本身的困境,“这种诗性的言说远远突破了单一的审美愉悦,而把诗的写作作为一种对存在的关照,对精神的言说。” [2] 这是郭建强以古典意象书写现代生活的重要艺术经验之一。对现代西方诗歌艺术经验的进行学习与吸收,几乎是每一个现代中国诗歌创作者必然要经历的过程,郭建强也不列外。“郭建强在诗的创作中显现了他非常理智的一面……由于受现代诗派的影响,在诗歌的表达上转入一种内省,不断对我们生存的状态以及生活给予深切的关注并提出问题。” [3]

这种对现代派诗歌经验的吸取使得郭建强的诗歌在抒情上表现得分外内敛和理智,尤其是在通过直觉式的书写方式还原意象的过程中,诗人通常隐匿自我的痕迹,以旁观者的身份进入到表象世界。许霆认为第三代诗人追求的是种“冷抒情”,是在控制或者克制的情绪中“以物观物”并通过感觉还原现象世界,因此旁观一切拒绝崇高,“新生代(又称为第三代)诗人举起客观主义旗帜,在艺术表现上主张冷抒情,同样形成了诗意发展的新流脉。” [4] 而经过对具体作品的阅读,我们也不难发现,郭建强诗歌的某些方面也表现得与与这种普遍特征想吻合,但是在返回对身体的关注,注重对身体的“疼痛”这一知觉的感受与思考上,是郭建强迥异于同时期其他诗人创作的十分个性化的特点。这可能与诗人的个人经历密切相关。在从事文字工作之前,郭建强曾经在大型炼铝厂工作过十年,而对氧化铝过敏导致的皮肤疮疥,和由此带来的精神重担,都曾让诗人的作品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流露着沉郁的情绪。然而这种肉体上的痛苦,也恰好成就了诗人表达方式上的特色,“诗人肉体上的苦吟形成了诗歌的主题色彩,诗人在这一点上将他们理解为只有皮肤在可以感知” [5] 皮肤或者说身体成为郭建强感知这个世界的最直接的方式,而痛觉则是这种感知的中心。法国哲学家梅洛·庞蒂认为,人的身体并非只是一个能够提供知觉的生理器官,而是一个主体与客体之间的交混区域,“我们把被感知世界的综合交给身体,而身体不是一种纯粹的直接材料,不是一种被动接受的东西……” [6] 人的思维、语言、感觉等都离不开“肉身”,身体是世界在人面前展开的场所。梅洛·庞蒂重视身体的在审美中的意义,试图消除知觉和思维间的对立。郭建强在自己的作品中也通过对“疼痛”的感知和思考,取消了身体与精神之间的对立,打破精神与身体的分裂局面,进而让“身体”与“精神”能够达成和解与统一。“镜”意象和“水”意象是这种思考的途径,也是这种思考的诗意表达。主体在临镜时感受到的自我撕裂的痛苦,模糊了理性与非理性的界限,幻觉、幻象取得与理性、理智同样的地位,镜中幻象世界的存在也让真实与幻象的之间暧昧不清,诗人从而将世界的表象还原为幻象。与此同时,诗人通过返回身体来思考的另一个重要问题,即是对传统智慧的反思。在郭建强看来追求“天人合一”的传统智慧,是以消散自我和身体于天地为目的,而这一过程中失去痛觉、失去触觉则意味着人的消失,与死亡无异,因而他拒绝这种智慧,选择在身体的痛觉中确认自我,并通过超越身体,把神性还原为个体存在的根本态度。进一步,诗人确认了“骨头”对人的重要性,确认了骨头和石头的刚硬质感在生活和诗歌中的重要地位,追求诗歌的石头的冷硬质感与追求人在生活中以骨为支撑的力量感是同步的。

郭建强对现代哲思的吸收与学习,让他在处理古典意象时能够轻易地将现代生活的感受结合其中,并通过经典的意象表达古典与现代双重的思考,因而他的诗歌创作并非简单地横向移植外国诗,也没有单纯地直接阐释外国哲学家的观点,而是将传统与现代,中国与外国的诗学经验、文化经验通过个人的思考融合在自己的作品中,从而呈现出一种丰富的诗歌面貌。而返回身体来思考感知世界的方式,在“疼痛”中通过直觉描写还原现象世界,在冷眼旁观中理智地抒情正是郭建强诗歌创作独特的艺术经验。

 



[1] 毕艳君:《高地上的坚守:青海当代诗歌简论》,《青海社会科学》2009年第5期。

[2] 王家新:《为凤凰寻找栖所——现代诗歌论集》,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178页。

[3] 毕艳君:《高地上的坚守:青海当代诗歌简论》,《青海社会科学》2009年第5期。

[4] 许霆:《中国现代史学论稿》,复旦大学出版社,2012年,第182页。

[5] 张发坤:《生命源于时时相峙的荒漠——郭建强诗集<</span>穿过>读后》,《雪莲》2010年,第2期。

[6] []莫里斯·梅洛·庞蒂:《知觉现象学》,姜志辉译,商务印书馆,2005年,第30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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