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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狂欢、叙事策略与灵魂秘语

(2011-09-16 17:4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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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评

分类: 朋友对我的评论

 ——读郭建强的《植物园之诗》

詹斌

 

    认识建强在10年前,这期间我们经常在一起。在我眼里,建强读书很多,经历不同常人,当编辑和写小说、随笔都很出色,诗歌在青海更是一流。两年前第一本诗集《穿过》问世,是他对自己行走在诗歌殿堂一个具有深意的阶段性总结。《穿过》——既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命名。我喜欢这种充满力度的词语,作为对应,建强其诗其人似乎都较为贴切地诠释了这一具有魔术般感觉的身体现象学。据我所知,在许多评论家和读者习惯性认知当中,四川诗人一般多柔软细腻,而青海诗人则豪放粗犷,诗歌的语言与内部构造似乎都有遗传性的地理学特征。《植物园之诗》是建强的第二部诗集。这部诗集无意中纠正了人们的这一刻板认识,它的出版表明建强的诗歌创作中力量和柔软只是一个人的正反两面,而抒情与沉思才是其惟一不变的精神内核。

    本文并不试图对建强的诗歌进行全面、系统的讨论。借用福科在《词与物——人文科学考古学》前言中的语式,本文最初的动机诞生于建强在植物园中的劳作、游走、安居、沉思和梦中的呓语。可以说,建强精心经营的植物园改变了我对诗歌长久以来的某些认识。里尔克说:“因为诗并非像人们认为的那样是感情,而是经验。” 我知道,从一般意义上看,诗人们的创作灵感基本都是来自经验。当然也有较为纯粹来自想象或者梦幻的抒情诗歌,像海子的绝大多数诗歌。这类诗人差不多遵从瓦莱里对诗意世界的表述:“我们通过回忆返回梦幻本身时,当我们的意识被与感知的通常产生规律迥然相异的创造整体所唤醒、所充满、所陶醉,梦幻会在我们心灵中创造着理解。”(《瓦莱里:论纯诗》)建强的诗并不单一,既不是浪漫主义,也不是经验主义,而是对抒情与经验的综合。其《植物园之诗》让人感到眼前一亮,充分表明了这点。的确,在我的阅读史上,还不曾见过用植物园命名的诗集,或许世界上曾经有过,只是由于我阅读的局限至今未曾谋面。为何要以植物园命名?建强的植物园究竟隐藏着多少秘密?这是一种具有诱惑力的问题。现在,植物园的大门已经敞开,让我们在词语的引领下,并以词语作为远望镜,走进植物园的风景。

一、对比的欢愉:同类的书写与内在差异

    福科说:“语言的价值在于它是物的符号”。在他看来,书本中的重大隐喻,只是另一个传递的相反的和看得见的方面,它是人们为了认识自然与实现社会交往而产生的,正是这种需要“迫使语言存在于世上,存在于植物、草木、石头和动物中间。”建强内心一定是听到了福科具有穿透力的声音,并身体力行的用自己的方式对植物园及其周遭世界进行了小心翼翼的书写。

我见过繁盛的美,但衰败比美更繁盛

在枯枝碎叶的版画中,蝉声早就褪色了

天黑得那么快,睫毛上光忽地一闪——

 

只剩树木站在那里

剖划空气,硌疼夜的腹部

仿佛她们不在乎

仿佛世界还新鲜

    这是《植物园之诗》中的第一卷中的第一首《树》。在作者眼里,繁盛的美那是美不胜收、目不暇接,但是,衰败却比美更繁盛。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枯枝碎叶、蝉声消失、黑夜降临。忧伤,无奈、寒冷。然而,让人意外的转折是,灵光一开一合的瞬间你发现:只剩树木站在那里。无论是剖划空气,还是与夜为伍,树木依旧没有放弃,因为他们不在乎,在他们想象中,或许世界仍然美好。

“树”这个名词对自身存在于美丽而又陷落的世界似乎并不知晓,抑或明知“败絮其中”的疼痛却总满怀希望。在这里,树木就是指生活在世界中的人类,很孤独。树的衰败就是人的沉沦。为什么我们进入植物园见到的第一个景色就是衰败中的“树”?其实,细心的读者一定看到了,在作者的第一诗集《穿过》的卷一就是《孤树》,第一首诗也是《孤树》:

空旷中唯一的树弥漫忧伤

她挺立矮小的身躯与谁分庭抗礼?

扮演一个与众不同的角色多么幸福,同时

何其不幸——只能与上帝的意愿背道而驰

 

肆虐着的是狂风,独对着的是黑夜——

这永无尽期的对抗耗薄了生命的脂油

嘲笑过在裹挟一切之漫游面前的

低低啜泣;但是胸膛舞蹈的火焰

制造更为凄美的结局

……

    不难看出,作者一定感到,面对宇宙与万物,人的存在其实何其艰难?何其孤独?虽然上帝具有博爱与仁慈之心,但人类的历史进程却处处表明,生的本能即使能以舞蹈般的激情演绎万千变化,遗憾的是在永无尽期的对抗中却只能 “制造更为凄美的结局”。这是诗人面对世界在场的反思,充满了忧患意识。如果将两首诗进行对比,表面看来都是反应的一个主题,但第二部《植物园之诗》的《树》,显然要比第一部中的《孤树》更成熟。从“孤树”变成“树”,只少了一个字,诗行从17行减少为7行,但内容却更丰富,悲伤、孤决的气氛更浓郁。二十一世纪,世界科技日新月异,人们生活似乎也更自由幸福,但无处不在的霸权、暴力、冲突、流血、贫困、死亡等却是比“美”更为“繁盛”,而作为世界的中心、万物的灵长的人,正在不断的碎片化、边缘化、陌生化和痛苦化,不安、焦虑、冷漠随时都在考验人们的神经。《孤树》中多少还有在纠结与矛盾中的赞美,《树》在结尾处连用了两个“仿佛”,既有意外,更多的却是表达了一种怀疑。意味深长的是,虽然《树》诗行少了很多,用卡尔维诺在《新千年文学备忘录》中的话讲却更“精确”了,那是作为具有诗歌特质的模糊中的“精确”,《孤树》侧重个体中的宏大概念,《树》恰恰着力于全称概念下更细腻的感觉与更具体的反思性“临摹”。

无独有偶,对同一命名的书写,建强还创作了一首与北岛的同名诗《迷途》。

一潭寒水落叶漂浮

桦林萧瑟野径荒芜

迷途的蝴蝶色彩剥落

夕阳夺取最后的狂舞

 

细碎砂石吞噬着光线

鞋底、骨质、青春的湿润

曲终人散盲女哀歌

弦重、夜深、沉沉迷雾

……

杂影迷乱,长梦难醒

一个巨人俯首痛哭:

他也身陷绝境,也须寻觅归途

     北岛的《迷途》是朦胧诗的代表作之一。“鸽子的哨音”是通往正确道路的指引,但因为阻挡(高大的森林挡住了天空),然后曲折的转向,被同样“迷途的蒲公英”引向湖泊,在“倒影”中我找到了你——“那深不可测的眼睛”。自己找到自己,眼睛迷失在眼睛,说明主体沉沦。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个很具讽刺意味的寻找,作为寻找主体的“我”,迷失在了自己构筑的精神牢笼中。能否走出“迷途”,作者并没有回答,那还要看自身的反抗精神与坚持不懈的自觉行动,这是一首具有寓言性质的诗歌。

显然,建强的《迷途》完全不同于北岛:“寒水落叶”、“野径荒芜”给出了你的生存环境,这样的景象,原来是“蝴蝶”的“迷途”。“色彩剥落”、“夕阳争夺”的狂舞,写出了日落黄昏的凄凉。在下一段,哀伤的主题向文本扩散,“砂石吞噬着光线”泄露了你仍正在接近“黑暗”,“鞋底、骨质、青春的湿润”是你身处“迷途”的证词。这里,主体转换,从“蝴蝶”滑向了人。“曲终人散盲女哀歌,弦重、夜深、沉沉迷雾”。原来,“迷途”因你而起——“盲女”——一定很容易迷路。且慢,在诗歌中的“盲女”,我以为并非就是指真正的“盲女”,它是有象征意义的。在这里,“盲女”作为一种修辞,主要是指你“眼睛”出了问题,眼睛的问题其实最深的隐喻是:作为主体的人在道路选择上误入歧途。真正具有震撼效果的诗句,作者都留在了最后:“杂影迷乱,长梦难醒。”各色人物出没的世界,使你难以辨认,因而你仍然在梦中沉睡。关键是“一个巨人俯首痛哭:他也身陷绝境,也须寻觅归途”作何理解?当我想到北岛,不禁心里一惊。让我猜猜,难道“一个巨人”是暗指北岛?北岛一生都在寻找归乡之路。无论是作为诗人还是作为普通人,因众所周知的原因,89以后作为朦胧诗的代表的北岛确实身在“迷途”,在“流放”的异国他乡,北岛在诗歌和散文中反复流露出重返故里的乡愁。我没有问过建强本人,并不知道他是否暗含义此意。或许我是过渡阐释,或许建强仅仅是想以此同题诗向北岛致敬。

     福科说:“我们就是差异……我们的理性是话语的差异;我们的历史是时间的差异;我们自身是面具的差异,这种差异远不是已经被遗忘且可以失而复得的始源,而是散点;我们就是散点;我们制造了散点”。(琳达·哈琴:《后现代主义诗学:历史·理论·小说》)关于差异的界限、起点福科作出了充满哲理的分析。虽然为同一题材,北岛与建强书写的差异显而易见,北岛的《迷途》强调了寻找道路的曲折与艰难,反思了作为人的主体性的迷惘与觉醒;建强的《迷途》刻画了“途“的苍凉与“人”的处境,揭示了“迷途“中蝴蝶、盲女、巨人对于归乡的痛苦与渴望。可见,北岛与建强的这种差异不仅是理性的差异,也是因为年龄差距、时代背景和文化阅历的不同,造成的历史的差异;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他们各自作为不同的散点即人的差异。

二、增值的减法:从词语的站立到语言之轻

     毫无疑问,诗歌是语言的艺术,语言是存在的家。词语是构成语言的基本元素。在诗歌中,词语更非同凡响。出于对事物天然的敏感,建强对词语充满了敬畏。其对两本诗集的命名便可见一斑。从阅读建强的诗中,我们分明能感受到消失在物中的词语,通过建强内心的召唤现身世界。

      从宏观上看,在《穿过》中,一翻目录,便一清二楚:孤树、西风、大河、残堡、答辞、良人、沉眠、空屋、远方、迷途等,有许多一个词两个字的诗;在《植物园之诗》中,最容易辨认的就是以大量以一个词或一个字命名的诗:树、影、蜂、唱、悬、楔、湖、触、线、灼、居、蛇、绿、风等。可以看出,在《植物园之诗》这本诗集中,建强做了“减法”,文字虽然变少了,穿透力却增强了。一个字一个字的叠起来,就是词语的站立。那真是一望无际啊,虽然这仅仅是从形式美学的角度来观察问题,真正让人感到词语的复活与现身的则在诗歌的本身。

“向下,向下

踱着方步的巫师

咬紧牙关的钟表

悄无声息

……

秋天来了,秋天来了

你必须想起

你必须忘记”

                             ——《植物园之诗》之《暗》

    暗是一个形容词,问题是你阅读时如何才能感到“暗”?“向下,向下 ”当然可以理解为太阳下山了,或者说内心的东西在一点一点下沉,这是一个线性的词语,在重复中,你便可感受到其重量。“踱着方步的巫师,咬紧牙关的钟表”既可解读为时间流失的“铁面无私”,也可说是内在的阴暗之气,虽无处藏身,但必须得承受。“悄无声息”是静,静或许是因你压抑。“秋天来了,秋天来了”,复句的使用,加重了“秋天”的气息,秋天在传统的涵义里一层是指收获的季节,另一层就是“秋风瑟瑟”,充满杀伐、死亡之气。显然,作者含蓄地暗示“秋天”带给人们的可能是在春暖花开和阳光灿烂中不堪、暗淡的个人历史,所以“你必须想起/你必须忘记”。读完这首诗,“暗”的氛围升起了,“暗”的景色形成了。在表象、存在和隐喻的背后,在生命和自然交织的地方,在看似或平淡或深邃的诗句中,“暗”揭示的正是词语的魔力和话语的力量。

实际上,建强对词语的探索,主要体现在对诗歌语言的转向上。

     卡尔维诺在《新千年文学备忘录》中,第一章就讨论了文学中的“轻”,他甚至以自身的文学实践为佐证:“我的工作方法往往涉及减去重量……,我尤其努力减轻故事的结构和语言的重量。”相对的小说、散文,诗歌本来就是语言之轻的最伟大的实践,建强的本诗集表明,“轻”也悄然成为他诗歌地图中的一种价值追求。

     在有的读者看来,建强的诗歌似乎只有金属的质感和历史的厚重。我不否认,这是建强诗歌的重要特征之一。卡尔维诺说,“我们不能欣赏有一定重量的语言,我们也就无从欣赏语言之轻”。正因为我们知晓建强写出过许多像“明知蜡烛即尽,却让它亮着。/明知身处舞台,也吐血而歌”(《自我之书(组诗)——生活》)这样沉重的诗句,我们才会深切感到其在诗歌创作中对“轻”的重视。在《植物园之诗》中,作者“减法”的大面积使用显示其已将诗歌之轻作为一种创作的自觉。如前所述,从对诗歌的命名来看,《植物园之诗》大量仅用一个字。而且在第一卷中全部诗歌的标题都只是一个字,这在诗歌史上或许都是少见的。同时,在诗歌的长度方面,作者也十分节制,20行以内的诗比比皆是。最短的有两首:《风》和《一朵败落的花》,都是六行,语句也变精炼短小了。卡尔维诺至少从三种意义上把意大利诗人卡瓦尔坎蒂作为轻的榜样,其中第三种意义就是:一种获得象征性价值的视觉形象。当然,从命名与诗行的多少来判断诗歌的轻与重,显得既然不全面,也不科学,它仅仅只揭示诗歌从外在形态学上看,“轻”的价值具有视觉上的直观性。

    其实,在卡尔维诺看来,一切优秀的作家都具有“繁复”的质素,但轻重快慢却见出各自的特点和风格。他认为,文学中的“轻”,首先就要把语言变轻,进而通过似乎是无重量的文字肌理来传达意义。正如保罗·瓦莱里所说:“应该像鸟儿一样轻,而不是像羽毛。”这是典型的用诗歌的语言来解释诗歌的语言之轻,解释的文本本身就体现了“语言之轻”。为什么像要鸟儿,而不是羽毛那样轻?因为鸟儿的轻是充满动感的、自由的具有选择的轻,羽毛之轻是随风飘扬的、毫无生机的、被动的轻。建强阅书无数,深知此理,诗歌中的“轻”时有展现。

  一只蜜蜂

 飞到我的眼前,又飞回来

 

一只蜜蜂

飞到一朵丁香花前,又飞回去

……

带着青年男子特有的忧郁表情

一只蜜蜂飞回梦里,又飞了出去

                        ——《植物园之诗:蜂》

       

我看见你奔跑的身影

                    在路灯下

                    在河水旁

     

                    是孤单的。

                         ——《植物园之诗:看见》

     如果只读一段,你可能不以为然。很简单的结构,很轻盈的词语,很直观的形象。《蜂》似乎只写了一只蜜蜂在你眼前飞来飞去,从文字上并未传达什么特别的意义。第二首《看见》,你也只是看到一个人在奔跑,在路边和河水旁,同样也是既无重量,也无深意。但是,如果你读完整首诗,那味道就出来了。用德理达的理论说,当读者阅读时,脱离了身体的言语,“都立即变成了被盗走的语言”(德里达《书写与差异》),正是这些被“劫持的语言”,使两首诗在大脑中给了你一个直观的视觉形象,有如画质清晰。当然,假如作者仅仅只写一只蜜蜂或者一个人奔跑,那他至多只写出了“羽毛”般的轻。但是,你读到后面,你会发现——“NO”。“带着青年男子特有的忧郁表情/一只蜜蜂飞回梦里,又飞了出去”、“是孤单的”等诗句表明,作者要表达东西的远非如此。《蜂》写出了一只蜜蜂与一个人的关系;《看见》则用一个人的奔跑诠释了“孤单”。虽然这两首诗给人们的直观印象,并没有堂吉诃德孤身个人奋勇战风车的经典,但作者仍以轻快的语言传达出隐藏在日常生活中“不易觉察”的意义。

三、感伤的回望:当飞翔的漂泊物遭遇爱情与死亡

   《植物园之诗》卷二,题名“逝水,逆向波动”,试图回望过去,触摸心灵。在第二卷次页,建强别有用心的用了元代王冕的《南枝早春图》。在题词中他写道:“老干、瘦枝、繁花……,让我们既回味青春,又远瞻暮色。”梅花的直观给人的就是矛盾,“青春”与“暮色”体现得如此完美。或许诗人只是想以此来暗示本卷中集中表达的某种情绪。

              飞翔的漂泊物终于留居

                我的体内,足有巴掌那么大

                银色光芒,触之如若泉水

 

                密集的光束凝聚于一点:

                就是果核,一个人的内心深处

                这是唯一的安慰

……

只有舍弃,方可安宁?

只有粉碎,飞翔的漂泊物方可舞蹈?

                                 ——《飞翔的漂泊物》

    在“逆向波动”中,建强首先看见了“飞翔的漂泊物”。因为它“终于留居”,不在别处,在“我的体内”。可见这是诗人的孜孜以求的,如同前行的召唤,散发着“银色的光芒”。如果说,这“飞翔的漂泊物”曾经过于遥远,那么现在诗人明显感到了它是如此具体实在——“触之如若泉水”,其潜在的包含了丰盛、长久与取之不尽的特征。然而,谈何容易?诗人随即给出了美好的背面:“飞翔的漂泊物”所经之处,“映照往生、泪水、无名的积雪”,更为可怕的还有“血肉纷飞四射,金属将自身吹奏”。面对此番景象,诗人怀疑的发问:“只有舍弃,方可安宁?只有粉碎,飞翔的漂泊物方可舞蹈?”或许是的,人类生命的历史表明,在纷繁复杂的周遭世界,有得就必有失。有时,为了“飞翔的漂泊物”的舞蹈,你只有选择“舍弃”或“粉碎”,在浴火中重生。可见,“飞翔的漂泊物”是一个隐喻,它通过词语的织体,编织了一个诗人执着追求的有价值的目标,表达了人面对成功与失败、温暖与寒冷、繁茂与枯萎,即前面诗人在梅花画题词所暗示的那种矛盾的复杂主题。

    诗歌《拒》其实是在诉说曾经的爱情。《拒》的第一段写:她生活的全部意义就是“你”,因此,你成为中心。无论是真情的表白,还是言不由衷的谎言,都是因为“青春”,因为有毒爱情。在诗歌的第二段:从“怎样才能调准时钟,/什么时候她在称心?”这两句诗看,显然主体发生了变化,所指与能指的滑动,从她变成了他。虽然“他”并没有显现,而是隐藏在词语身后。他与她的转换,既可能是刻意的,也可能是随意的,这更说明以作者看来,在爱情的情境里,男人或女人都可能如此。的确,这首爱情诗描写的状态,让我想起了罗兰·巴特尔在《一个解构主义的文本》中,描写的一些关于爱情的片断。比如《等待》中的焦灼,比如《絮叨》中的纠缠,比如《难以言传的爱》中的表达等,从某种意义上讲,《拒》与罗兰·巴特尔的“爱情絮语”形成了一个特别的互文关系。

    《拒》在第一句就写“厌恶期待”,为何?在“人老珠黄,世无所望”的时候,表明你已等得太久。等什么?等爱情。然而,对恋人的想象是既幸福、痛苦又心绪不定的:“怎样才能调准时钟,/什么时候她才称心?”揭示了人在爱情中的最基本的心里状态。“莫不如停止生长/忘掉发霉的台词”这一转折,准确地描述了恋人极度矛盾的内心冲突。停止生长,就是停止爱情在体内筑巢,就是要克制因爱而产生的痛苦。“发霉的台词”用得极好,体现了诗人对词语感觉的天赋。“台词”太陈旧了,或许是因为重复的次数太多,或许是放在内心太久了尚未表达,以至于“发霉”。最后诗人给出了一条路:“做一粒后退的种子,静伏子宫,甚至消隐/或者就是一株天边的玫瑰”。把炽热的“爱”变成后退的“种子”,表面看是选择放弃,实质是潜伏下来,回到“子宫”。“种子”与“子宫”都是代表了生命。种子会生长、发芽,子宫是孕育生命与爱情的地方。诗人选择的每一次“撤退”,不过是为了真正的爱情,这体现了诗人对爱情更高姿态的一种认同,即“给予”——“或者就是一株天边的玫瑰”。

     爱情是诗歌的永恒主题,在本卷中,作者还有许多爱情絮语。在《情歌》中,建强唱道:“风声里烁动的银子/汗碱、睫毛上的往事”。《呼唤》也可理解为在十字架上对爱情的呼唤。“在火焰里纳凉。/死亡里凝视。在大如沙漠的灵魂上呼唤”。《短歌》也是写爱情:“总有一天我会把失逝的爱情/擦得锃亮唱过歌谣将重新忆起”,回望爱情让人能再次感受到激情与幸福,爱情让人成为诗人。当然,有爱就有恨,有青春就有死亡。在《蓦然回首》(组诗)中,建强看见《我为一只蝇举行葬礼》,“小小的躯壳现在躺在手心/长眠的蝇像泥土一样庄重/甚至不在乎我为它举行葬礼”,反讽的运用让建强诗歌写作技巧更加丰满。你知道,没人会去为一只蝇举行葬礼,除非这个人是疯子。或许,作者要表达正是这个世界的荒诞、疯狂以及不可理喻。

四、认同与转向:从写作身份到叙事策略

     从本诗集看,建强的诗歌很多写于上世纪90年代,在《回答》等朦胧诗或后朦胧诗歌运动之后,90年代具有许多与以往不同的特征。比如“知识分子写作”、“中年写作”、“个人化”、“叙事性”、“本土性”等。作为与90年代诗歌一起成长的诗人,建强将其创作自觉融入到了90年代诗歌的变化与策略中。

    按我对诗歌的阅读和理解,建强的诗歌“口语化”十分少见,他的书写应该属于“知识分子创作”。像《自我之书》的语言和结构方式,与作为知识分子创作的代表人物著名诗人西川的《致敬》,有许多异曲同工之妙。《致敬》有夜、致敬、居室、巨兽、箴言、幽灵、十四个梦、冬等8首诗,建强的《自我之书》有序曲、死亡、欢乐、故乡、徘徊、生活6首。两首诗都大量采用纷繁的意象,并以句群喷涌之舞,展示了语言的奇观。“我给你带来了探照灯,你的头上夜晚定有仙女飞行” (《致敬》)“减值的情感。暴乱的记忆。冷却的生命之流。/看,行走的人到了哪里?两眼痴呆,四肢僵硬。/在冬天,有巨大的合唱像危胁的阴影狂掠大地”(《自我之书》等,由于有如音乐般的节奏,因而都具有朗诵的气质。如果要说不同,那是肯定的。西川的《致敬》充满雄辩和理性的力量,处处隐藏着如“真理不能公开,没有真理的思想难于歌唱”那样的“箴言”。建强的“自我之书”显然更柔软,情感更浓烈。如“然后等待时间将宽大冷漠的足迹将一切拭去?/谁让我穿越游廊回亭而后脸垂泣?谁为我进入一间间渐次展开风景的房屋悄悄欢喜?”等,在抒情中渗透着理性,在变幻莫测的隐喻和修辞中对社会和人性进行反思。

所谓知识分子写作,它“不是一个通常而言的阶层认定,而是对当代‘知识分子’概念的驳难、质疑,以期在更宽广和更复杂的文化背景中加以修正”(程光炜),“知识分子写作” 强调“叙事性”,认可外来文化对我们实际写作和诗人精神成长的影响,是注意学习借鉴“西方资源”,并使之融入到自己的“阅读期待”中一种写作。而“影子作者、前读者、批评家、理想主义者、‘词语造成的人’”这些角色构成了为阅读期待而写作中的“自己”。(欧阳江河:《1989年后国内诗歌写作:本土气质、中年特征与知识分子身份》)

     在我看来,建强的诗歌十分复杂,在自身的“阅读期待”中,其诗歌语言吸收了西方诸多名家的精神元素,较为明显的是受到了里尔克和英美新批评派诗学观念的影响。在此基础上,他博采众长并与本土血脉综合,形成了具有“知识分子写作”为特征的独特的诗歌风格,特别是在写作策略与语言技巧上,没有落后中国当代诗歌的行列。第一本诗集《穿过》中有组诗《深秋十四行》。我们知道,“十四行诗”来自西方,文艺复兴后得以广泛运用。建强以此方式向彼得拉克和莎士比亚致敬。其中像“而你的呼唤使无数黑暗岁月/丧失魔力。地底深处的银子/显露微暗光芒。或许,天使/仍然存在,在沉默以及雨声之中”,以及本集中的《蓦然回首——开端》:“而结局怎能优美/青春不知不觉凋零/疲惫的血管里/火红的群兽终于迟钝”。这样的诗句,很容易让人想起里尔克的《杜依诺哀歌》。我的印象用作者的诗来说:“像是偶然想起、马上又忘记的某段旋律”。为何如此?我“偶然想起”是在于他与里尔克诗歌语言上的精神命脉的同质性,“马上又忘记”,是因为我阅读的文本是作者个体化的、具有独自特征的创作。

    值得注意的是,建强的诗歌意象如丛林,隐喻比比皆是。《爱情故事:梁祝》中“深信自己是一只蝴蝶”。在西方,“蝴蝶有种优雅、稍纵即逝的特质”(博尔赫斯),在中国,梁祝中的“蝴蝶”却是一个关于忠贞爱情的意象。建强用“蝴蝶”其实是采用了隐喻中的隐喻,虽然都讲爱情,然而此“蝴蝶”已非彼“蝴蝶”,它的内涵已经溢出了经典中那段感伤的爱情传说。《琴声与月亮》(组诗)中“琴声的暗香来自月亮。/远古的树木。/两只松鼠栖息其上”。在《博尔赫斯谈诗论艺》中,博尔赫斯看来,波斯人把月亮称呼为“时光的镜子”,是相当不错的比喻。中国人建强在这里所用的“月亮”呢?应该弱于“举头望明月”中那个月亮所暗含的“故乡”或“乡愁”,琴声与月亮的意象构筑了一种古典美。这里的月亮显然意指 “与时光一样古老”,其隐喻比波斯人更丰富的是,中国文化中月亮还代表了宁静与纯洁,“远古的树木”与“两只松鼠”的栖息构成了这样的意境。

作为一个诗人,建强的诗歌中往往充满了繁复,这来自于他广泛阅读吸收世界上最优秀、最伟大的诗人、作家的精神资源,经过长年的思考、实践,加之自身的天赋而形成的一个特点。比如其重要的诗作《黑天鹅》。黑天鹅是作家诗人比较钟爱的一个作品形象,有着不可预测的重大稀有事件,在意料之外,却又改变一切的寓意。但在达伦·阿罗诺夫斯基的电影《黑天鹅》中,却成为欲望和邪恶的象征。建强的长诗《黑天鹅》呢?十分复杂,一言难尽。在这里我仅限考察其部分诗学特征。黑天鹅作为怪鸟的出现,打破了白天鹅宁静的日子,无论你采取“缄默”还是“暴怒”,都无法改变这是作为家庭的“隐秘”。这确实是一个严峻的问题:黑天鹅的祖先来自哪里?随后,我们看到:

仇恨炽亮。仿佛爱情。

生存即争斗。纯度凭借血腥维护。

一千只尖喙在锐利地等待,

而旁观者伸长脖颈,以为要听到清亮的歌。

……

 

“黑色的天鹅也许更美丽

而我们仅仅是行星,衬托她的明耀?”

一只年轻的杀手腾空而起,而后

……

     这一段意在描述同类的“丛林法则”,“纯度凭借血腥维护”,提示暴力来自为维护家族或祖先的尊严,具有人性遗传学上的合法性。“一千只尖喙在锐利地等待,而旁观者伸长脖颈,以为要听到清亮的歌。”瞧,那些中国式的看客。“黑色的天鹅也许更美丽/而我们仅仅是行星,衬托她的明耀?”显然,这是同类即“白天鹅”的声音。这种繁复的表现手法即巴赫金所讲的复调。“我们看到,从结构上讲,主人公的声音和我们通常在作者身上听到的声音是一致的”(巴赫金),在这种复调中,对话主义让读者相信这就是多数人的意志。多么响亮的声音!然而,“一只年轻的杀手腾空而起”,“年轻的杀手”出场意指嫉妒生恨,当然也可能是因价值观念的差异,甚至可以借口为了维护祖上的道德秩序,而满怀血性地选择杀戮。作者在后面写道:“异种,准则就是大多数”无不深刻地证明了这一点。

应当看到,建强诗歌的变化并非仅仅体现隐喻和繁复的突破性使用上,其《植物园之诗》卷三:厚土 偶然美景,无疑是对其写作风格的一次集中尝试,表明作者的诗学观念正在发生嬗变。从本卷中,我们看到了青海的远古文化,触摸到了青海的历史,深感建强用诗歌语言回望了这片土地,再现了消失的美景。《小峡》作为进出西羌的要地,诗人用现代语言进行了重新解读。《红崖子》,其实就是丹霞地貌,在诗人眼里“青海有的是红崖子/只有平安的是我一腔子血”。《平安驿》显然是因古代的一个驿站而得名。“谁把平安当作驿站/他就会在动身时迷路/母亲站在村口/儿女四面八方”这一段将历史和人性、地理与亲情结合写得很有想象力。“平安”即可当作地名,也可指没有危险、平稳而安全。确实一语双关,特别是将“平安”作为母亲的一种期盼,身为儿女的我们是满含热泪的感动啊。这一卷的诗大概可归纳为三类:一类是写自然地理的,并以此对景色的描写来表达作者的认识和态度。如《通往茫崖之路》、《下拉秀:寂静》、《贝壳梁:海昨天退去》、《巴颜喀拉:遗址或源头》、《鄂拉山侧:正在解冻的冰河》等;一类是写文化历史的,以现今的眼光来追忆在青海这片土地上曾经的灿烂和辉煌。如《祷辞:塔里他里哈》《问天:科肖图祭天观象台》、《遗存:血渭大墓》、《公元1206年,成吉思汗到柴达木》、《场景:元大都遗址》等;还有一类是写当代人物的,通过具有地理方位中现代人的现实与想象来观察现代人的生活。如《黄南:唐卡画师》、《西宁郊野:舞蹈的老人》等。我惊奇作者善于观察的视角与具有想象力的眼睛,本卷诗歌明显不同于全书的其它诗篇,个人化的写作十分节制,题材与书写主要集中于宏大的历史文化叙事。是的,每一个地名,都是了解青海的窗口,每一段历史都是青海标志性的记忆。在建强笔下,自然充满生机,历史重新演绎,人物复活眼前,写出了青海的美景万千、文化厚重。

五、记忆和心灵:穿过灵魂的沉默歌唱

    1988年,意大利《诗学》杂志给雅克·德理达打电话,邀请用两个词概括“什么是诗”。德理达接受了这一命题的挑战,他说:“开宗明义,用两个词,以便不忘记”,这两个词就是记忆和心灵。(《记忆和心灵——索金梅》载《读书》2002:11期)从我阅读诗歌的历史来看,我认为用这两个词来对诗歌进行定义十分准确。其实,建强的大部分诗歌都选择了这两个码头停泊。

   卡尔维诺在《新千万文学备忘录》中指出,数百年来文学中一直存在两种对立的文学倾向。与语言之轻相对立的是语言之重;即“试图赋予语言重量、密度,以及事物的形体和感觉的具体性。”猛一看,很奇怪,建强两者均有涉猎,其实,这恰恰说明诗人的多元与复杂。虽然我无法肯定地说,对于记忆和心灵,语言之轻或语言之重究竟哪种才是最好地“天秤”?但我可以从总体上讲,建强的大多数诗歌深入灵魂,充满隐喻,词语切换丰富,内涵密度很大,语言厚重,具有十分强烈的冲击感。

    《穿过》是作者第一本诗集的名字,也选入了《植物园之诗》,并作为卷五的开篇,可见建强对此诗的重视。“穿过”作为一个动词,力量感十足。在我看来,它至少具有两层含义:一层含义讲中指将要超过某一障碍而正在进行时;一层是对行动已经结束的界定。作者显然更想给出动态的、即在路上,又在目光的注视中渐次完成的一种行为。

    “就像预料的那样”,说明你早有准备和远见,“道路”检阅“轮胎”,雪峰列队“凝视”,告诉人们你已成为前行道路上的中心。“你”作为人称代词,透露这将是一次生命的个体化的选择和游走。我们知道,人之所以成为人,是在于人永远心存希望。虽然“风景”“久远”,世界“荒蛮”,但是人类的好奇心使得那怕是面对黑暗,你仍然在恐惧中“渴望”新的美景与奇迹。

    进入到下一个层次,诗人用“你知道”,替换掉是未曾说出的“我发现的”,也就是说,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均是你经历或经验过的。虽然是“大地的形体”,已然像一个故事,一个传奇,一个消失在历史深处的影子,“像是风语”,“像是偶然想起、马上又忘记的某段旋律”,必须激起你若有若无的对某段历史或者遭遇的回忆,该段的最后一句诗,极为准确地把握了人类在日常生活中经常产生的一种心理状态。当面对现实,这种稍纵即逝的感觉自然会立即“中止”。

车灯铲开道路,黑暗四处逃去

被光亮翻动的草木,证明你在穿过

却在大把大把的熄灭,大把大把地流失。

    可见,当光明驱散黑暗,草木向身后“撤离”,你终于可以平静地认定“你在穿过”。问题在于,“穿过”带来了诸多的负面影响——“却在大把大把的熄灭,大把大把地流失。”不难看出,用两个“大把大把”来量化“熄灭”和“流失”,写出了穿过的代价。我当然不会仅仅从字面理解,灯光经过之后(熄灭)仍旧是黑暗,草木“翻动”之后,就会造成水土“流失”。我以为,穿过的代价就是前行的代价,就是渴望美景的个体生命,必须要面对伴随前行而产生的种种付出与牺牲。

在梦里,你能感受到这种情绪:

真实,但是让人不快

 

而你必须像一个无欲无求的赌徒

掷下一颗颗骰子。不是等待奇迹,

而是让骰子落下的轨迹成为不同的奇迹

    然则,无论是“熄灭”还是“流失”,都会直接影响到人的“情绪”,甚至它会潜入梦里,多么可恨的“真实”。面对穿过的“副产品”,你是不能认输的。如果屈服,那么你将一无所有,而且“穿过”意义便荡然无存。因此,你得伪装,“像一个无欲无求的赌徒,掷下一颗颗骰子。” 看来作者已看透人生,写出了“生活就像一场赌博”的本质。“像一个无欲无求的赌徒”用得非常好。人生确如舞台,你每天都要演出。只是谁会因为“熄灭”和“流失”而那么绝望,你明知结果,却仍然要期盼:“不是等待奇迹,而是让骰子落下的轨迹成为不同的奇迹”。我明白了,作者强调了生命作为过程的重要性,特别是你选择的道路(轨迹)如果成为不同的奇迹,成为自身的传奇,那你就成功“穿过”了。现在看来,“穿过”本身看似与力量有关,实则更与勇气与态度有关,与生命的内在本质有关,它隐秘的揭示了生命与自然、社会和世界的深刻矛盾关系,并以明知道路困难重重,生命美好又残缺,仍以“赌徒”的方式、“穿过”的姿态给人以前行的希望。

    建强的诗歌题材广泛,内容丰盛。虽然在植物园我们领略了各种事物、风光,勘察了历史、文化,回望了前世今生,但在漫长的暗夜,我们其实时常或闯入诗人未曾做完的白日梦,或触摸其无眠的心跳,或聆听其灵魂的秘语。

而我的身体沉重。劳作瞬间

一只远远滑过的麻雀

锋利地刺痛了眼瞳

……

我被一个关于飞行的短暂的梦境惊醒

一堆堆冒着热气的肉体继续沉睡

屋内昏暗烘丑,一柱光线里灰尘虚浮

唉,那些暧昧的呓语,突然翻身!

仿佛某幅阴郁的油画

仿佛但丁的地狱片断

              ——《冶炼工厂腹部取得的四章诗》(组诗):《自由》

     只有身陷束缚的人才懂得珍惜,才渴望自由。车间如牢笼,如地狱。麻雀是自由的,因为它的世界是天空。但是,工厂的现实遭遇麻雀自由的“滑过”,我必然被“刺伤”,这是他们的矛盾关系决定的。解决问题的途径并非完全“卸载”,在现实中我不能实现的想象,在梦中便可成为“真实“,因而,我正在作“一个关于飞行的短暂的梦”,这是典型的“白日梦”。梦是欲望和想象的延伸,是现实压抑的精神诉求。只是,梦终归会醒。梦中的自由——“唉,那些暧昧的呓语,突然翻身!”好景不长吧,在“惊醒”中,我看到了但丁地狱般的现实,多么震撼的画面啊!这又是一对缠绕不清的对立两方,此消彼长,只是压抑与痛楚的却横竖都是“劳作”的人。组诗的第二首《卷尺,或者其他》更是写出了命运的伤痛与无奈。“打开卷尺,用毕再翻卷回去”。这是一个关于时间周而复始的隐喻,意味着机械和重复。“多么漫长,从黑夜到黑夜”,再次强化这就是冶炼工厂工人的命运。更可悲的在于,工人的及其它物品甚至渴望被命名、被测量,并从内心忠诚的赞美。啊,这有点类似于鲁迅关于中国奴性的刻画。否则,你会感到“羞耻”,不然,你将被清理和抛弃。“如果不是这样”,你获得了自由,却将失去被奴役的养家糊口的“身份”。

      建强的这首诗写于1993年,从诗学特征来说,已经摆脱了89以前诗歌创作的不及物以及空洞的抒情与直观的呐喊,事件的场景清楚、完整,人物具体,描述准确,这种语言策略就是90年代诗歌作为知识分子写作的一种重要标示——“叙事性”。不难看出,在该组诗的叙事性当中,灵魂的痛感更加真切,它获得了“物”的支撑。当时可能并不存在这一概念,直到现在似乎都尚未对此形成统一的认识。虽然建强的此类诗歌,尚未进入中国诗歌批评史,但对80年代以来抒情和浪漫诗风泛滥的一种“反驳和纠偏”,建强用作品自觉或不自觉地做出了探索性的实践。

灵魂歌唱确实少不了做“梦”。作者在许多诗歌中都写到了梦,甚至有诗《告别辞:为一个出入梦境的幽灵而作》。能出入梦境的幽灵是什么?是灵魂。梦是人心灵深处自身的对话,是灵魂的一种自言自语;诗歌是灵魂拉长的影子,是灵魂盛开的花朵,是灵魂记忆的结晶。应该说,绝大多数诗人的诗歌都涉及到人的灵魂,都在描写德理达所讲的“记忆和心灵”。问题的关键在于,好的、有价值的诗歌一定是来自记忆和心灵,但是并非所有来自记忆和心灵的诗歌都是好的诗歌,这需要读者的认定与时间的验证。建强在路上,我认为,他的作品、素质、气象和努力正在向这一理想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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