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恐高症，我出行一般都乘火车、长途车或轮船。我最喜欢的是船。有舱房可以休息，有甲板可以散步，有江河大海可以远望。再者，有人可以交谈。但我在旅途中从不给陌生人留下姓名地址，因为我觉得，大家都是匆匆的过客，在旅途中不要留下痕迹，否则会破坏了旅途的感觉。让旅途只成为旅途吧，那样旅途本身就会有一种浪漫的感觉。

　　但我几乎每次出行都会找个合适的人聊天。因为旅途中的人来自天南海北，而且每个人都是一个与他人不同的世界，在旅途中，只要大家不透露姓名住址，世界就敞开了。你可以和人面对面，或者相挨着，了解自己所不知道的另外一个世界。这种感觉和网聊是截然不同的：和你聊的是一个完全真实的人，就在眼前，你对他（她）有个直观而鲜活的感觉或印象。

　　最近的一次出行我同样聊了几个人，其中聊得最久的是一个女孩。她读金融专业研究生，夏天过后读二年级（两年制），男友去香港读书了，他们到了要在工作和婚姻上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候。于是她独自第一次去上公婆的家门，有些紧张。因为旁边的其他人不善言谈，我们单独聊了将近7个小时。她最感兴趣的是爱情和婚姻这个话题。首先是婚姻，她告诉我，她一个同学结婚时，一个同学们都比较敬重的老师在婚礼上说：首先我劝你们不要结婚；如果一定要结婚，最好不要孩子；如果有了孩子，最好不要离婚。

　　她希望我谈谈我的看法，我对她说，你是奔结婚而去的，按照你自己的心愿去做吧。无所谓对错。我不能用我的看法影响你，我还是给你老师的话加一点多余的注释吧。他可能认为，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而且现在离婚的太多，所以劝人不要结婚；他又认为把孩子生到这个激烈竞争的世界上对于父母和孩子都是遭罪，也可能认为婚姻太不稳定，所以劝人不要生孩子；但他是个有责任心的好人，所以认为既然有了孩子最好不要离婚，否则会伤害孩子。

　　她得出的结论是，也许婚姻这种家庭形式在现代社会将渐渐解体，将来的“家庭”会以个人为单位。我不置可否，只是说，人的本性依然是避开孤独寻求温暖的，尤其是女性。然后我们的话题转向人类的未来。她觉得迷惘：人性好象被压迫得太厉害了。她的同学朋友（都在25岁左右）中不少人不是很正常，有轻度的强迫症、焦虑症、甚至抑郁症。她想出国，但同时她又爱国。我对她说：爱国是一个没有得到清晰界定的概念，其实爱国和爱党是两回事，就像反共和反华是两回事一样。国家的本质在普通人眼里是一个种族的居住地，在另一些人眼里代表“江山”（最无耻的一个词）、权力或特权，在我眼里，国家应该代表一种契约：人们共同生活在一片区域，共同遵守约定的法律，共同聘请选举出来的代表作为管理者为民众服务。我相信，两三百年后，人类就会走向世界大同，那时的整个地球将是一个国家，联邦制，分区管理，国界不再重要，没有战争。也就是说，全人类达成共同遵守的契约。

　　她很怀疑地说，有那么快么？我说，会的。一者，人类的进化用了几百万年，人类的文明史只有一万年左右，人类进入现代科技社会只用了一百多年。人类的进步越来越快。再者，两三百年后，地球上的矿产资源用得差不多了，国家（不同的人的群体）之间争夺的主要标的消失了。人类在接受一个大教训后会藩然醒悟，然后达成永久的契约。人类的未来是美好的。我很肯定。那时回头看，人类历史上两个最丑陋的现象是：宗教极端主义和以抢劫和特权为特征的某某主义。这两种主义很快会成为垃圾。全人类会和解。世界大同。人类的未来必须是这样的。必须不再有世界大战。否则，就是毁灭。不会是毁灭。

　　她说，那是某某主义社会么？我说不是，某某主义主张的是反人性的绝对“平等”，其实那是真正的不平等。真正的平等是大家从同一起跑线上出发，也就是主张生来平等，有平等的发展机会来发展自己的天赋，同时弱者受到社会契约的保护。白痴也可以做国家总理不是平等。公选出来的人做国家总理才是平等。地球上已经有了一块“上帝的试验田”，丑类们煽动无知民众反对、攻讦它的努力都将是徒劳的。它由几乎所有种族的人组成，它谈不上是一个民族，它（不需要时不时的煽动一下）的人民发自内心地爱它。这块“试验田”终将像袁隆平的水稻试验田一样普及到全世界。不可阻挡。

　　然后话题又转到爱情上。我说，爱情永远不可能是平等的。爱情也是一种天赋。每个人所享受到的爱情幸福程度都不一样。她问我爱过么？我说当然爱过。她问我现在对待爱情是什么态度？我说，我和所有男人一样，好色。但我会用我的生命去爱一个人，我真的可以为她去死。只是我尚未遇到这样一个女子。很可能我终生遇不到了。如果爱情的本质是一种交易（和婚姻交易完全是两回事），那就是真正互爱，可以为对方牺牲一切。那是一种极端的幸福。太少太少了，不可求的。但我仍然期望着用我的生命去爱一个人。

　　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是个浪漫的人。”

　　我说：“人的本性都是浪漫的。但正如你所说，人的本性被压迫得太厉害了。其实，所有的人，在坚硬表壳的下面，在追逐金钱和权力的外表下，甚至在各种形式的性交易中，他们的心底仍然保留着对浪漫的渴望。只是他们或者别的欲望太强烈了，或者麻木了，或者因为不断的失败对自己和他人失去了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