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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化的寓言到生命的感觉

(2007-05-30 15:5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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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略谈余华小说中“父亲”形象的转型
       “父亲”,一直是中外文学作品中的基本形象之一。鉴于当代历史的特殊性,当代小说家真正审视这个形象的作品,应由韩少功的《爸爸爸》算起。有意思的是,在这部以父亲俗称的叠加作为题目的小说中,却没有父亲。而莫言著名的《红高梁》中,也不谋而合地省略了“父亲”,直接去叙述 “我爷爷”的故事。  “父亲”的缺席,隐含着当代小说家们对于父辈的复杂情绪。    

       马原残雪之后崛起的余华,为我们提供了一系列 “父亲”形象。他引起文坛注意的第一篇小说名为《十八岁出门远行》。小说中尽管也无父亲,讲述的却是与父亲有关的故事,即少年人向成年人(父亲)世界的行进。作家以卡夫卡式的梦魇的笔法,精确地传达了十八岁的少年对于成人世界的恐惧感受。这是一次失败的行旅,对于余华而言,父亲带给他的首先是一种被压迫的感觉。其后,  “父亲”作为—个有力动因,始终贯穿着他的创作。

      《难逃劫数》中的“老中医”,是一个青春的嫉恨者与毁灭者,小说中几个青年人之间的精巧的连环暴力动作,出自他的设计。这篇以生命本能为起始的小说,最终因弥漫其间的阴湿腐朽的气氛,而具有了一种文化寓言性质。在《世事如烟》里,余华将父辈对于子辈的吞噬行为推到了极至。这篇小说中的“算命先生”直接依借子辈的不断死亡,乃至采取幼女之阴以补阳等手段,才得以苟延残喘。凭借这两篇小说,余华逼进了父辈最隐秘的地方,清算着中国传统文化中黑暗的—面。

       这个时期的余华,由于对一种抽象的真实的热情,使之作品不可避免处于巨型寓言的状态。如果说《难逃劫数》和《世事如烟》是他对于传统文化的一个侧面的感悟结果, 《—九八六》则是切近当代历史的作品。与前两篇作品一样,小说中的真实重心依旧是父亲。这是一个回归故里的被摧残的父亲。随着时间流逝,一切都已转移,他的妻子已嫁他人;而他也神经错乱,活在混乱的内心世界中。二十年前,即一九六六年那场劫难的承受者与见证人——回乡的父亲,其实已经与那场劫难结为一体。在大庭广众之下,疯癫的父亲用一根锯条将中国古代五种惨烈刑罚施之于己。那欢快而痛楚的自虐呼号,是对于历史的遗忘与作弄的最后声音。《一九八六》是我读过的关于“文革”的最尖锐的作品,但作品对应的象征结构却在具体描写中被不知不觉地颠覆,从而使“回乡的父亲”具有了更多的哲学意韵。这是一个在另一条街衢行走的父亲,等待他的是被流放、毒杀,陷于孤苦境地的命运。由于文化传统与现实境遇的影响,余华们的父亲形象更多地带给他们逼仄与无能的感觉,因此,一种精神之父的需求显得迫切起来。《河边的错误》中的警察马哲因为世界无法制止一个杀人的疯子,只好自己杀疯子而后入狱。显然,他身上具有基督式的献身精神。可是,即使如马哲或基督这样的父亲和圣人又于世何补?在设定好的一系列荒唐问答中,马哲发现他成了疯子的替代者,被世界彻底愚弄了。《鲜血梅花》中的父亲死于非命,却留下复仇大任待儿子阮海阔担当。阮海阔失败的复仇之旅,是否也就是余华们无望的寻父过程的写照?

       沿着任何一个“点”不断拷问,都会抵达精神视界的盲点。这样的探索之途,充满艰险和诱惑。余华前期作品中“父亲“的延伸,令人对他的勇气折服。但是,以长篇小说《呼喊与细雨》为界限,他开始了另一层面的探索,作品渐渐向朴质的写实风格靠近。这是余华语言感觉、形式能力、沉思厚度等方面集大成的作品。在这部描写一男孩成长史的作品中,“父亲”的形象已去除了文化色彩,而趋于生活实在。为了一碗裹腹之餐,父亲与爷爷互设心计。爷爷求死而不能的描写,写得幽默沉痛。这部小说中的父亲仅是艰辛生活中的普通人,不再具有任何形而上的意义。

       被张艺谋相中的《活着》,没有半点“先锋小说”的味道,甚至朴拙得像部十九世纪的作品。小说的主角是一个自述一生生活经历的孤独老人,他的存活好像就是为了领受命运的打击,爱他的或被他所爱的人们一个个先行而去,只剩一条老牛伴他斜沐夕阳。可是,在他带着忏悔回忆中,突出的是对于生命的热爱。那丰润的叙说,恰如生命的丰润,而老人在叙说的过程中,也再次与那些远去的时间中的人与事相融共在。活着就是—种胜利。从某个意义讲,老人的存在也是所有故去生命的存在。在这里,余华为我们塑造的这个“父亲”,其实是对人的生命力的形象概括,也标志着他的小说的一次重大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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