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善是被公认为最热心的张爱玲研究专家，他日前应南洋理工大学之邀前来进行学术交流。受访时谈起这20年来发掘张爱玲散佚在故纸堆中的文字的收获。（李白娟摄）

有学者及读者质疑，将张爱玲的少作或是从未发表的作品“公”诸于世会否违背张爱玲生前的意愿？ 

中国饮食作家沈宏非发表于去年的散文《吃张爱玲的软饭》（早报《现在·名采》10月27日）纪录了9月30日张爱玲生日当天，上海一群作家学者在“福1088”饭店“张爱玲宴”谈笑吃喝的场面。

十分有趣的是，“张爱玲宴”上最后一道热菜时，沈宏非写道：“在座诸位一致恭请坐在特意为张爱玲留出的空位右侧的陈子善老师率先举杯，以张之‘未亡人’身份告慰张爱玲在天之灵。”

“未亡人”是江湖玩笑

上海学者陈子善公认为最热心的张爱玲研究专家，有人以“上山下海废寝忘食”形容他研究张爱玲的热心程度。的确，张爱玲的许多原本已经湮没的佚文之所以能够重见天日，这和陈子善的努力有极大的关系。

陈子善编辑的《沉香》收录张爱玲散佚散文和剧本。

目前任教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的陈子善教授，日前应南洋理工大学之邀到新加坡进行学术交流。陈子善在接受本报访问时说，他因为自八十年代就开始研究及挖掘张爱玲作品，这么多年下来，人们提起张爱玲就会联想到他，近年来，朋友间吃饭谈笑的场合，有人就开起玩笑，调侃他为“张爱玲未亡人”。而他觉得朋友间的玩笑是善意而好玩的，因此一点也不以为忤。沈宏非不就在文章中特别点出：他说陈子善是张爱玲“未亡人”，指的是“文脉不是血脉”。

张爱玲在1945年出版了《传奇》和《流言》，从此迅速享誉海上文坛，但宛如昙花一现，五十年代以后，张爱玲及其作品在中国文坛销声匿迹。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以后，中国开始重新出版张爱玲的作品，广泛引起中国读者的注意，其中许多读者俨然“张迷”。

会成为张爱玲“未亡人”，对陈子善而言，机缘大于一切。陈子善说：“我对张爱玲的研究可以说是个偶然，我在1987年研究周作人的作品时，在一次偶然机会下在旧报刊上看到了张爱玲的小说《小艾》，这是张爱玲本人从未提过的一篇小说。如果没有这个偶然的发现，我也许就不会花这么多时间和气力研究张爱玲的作品。《小艾》后来在香港《明报月刊》刊登后引起轰动，台湾后来立刻也转载，于是我开始就有了想法，想到是否还有其他张爱玲不为人知的作品可以挖掘出来？”

《沉香》汇集张爱玲散佚作品

张爱玲成名于20世纪40年代沦陷中的上海，主要作品发表于1944至1945年短短两年内，1949年之后，张爱玲开始沉寂下来，一直要到五六十年代，旅美学者夏志清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中大篇幅以正面角度评价张爱玲的作品，首次肯定了张爱玲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张爱玲

近20年来，陈子善陆续发掘了许多张爱玲散佚在故纸堆中的文字，包括张爱玲中学时代的作文、小说以及英文散文，其中《霸王别姬》就是张爱玲写于中学时代，当时张只有十六七岁。

2005年张爱玲辞世10周年之际，陈子善将一些出土文字编辑结集为《沉香》出版。此书可说是张爱玲散佚作品的一个大总汇，该书是张爱玲自上个世纪40年代至去世之前所发表的一些散文、电影剧本，包括《不了情》、《太太万岁》、《一曲难忘》，以及电视剧《伊凡生命中的一天》。其中《不了情》由陈子善根据电影逐字还原成剧本，《太太万岁》和《一曲难忘》是郑树森根据油印本整理而成，《伊凡生命中的一天》则由乔志高提供。

张爱玲少作与散佚作品被发表 从不乐意到接受

陈子善认为，张爱玲的才华不仅表现在小说与散文上，她的电影创作同样也不同凡响，她在四十年代后期创作，由桑弧导演的《不了情》和《太太万岁》已是经典之作，这两个剧本和张爱玲小说一样，写情十分细腻。

年华正茂的张爱玲。（网络图片）

曾被认为是“好事之徒”

过去也有学者及读者质疑，将张爱玲的少作或是从未发表的作品“公”诸于世会否违背张爱玲生前的意愿？其中较典型的例子是，几年前台湾皇冠文化集团出版张爱玲从未面世的《同学少年都不贱》时，有人就质疑其正当性。《同学少年都不贱》为张爱玲创作于上世纪70年代的小说，不以为然者举张爱玲1978年8月20日写给夏志清的信提出质疑。张爱玲在信中说：“《同学少年都不贱》这篇小说除了外界的阻力，我一寄出也就发现它本身毛病很大，已经搁开了。”

另一个例子是陈子善发掘的《小艾》，写于1951年至1952年的《小艾》重新发表时，张爱玲还健在，但她对于《小艾》的重新发表显然并不乐意，她曾经说：有好事之徒未经我的同意，把这个东西找出来发表了。

陈子善说：“从研究者或读者的角度来说，能够重新读到张爱玲已经散佚的作品是好事，作为研究者，我也有责任把这些作品挖掘出来供研究用。但是从作家的角度来看，张爱玲或许觉得她的某些作品有所不足，也不希望人们读它，谈论它。这是我的猜测，但我也感觉到，对于我发掘的一些作品，张爱玲到了后来应该是接受了，也已经认可了。因为我发现她将我后来搜集的一些散文都收在《对照记》里，如果她还心里不高兴，照理是不会收进集子里。”

他说，张爱玲也曾经觉得自己中学时代的作品《霸王别姬》写得不好，不愿拿来发表。后来出版社选入张爱玲全集，张爱玲也没有异议。

近年来张爱玲研究方兴未艾，陈子善说，关于张爱玲研究，中国与台湾两地各有所长，因为客观环境的关系，在发掘佚作方面，中国胜于台湾；但说到张爱玲评论文章的深度与广度，由于台湾学者起步较早，他们作出的贡献更大，例如周芬伶、高全之、苏伟贞等作家学者都分别从不同视角评论过张爱玲。

张胡婚姻 张是受害者

张爱玲在大红大紫时嫁给曾经在汪伪政权担任官职的胡兰成。

熟悉张爱玲的读者都知道，中国抗战胜利后，张爱玲一度处于十分尴尬的处境。当时上海舆论界不乏视张爱玲为汉奸者，并把张爱玲和汪精卫之妻陈璧君、日裔电影明星李香兰等人相提并论。而张爱玲是不是汉奸这个话题，时不时也有人旧事重提。一般认为，张爱玲之所以有“女汉奸”的罪名，泰半原因是胡兰成的缘故。

陈子善对张爱玲的生平和创作均有研究，他说：“张爱玲在敌伪时期大红大紫，而她嫁的又是曾经在汪伪政权担任官职的胡兰成，在那个时代无可避免的会被指为‘汉奸的老婆’。对于这一点，我们也无需过于指责或是批评张爱玲，这对她不公平。我觉得张爱玲是个对政治很迟钝的人，她不会对政治感兴趣。张爱玲与胡兰成相遇时，张爱玲还很年轻，胡兰成远较她年纪大，人生和情感经历都较她丰富得多，胡兰成又那么热情的追求她，她会与胡兰成结合是可以理解的，可以这么说，张爱玲与胡兰成的关系，张爱玲明显是受害者，胡兰成有负于她，而她一直保持沉默。若要说，也只能说张爱玲是遇人不淑，她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以自己的方式写了战争

陈子善说：“张爱玲是20世纪中国文学史上很重要的作家，她是个天才，有她自己的追求，她也确实写出了前人所没有写过的新文学的作品。白话文的丰富语言可以说在张爱玲的作品中有了很好的体现，发挥到了新的高度。她描写人性本质的作品，精致而深刻，她书写的角度和一般作家不一样，有人批评她没写抗日战争，但她虽然没写抗日战争，她的《封锁》、《倾城之恋》也以她自己的方式写了战争。她后来其实在创作风格上也有所突破，例如她的《小艾》、《十八春》写的都是社会主义，在不同的时代精神影响下，她后来也写出了不同的风格。如果说20世纪中国文学史最伟大的作家只有一个的话，那当然是鲁迅，但若要选出第二位，我认为是张爱玲。”

收在《沉香》里的部分张爱玲遗物。

但陈子善并不主张渲染“张迷”这类语言，或将张爱玲神话，他说；“我们应该让张爱玲研究更为客观，不要凑热闹，也不要流于粗糙。”

发现40年代男版张爱玲

陈子善说，张爱玲的影响其实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已经产生，当时有一些作家因为受张爱玲影响而写了很有张爱玲文风的作品，最典型的就是四十年代上海男作家东方蝃蝀（ｄì ｄōｎｇ）。

最早“打捞”出东方蝃蝀的陈子善说，东方蝃蝀原名李君维，目前定居北京，已经是近90岁的老人了。东方蝃蝀的小说创作与张爱玲的作品可说异曲同工，同样以张爱玲式的华丽文字写十里洋场，其笔下也擅于描绘都市男女情感纠葛。

由于东方蝃蝀在文学风格上与张爱玲十分接近，有人称之为“男版张爱玲”，另外也有读者干脆称他为“张派传人”或“张爱玲门生”。东方蝃蝀曾担任上海《世界晨报》、《大公报》记者、编辑之职，曾经出版过多部文学创作，包括小说集《绅士淑女图》、《伤心碧》、《名门闺秀》和散文集《人书俱老》，其中小说集《绅士淑女图》更为陈子善所欣赏，认为是难得的作品。

陈子善除了研究张爱玲之外，也长期致力于中国现代文学史料的搜集、整理和研究，曾参加《鲁迅全集》的注释工作，在周作人、郁达夫、梁实秋、台静农、叶灵凤等现代重要作家作品的发掘、整理和研究上都做出贡献。陈子善主编过《私语张爱玲》、《作别张爱玲》，《经典张爱玲》及张爱玲去世十周年出版的《沉香》。

《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