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绝望的编辑部
当天边亮起第一丝曙光的时候,绝望的消息也终于得到了确认。
罗桂楚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他的同事身边,他的头低垂着,眼睛直盯着地面,尽管如此,他还是能够感觉到同事们把充满期盼的目光投向他,这些人已经在座位上呆了30个小时,他们无所事事,一次一次地刷新某个网页或在写字板上打下连自己也不明白含义的词句。他们在过去的1周内都在充满期盼地等待,希望能够听到好消息。但现在他们已经预见到自己的下场,他们的希望在罗桂楚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就哀叹着从他的头上滑下来,好像黏液一样滴下他的肩头,最终掉在地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还是没完吗?”
一个绝望而迟疑的声音响了起来,声音的主人早已预知到这一结局,现在他表现得好像美国电影里任何一个刚刚从窗户里看到美军黑色轿车在自己门前停下的军人妻子。
“是的,没完,”罗桂楚低着头,艰难地挤出这个噩耗。
声音还带着一丝侥幸,“那么他一定可以给我们前面的五分之四了吧?或者……至少一半?他至少已经写完一半了吧?他还要多长时间?”
“不知道。”
“不知道?有多少先给我们,我们可以先走校对!”
“不知道写了多少,”罗桂楚疲惫地回答,然后他忽然愤怒起来,挥舞着手里的纸稿,“他刚刚下线了!”
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绝望的哀号声,即便是被众神愚弄的得墨忒尔听到他们绝望的呼声也要为之落泪。
“那么给他打手机吧,你知道他的手机号码,”那个声音充满期盼地提示。
“可是我们的电话都已经用过了。”
“他很聪明,只要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号码就会被记住了。”另一个声音补充。
“那么有谁的手机没有给他打过电话?拿出来用一下。”
一阵迟疑和充满不详意味的沉默之后,一个手机出现在办公桌上,手机的主人蜷缩在电脑前的椅子里,看上去神志还不太清醒。
“用他的吧,应该还能用一次。”
在一片紧张而期待的气氛中,罗桂楚拿起电话,拨通了号码。
几十秒之后,他迷惑地把电话放了下来。
“没人接?”声音问
“挂了,”罗桂楚回答,“凌晨5点打电话,肯定知道是我们了。”然后他忽然又愤怒地叫喊起来,“操他妈!操他妈!操他妈!”
“他家里的电话呢?”先前的声音因为这个失败也变得有些歇斯底里,“打他家里的电话。”
“我不知道他家里的电话,”罗桂楚觉得自己在喘粗气,“他从不告诉我家里的电话。”
“不愧是老作者!”声音又变得恶狠狠的,“还真有一手。”
“下次给他发稿费的时候找他要,”一个新的声音提示,“不给我们固定电话就不发他稿费!”
“对,就这么办!”其他的声音附和着。
“但今天要怎么办……”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目光在办公室里四处游荡,好像深夜里某个高炮阵地上的探照灯光,最后这些目光渐渐汇聚到罗桂楚的脸上。
“你去一趟吧,就在那里看着他,等到东西写完了再走。”声音叹息着给出了一个答案。
罗桂楚甚至能感觉到这些目光在他脸上产生的烧灼感。他迟疑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但是……现在……”
他感觉脸上的烧灼感增强了。于是做了一件在当前情势下非常明智的事情,转过头去收拾自己的包。那些目光在他的背后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缓缓地移开。
“一定要等到稿子拿到手再回来,没有稿子,没有回来!”
这是罗桂楚朝着初升的朝阳走出编辑部大门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二 异界读者
罗桂楚之前去过刘思礼的家,事实上,在很多个周末,刘思礼的家里都聚集了一群无所事事的朋友,而罗桂楚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他们度过整个周末的主要手段是看一些烂得掉渣的电影,并在屏幕里出现烂绝人寰的镜头时快乐地大叫。当出租车在刘思礼家门口停下来的时候,罗桂楚的脑子里条件反射般地回忆起几个经典的电影场景,而一个叫卡门的胖子在这些场景之间跳来跳去作串场。他摇摇头,努力把这些污秽又下等的画面从自己的脑海中晃出去,然后按响了刘思礼家的门铃。
罗桂楚本来做好了长按10分钟门铃的打算,他甚至希望自己的门铃声吵醒某个正在床上拼命挣扎着努力让自己再多睡10分钟的早班公交车司机并让这个倒霉蛋冲出门来愤怒地和自己大吵一架。但令他吃惊的是,当门铃刚开始发出第一声的时候,门就打开了。
“老罗!”
一个家伙从门里冲了出来,蓬头垢面,身上的衬衫和西裤充满了可疑的褶皱,眼镜片上笼罩着一层淡蓝色的光晕。
罗桂楚觉得有点不对劲,他是个老编辑,在他八年编辑生涯中阅作者无数,而在这些作者之中,脱稿者的比例又达到了三分之二之高,这使得他熟悉脱稿作者的每一个小细节,并能够及时作出得体的应对。
通常来说,脱稿者们在截稿期限已经过去之后看到编辑的反应往往是羞愧的,此时编辑要做的事情就是温言细语地给他们信心,同时又让他们感到一丝丝愧疚,罗桂楚会做出承受了巨大牺牲的样子,向他们传递“我已经完了,但只要你能在我给出的最后期限里把稿子写完,我就可以努力食下这巨大的损失”的信息。还有一些脱稿者在截稿期限和未完成稿子的压迫下已经崩溃了,遇到这种情况,罗桂楚就要努力让他们相信自己有能力写完这篇稿件。
但有一类作者是最可怕的,他们非常狡猾,而且经验丰富,他们能够推断出杂志真正的截稿期限,并不断地试图突破这个极限。这些作者见到过各式各样的编辑,而他们则在不断的战斗中丰富自己的对抗手段。有些作者会装死、有些作者会隐居、总之绝无易与之辈。而最令人生气的是,作者稿件质量的水平往往和他们拖稿的能力成正比。刘思礼就是其中一个相当典型的例子。
但今天的刘思礼不同,罗桂楚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作者在见到催稿编辑时会好像见到一条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拉住自己不放。
“老罗快进来。”
罗桂楚被刘思礼往屋门里拉,生物本能中远离危险的反应让他腾出一只手紧紧按住门框,两个人在门边僵持不下,而作为一名称职的编辑,罗桂楚在这种危急的时刻仍然牢记着自己的使命,他气喘吁吁地问:“稿子呢?”
“先别管稿子,进来再说……”
“写完多少了?五分之四?三分之二?一半总有了吧?”
“现在不是谈稿子的时候。”
“现在就是谈稿子的时候!”
两个人在门框边拉拉扯扯,声震楼道,初升的太阳将金黄色的光芒均匀地洒到他们的身上,好像某幅描写“圣徒与罗马士兵”的油画。两人正在僵持不下,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刘思礼身后响起来了。
“先进来再说吧。”
声音很好听,一听就知道是个女孩发出来的,而更关键的一点是,声音是从刘思礼的身后传来的。两人听到这句话都是一愣,刘思礼反映略快一点,趁着罗桂楚尚未清醒的时候向内一拉,将罗桂楚拉进屋里,接着猛地关上屋门。他这一拉正是时候,因为下一刻楼道里就响起了如雷般的咆哮,某个邻居站在自己的门前开始愤怒地发泄着因被吵醒而产生的怒气。
与此相反,屋子里却是一片寂静。
罗桂楚脑子里非常糊涂,正如上文所说,他见到过许多脱稿的办法,比如停电遁法,作者会说自己的小区里停电,所以没法打开电脑写稿子;还有坏硬盘遁法,作者说自己的硬盘坏了,所有的稿件都变成了虚无;更离谱的还有怀孕遁法。但屋里有个新女友,这显然超出了前人们积累的经验。这使得罗桂楚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面前的女孩个子不高,身材苗条,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好像一个高中生。但最让人奇怪的是她的衣着——她穿着一条奇怪的袍子,上面遍布花纹,两只小小的手晃在宽大的袖口外,罗桂楚虽然看过不少动漫,也玩过颇多游戏,但一时间竟然无法分辨这套衣服是Cosplay哪部作品的。
“刘大大,这是你的朋友吗?”
女孩先开口说话了。
“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编辑,你应该也知道他的,他叫罗桂楚。”
刘思礼的话音微微发抖,看上去心中的惊慌仍未平息。
“呀!是罗巨巨!久闻大名了!”
罗桂楚的反应是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然后把带着几万个问题的目光投向刘思礼,而后者此时正在绕着屋子奔跑,慌乱地碰掉并捡起沿途的所有东西。
罗桂楚的脑子里非常混乱,但他并非常人,他接受过专业的训练,这些训练能够帮助他快速从这些纷繁的线索中抓住重点,他再次还给女孩一个微笑,然后看着刘思礼,一字一句地问:“稿子写得怎么样了?”
“快写完了,”刘思礼正在弯腰把一个镜框摆回书架——这个镜框是他上一次走过书架时碰掉的,“但这并不重要,这个人,老罗,这个女孩。”
“那么先把写完的给我,编辑部里等着排版。”
罗桂楚艰难地继续着这个话题,他的感觉就好象佛罗多在死亡沼泽里一样,无数个死人在水底伸出手来努力把他拖下去,而他只能坚定地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跋涉。
“老罗,”刘思礼终于站住了,他擦了擦汗,又指着那个女孩,“她叫小思,她自称来自异界。”
“好得很!”罗桂楚大喝,“你已经写完了三分之二还多?”
“她要带我去异界!”
“在此之前你要把稿子给我,然后你就可以去异界了。”
“来不及了,”女孩的声音插了进来,“还有5分钟我们就该回去了。”
“那么他就要在5分钟内把剩下的三分之一谷完!”
一声巨响,刘思礼把固定在墙上的液晶电视整个掀到了地上,虽然没有碎片四溅,但巨大的声音已经足够让屋子里的三个人静下来了。
“老罗,你听我说,她说的是真的。”
罗桂楚的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稿费和液晶电视价格对比,之后他闭上了嘴。
有那么一瞬间,刘思礼显得非常后悔,他抓着自己的头发,蹲下来摸着液晶电视,脸上满是痛惜之色。反倒是坐在沙发上的女孩先开口了。
“罗巨巨,我是小思,我来自……呃,你们所说的异界。”
女孩的腿好看地交叉着,微微晃动,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非常郑重。
“时间紧迫,我就长话短说,这次是想请刘大大解决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们的国家正在遭受攻击,皇帝派遣我来请刘大大拨冗跟我去一次,用智慧和神功帮助王国。我们久闻刘大大神功盖世……”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没有神功!”刘思礼蹲在液晶电视前,头也不抬地发出一声怒吼。
“我们都看过刘大大的著作,刘大大文才武略无一不通,双手铺就博爱路,一身闯出民主天……”
“你们看了什么东西……我可以替他作证,他只是个作者而已。”
罗桂楚怯怯地插进来问。
“气之霸王,是去年真言姐妹会献给皇帝的一批书中的一本,皇帝看完非常喜欢。”
小思从衣服里摸出一本左开的32开本图书,封面上一个红头发的家伙正在用刀砍向一个浑身插满环的光头,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是又兴奋又痛苦,还略带一点点形变,一看就知道是某个三流画手的作品。
“那他妈是王霸之气!”刘思礼终于从地上站起来,歇斯底里地吼叫,“港版书的标题从左往右!”
“总之刘大大在书本里运筹帷幄,手段之阴狠狡诈令人乍舌,再加上您慧眼识人,能令手下众人乃至宿敌私心太低,皇帝看完大为叹服,所以……”
“等等,你真的来自异界?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罗桂楚仍然试图抓住重点,但他觉得自己就快要扛不住了。
“我们那里有叫服瑞曼的人,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引路者,他们可以撕开时空裂隙,皇帝招募了60个佛瑞曼,打通了我们和这里的通道,但通道维持时间不能太长,一般来讲,只有数分钟而已。所以……时间已经快来不及了。”
“呃,小思,你听我说,你们的确找错人了,”罗桂楚努力做出最诚恳的表情,双眼直视女孩,缓缓地说,“我与他交往多年,他只是个作者,你们看到的书也不是自传,只是玄幻小说,你知道什么叫玄幻吧?”
女孩马上回答:“玄幻讲述的就是我们那里的故事。”
罗桂楚一时语塞。
“总之,谢谢你,我真的没有这些本事,我过去也是白搭,你们不如找那些臭军事爱好者,他们至少知道造菱堡,或者找资料爱好者也行,他们从小高炉到互联网都知道怎么造,我是文科生。”借着这个机会,刘思礼慌忙分辨,但从两人神情来看,这样的话应该早已说过几十遍了。
女孩马上熟练地回应,“刘大大请不要推辞,一切到了再说。”她看看手腕上的什么东西,补充到,“还有2分钟了。”
“荒唐!”刘思礼大喝,“难道你们还要强拉我去不成!”
“刘大大请不要发怒,这样于身体不好,而且我既然来了,不带人回去也是不成的。”小思平静地看着刘思礼,直到后者被看得畏缩起来。
屋子里又沉默了几十秒钟。
“这个人对你们更有用,”已经泻了气的刘思礼指着罗桂楚,“他是学计算机的。”
“鬼扯!”
罗桂楚本来已经打定主意明哲保身,实际上头脑中的天平已经无情地倾向“这的确是真的”这一结果。他早就想掉头离开这间屋子,但人类的贪婪耽搁了他,他一直在试图想把刘思礼已经写完的稿子搞到手,当他正在考虑如何找个螺丝刀卸下刘思礼硬盘的时候,却遭到了无情的迎头一击。
“他更有用,他会算数。而且他看书多,他还练武。你不是称他为罗巨巨吗?他的确比我能打。”
刘思礼疲惫地指着罗桂楚。
“择日不如撞日。”小思笑得很甜美,“罗巨巨当然也要同行。
“鬼扯!”罗桂楚觉得自己的词汇很贫乏,“这是你们的事情,和我无关。”
“那么我先出去一下?”刘思礼小心翼翼地说。
“一起走。”女孩站起身来,“我们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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