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对面的山岗,突然惊醒般激动起来。
眼前的光里是我极珍爱的生活剪影。
就那样消磨了岁月的老,重复也可以是崭新。
我不曾,又有谁可以和我一起?
去往李家山的路是蜿蜒的攀爬曲折。
从黄河东去,2公里多的距离,就把一座建筑的活化石隐藏在安静里。
阳光被我们洒在身后,渐渐的斜了。
临近西陲的夕阳愈显炙热。
不宽的路上已经硬化了柏油沥青,为了一些自驾的人进出方便。
我们的队伍拉的很长,散落在山路。
燥热使人失去了热情,变得慵懒,
我只能用力招呼大家,尽量向前。
学生看到的是山坡上的羊群,齐声大喊着,好像羊可以听懂人话似的。
我看到的是河道的枯萎干涸,以及人们为了生存而行进的开荒育地。
自然废弃的河道上,凭空驾驭成一片不大的土地,
土陇分行,虽没有农作物,但也是孕育希望,情趣满满。
李家山给我的感觉是空灵幽雅,更是古朴苍凉。
国画大师吴冠中1989年10月到李家山采风时惊呼,
这里就是岁月传说中的"汉墓",
从外部的荒凉的视觉到内部古老讲究的触觉,
相对封闭的环境,造就了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这样的村子,这样的房子,走遍全世界都难找到。
后来,他将李家山与湖南武陵源、晋陕蒙黄土高原并列为他一生中的三大发现。
转过最后一个拗口,李家山的一面忽的展现在阳光里。
都说李家山的建筑构成像一个展翅欲飞的凤凰,
我们面前的阳光,应该就是其飞扬的翅。
留意观察了下同学们的反应,没有激动,反而显露失望的眼神。
我告诉他们,李家山的意义不在于视觉而在于听觉和触觉。
听觉是指李家山的安静,尤其是夜沉之后,在漫天繁星的衬印下,
屏气呼吸,你能听到的只会是自己的心跳。
触觉是指你的心,在这个略显破败的建筑化石群里,
感受时空停滞的随意,简单甚至是不曾变换的恒久。
所以,来李家山,一定是要住的。
还是找到06年住的那家四合院。
我问主家大姐,是否还记得我?大姐摇摇头。
我一再强调当年的情景,大姐依旧茫然。
我甚至指明了我那标志性的左耳耳环,大姐仍无反应。
我只能作罢。看来人的很多东西都不是对等的。
记忆是,情感是。
一部分新闻专业的同学是要提前回去的。
我就带着他们开始了李家山之旅。
一般而言,我总是沿着村落的外延环绕,进而走近民居生活。
从我们居住的四合院后行,渐渐离开层层叠峦的窑洞群。
居高而下,我们的院子已是炊烟渺渺,
是主家为我们准备晚饭了。
一片空地,曾是村子里的麦场。
只是李家山的居民逐年外迁,这里也就荒芜。
树影婆娑,依稀可辨的小径,光色斑驳的顽石,
世界似乎停在瞬间,又似乎从未曾留下。
斜阳,依旧热烈,目光投注,身形融入。
女同学打着伞,行走在停滞的光阴世界。
我抽离了浓艳的色。
伤逝,伤逝,
对于逝去的悲情,黑白的泾渭分明更适合表达那层对立。
生活遗失的角落。
扁担和水桶还是那么新鲜,
中间我的影似乎还是那个担水人。
刻满雕花的窗棂却已零落成寂寥的空。
曾经是很重要的生活用具,石碾子。
再坚硬的石质也经不起岁月的荒芜。
一点点斑驳,一层层褪去,
如果说大自然是最优秀的设计师,
那么,时光就是他手里最具魅力的刻刀。
躲不开,谁逃不掉,无论生命与否。
残破近塌陷的房屋,朱红誊写的标示。
不知何用,不知何为,我们只能诧异的猜想。
荒草,在刻满富贵的砖雕墙壁上疯长。
近200年,这房屋的建造者和拥有者早已轮回尘泥。
后人也是天涯零落。
都说建筑是不朽的文化传承,是坚贞的文化记忆,
望不到来者的断裂,消弱了纪念之意,
荒芜便愈显落寞。
人文与自然,很多人区分景趣的原则线。
其实拔高了讲,都是自然的。
你我眼里的人文,是自然的另种形式而已。
天空下的网,用人文的形式编织。
于高处俯视李家山的建筑,唯有君临天下的满足感。
夕阳斜斜的勾勒出线条,气韵间富足溢满。
拥有是有很多形态的,
立于高处,用眼光饱览,臆想着飞翔,是最轻松惬意的一种,
也是最洒脱,最随性,最哲学的一种,
当然也可以是最具欺骗性,最为阿Q精神的一种。
总之,同样的事物看你用什么样的心态,欣赏、接收,还是反感的拒绝。
站在对面的山岗,突然惊醒般激动起来。
眼前的光里是我极珍爱的生活剪影。
就那样消磨了岁月的老,重复也可以是崭新。
我不曾,又有谁可以和我一起?
新闻系的学生一直在我左右,还有刘锟和诗碧。
我们走遍了整个山岗,每一处院落。
一面墙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应该是院墙,整齐,高大,厚实。
垒墙的大青砖上都标上了数字符号。
奇怪的是,这些符号是反写的。
而整个墙壁没有拆除后重新搭建的一丝痕迹。
我们大家一起冥想,也猜不透他的功效。
视觉目测这面墙也有100多年的历史了,
难道他在李家山落成之始就是整体编号搬迁的?
真如此,这座院落的诞生地到底在何处呢?
又是谁,出于何种目的将他迁移至此呢?
断裂的历史,遮掩了太多的迷雾,
我是喜欢猜想的,猜测和想象让我和过往有了对话,
而这种隐隐的历史更具魅力。
共同的好奇,致使我们一致的举起相机。
谜一样的编号墙上投下我们奇特的影形。
右侧的是我,我已记不起左侧的两位女生是谁了。
不去探究了,就把这小小的迷惑留给自己的历史吧。
翻过墙,我们进入荒草般的院。
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富足和恬适。
主家的窑洞废弃已久,居民的大量外迁,是这里渐渐成了空城。
阳光拉长了窗棂的影,
于墙面,沉沉斜斜,与我心,沉沉浮浮。
仔细寻找,发现很多生活细节。
李家山的取暖主要是这些码放整齐的的劈材。
从鲜红的对联上看似乎还没有全部荒废。
应该是逢年过节主家回来贴的对联,用于增加院落房屋的人气。
没有高屋雕栏,只有一眼土窑,
没有大院深墙,只有斑斑栅栏,
就连取火的材都是平民气质的枯枝残叶。
有鸡犬相闻,却毫不侵略性的张扬,我最讨厌狗仗人势的嚣张了。
残旧,破败,却也生活盎然,情趣满园。
相比较其他的大家富院,这里似乎清贫如洗。
反而是这样的清贫才可以乐道在偏远的角落。
又转到这里,李家山的小学。
和西湾一样,这里也废弃了。
我曾经和学校的民盟委员会一起向这里捐赠过图书和座椅。
透过玻璃窗观瞧,窑洞里空空荡荡,再也没有教室的喧嚣。
窗外的倒影,我和一名学生静默在李家山岗的辉煌里。
门面上包裹了铁皮,用庖丁卷写了关于教育的“理念”。
“十年寒窗”“艰苦奋斗”“静”。
儒家传统的“学而乐乎”很难再寻。
光越沉,越显的浓郁。
我们随着沉郁的光下到村的底部。
不经意的留步,却是生活里随处可见的温暖。
李家山没有了居民,只有这些耄耋的老妪,垂老在阳光。
是岁月沉淀的温暖,更是散尽天涯的冷暖。
再抬首,层叠的房屋、窑洞、大院,堆砌城堡的威严。
渐渐失去的阳光洒在最高处,
用尽气力的涂抹金色,把森严演绎辉煌。
在天色擦黑之前,我把新闻系的学生送到车上,独自返回。
影视协会的同学已经吃完了晚饭,四处流传去了。
我坐在院里和在主家闲聊,无意间说起了来时路过的黄河滩。
原来他有一个极其响亮的名字“麒麟滩”,其来历也颇有传奇。
说是清朝雍正元年农历六月初一下午,
李家山村李廷芝家怀孕一年半有余的母牛突然生下一怪胎,
鹿身、狮尾、牛蹄、龙角,遍体鳞伤,卧着一动不动,
李廷芝用铁锹扶之时,怪物将铁锹咬的粉碎吞进肚里,
而且有一只腿马上立起来,再用一只铁锹时,情况相同。
李廷芝大惊,唤来村民帮忙,村民纷议:“家败出怪,地败种菜,不祥之兆”。
这时,廷芝女人在怀胎]12个月后也突然分娩,生下一子,
但廷芝无暇顾及,忙着与众人用木棒将怪物打死。
收拾停当后,进家一看,子已断气,李家大悲。
悲痛之余,廷芝将儿与怪物一起埋到山脚下黄河滩。
不料当天夜里,天空骤然浓云密布,狂风大作,电闪霄呜,既之大雨倾盆,黄河暴涨。
次日晨,人们发现黄河在山脚下淤出二百多亩水地,数人兴奋惊呼,奔走相告。
事后,村里来了一位知书晓理的老者,
提起此事,老者遗憾地说:“那定是千年不遇的麒麟送子了。”
牛生麒麟猪生象,骆驼生的四不像。
麒麟送子,黄河淤滩,一日进三宝,这本是大吉大利的事呀!可惜!”
那时,生下麒麟是要报皇上的,然后受皇上恩赐。
李廷芝一家害怕朝廷知道后怪罪,就携一家老小逃往陕西居住去了。
故事是真是假,反正李家山李氏宗谱上是有确切记载的。
而黄河淤下的滩地,却让李家山人得益匪浅。
为了纪念,人们就叫它“麒麟滩”。
这故事听的我恍然大梦,久未平静。
这天气,听故事也能听的燥热难当。
心想要有瓶冰镇水多好啊!一抬头,还真有。
主家大姐很实在,冰红茶2.5元,比交通便利的碛口要便宜1元以上。
如此淳朴,又让我好生的感激。
一口冰爽的清凉心境马上开阔了许多。
看来现代文明,我们似乎很难摆脱掉。
我曾经每年暑假出行都暗自规定自己绝不能买一瓶饮料的,
只喝白开水,用于锻炼自己的毅力,把生活的物质要求降到极致。
看看学生的住处,这是我三年前居住的地方,
一方简朴的窑洞里曾是主家大姐儿子的新房,结婚一星期就让给我居住了。
现在想想,依旧感动,虽然那位大姐早已不记得此事。
趁着天光,我开始巡视这熟悉而陌生的院落。
这座四合院位于李家山的西侧,与他相向的东侧之间是深沟。
很近,但要过去是要一定下到谷底,再爬上对面山坡的。
院子门前的一段矮墙,正面对李家山的深谷。
06年,我带着第一批学生来这里,恰巧遇到太原理工大学摄影系的学生在此采风。
可能是看到我们的女生多,理工大的男生就想来联谊。
也是傍晚,恰巧他们居住的是对面的东侧。
我带的那批学生是影视的,没有数码,没有专业的感光相机,
但他们有他们的绝密武器。
联谊可以,节目先行。先开始的是对歌,对面的男生肯定对不过我们的。
最后那面甚至当起了听众,任由我们放声歌唱。
没有对手了,不过瘾,索性背起了古诗词!
从弟子规、三字经到唐诗的绝句,宋词的长短句,
洋洋洒洒,荡气山河!最难得的是这些竞都出自一些柔静、恬美的女生。
我记忆的名字:石超、李芳、佳俊、李晶、雷玥,古子、徐敏、晓静、吴莉莉……
现在想想,那些都成了我和李家山相互关联的最为深刻的记忆之一。
06年,我也曾告诉那批学生,我希望在这里拥有一座院落,
如果可以,我就挂牌成立“太原师范学院李家山办事处”。
09年的现在,天光褪尽,泛起淡淡的蓝。
我模仿着“马丁路德金”的口吻,对着空旷的山谷,宣读了“我有一个梦想”。
结束的时候,我沉稳的喊道:
“太原,师范学院,李家山办事处,今天,成立了!”
空谷回音,周边的同学笑到一片,也间或稀稀拉拉的掌声。
从激越的古词,到肆意的笑,期间3年,一个呼应,一个印记。
至于梦想,要一直做下去,或者实现,或者不,但要一直做下去。
入夜,大家都围在一起等着星空的出现。
这是厕所的照明灯,隐藏起污秽,竟是如此绚丽而灿烂。
终于有星,点点繁陈。
大家开始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
李家山也如此,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流行滑落的声音。
借着学生的尼康拍摄,依旧无法展现那些美丽的繁华。
可能最美的只会留存在记忆里,诚如我所言是“触觉”。
头灯照射下自己的双脚,诡怪灵异,就命其为创作相片吧,哈哈。
没有了时间概念。在那样的星空里,我不知停滞了多久。
摸爬着回到男生的宿舍,一觉天亮。
幸好没有误了日出。
主家大姐已经起床忙乎我们的早餐了。
瞧瞧这碗筷,就知道我们的饮食战斗力了。
窗台上摆放的一对手机和辣椒酱。
应该是主家大哥和大姐的,嘿嘿,还挺时髦,一摸一样的情侣机。
刷锅的笤帚和炒菜的锅,都泛起冷冷的光。
大家都没起,我轻声喊了刘锟和诗碧,帮我拿了相机,一起去拍照。
院子当中的石碾子,我在台面上胡乱洗了把脸。
后排那些100年的老房子里酣睡的都是我那些青春无敌的学生。
因为拥有时光,尽情挥霍吧。
快要爬到地面上了。岁月踩踏下的凹凸,青砖肌理。
雕栏划柱,沉旧掩不住的过往的惊艳。
从里向外望去,院门打开。
等到刘琨和诗碧,我们一行三人开始李家山的晨光之旅。
我笑着说,这张相片是我和三个烟囱的合影。
马上招来刘琨和诗碧的严重抗议。
依旧是登到高岗之上,静静等着朝阳沦陷。
远远观望我们居住的院子。
阳光淡淡铺满村里的路,一点点的拉开生活的幕布。
开启的门,开启院落的岁月苍老。
影总是最好的投注和记忆。
屋檐上的图腾,虚幻成生命的象征。
没有什么,就是光,我看到的就是炙热而强烈的光线。
朋友的哈苏却实让我迷恋,而且还是绚丽的、沉静又不失张扬的蓝色!
我着实喜欢的很!
我和哈苏,都是背影,谢谢侯琦蔚帮我记录的背影。
对面的山上就是极具气势的四层窑洞。
诗碧的母亲也是摄影爱好者,说以诗碧总是对器材很关心。
一直围着哈苏转悠,这是从哈苏取景器里看到的。
很多居住的院落是有很多生活气息的,比如贴画,文字帖,甚至是涂鸦。
忘记交代了,李家山住的不只是我们一拨人。
还有一些学绘画的学生。巧的的是他们的带队老师,竟是我们学校美术系毕业的学生。
我没有来的及和他攀谈,只是远远的看着他痴迷的创作自己的世界。
吃完早饭后,收拾行囊,要离开了。
偶尔发现的老相片,竟也有尽百年的历史。
相片的洗印是精良的,虽泛黄,但清晰而完整。
上面居然用不规整的文字卷写“不能烧”的字样。
我询问主家大姐,这相片的历史,她说是院子原来主人留下的。
还没离开的当口,外面是喧哗一片。
不一会进来很多人,都是长枪短跑,一色的专业级单反。
学生们都惊住了。幸好我反应快,意识到这是组团来拍专题的。
马上交代学生要跟着学习,看这些专业摄影师的构图和用光。
但是专业人士很牛×,不屑我们,一定要我们离开才肯开工。
无奈只能离开。出门后,我发现自已遗落了东西,返回去拿。
以为我们的房间在我们走后应该是空的,所以没敲门就闯进。
进门后直奔床头,拿上东西后才发现气氛很不对,
回头一看,一位模特赤身裸体气定神闲的坐在我睡过的床上。
我顿时紧张的冒汗,连忙低下头,嘟囔着“对不起”退出门外。
再出院门,招呼学生走。却没成想,学生正站在那里望着对面的民居。
我一看也是一群人在围着裸体模特拍摄。
对于人像,我是很难把握的,那是自己很少涉足的拍摄领域。
而有关人的影像也是最难的。
至于模特,无论是人体还是着装,我更不曾拍。
在我心里,很多所谓的“人像摄影”拍摄的不是人物本身,
那样的存在只能是符号。可以通用替代,互为表达的符号。
不是直抵内心,触及灵魂的人像。
我这样说肯定会有很多人反对,但我会坚持自己的观点。
摄影的大众化势必会是多样而世俗,每个人都有自己心里的摄影,
我喜欢摄影,也喜欢表达,每一个声音都能存在,摄影才够成熟。
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又经过“麒麟滩”
用啤酒瓶子围成的小片菜地,很有生活情趣。
快到黄河公路时遇见了一列车队。
清一色的“牧马人”,向我们问路,也是摄影团队。
学生从我贪婪的眼里看到了羡慕。
我却一直自嘲的教育学生,物质需求要有所节制,精神是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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