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运期间停博，并不是为了奥运，只是离开上海了，出去散散心，同时也思考一些问题。

　　　　　　　　　　　　　　　　　　　我的财富观

　　到目前为止，我的人生有两个失败，一是在婚姻上，二是在积攒财富上。这两个失败其实是同一个。但在我的内心，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失败。我清楚地知道，这是事业成功必须付出的代价，因为在中国特色下，我的事业与金钱无关，名声不会给我带来金钱。可以说，1990后的中国，没有一个真正的文学翻译家不是清贫的。几年前我第一次去大名鼎鼎的文学翻译家钱春绮老先生的家时，曾经感到震撼，因为那景象有些让人心酸。说实话，当时我甚至觉得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自己的未来。我有了一次独自出行的机会，多少年来这是第一次。儿子随他妈妈去青岛旅游了。为了给他过生日，我昨天回到了上海。今天见面后他告诉我，他们的飞机今天凌晨一点到达上海虹桥机场。我问他，是旅行社的车去接他们的？他说旅行车来接了，但他和他妈妈没有乘那个车，因为妈妈有个朋友从浦东开车去接。那个朋友非常有钱，也去过青岛，在那里住每天4000元的海景套房。然后，儿子问我会不会带他去住那样的套房？我说恐怕我今生都没有能力住那样的套房。用他妈妈的话说，我无能。

　　然后我觉得我必须对儿子再说些什么。是的，必须再说些什么。我想了想，对他说，即使我有了这个能力，我也不会那样每天花4000元，而是会把钱用在更值得花费的地方，包括捐出去。我真的曾经想过，如果我发了财，会怎样使用财富。不止一个人（包括我儿子）问过我：如果你发了财，你会用钱来做什么？第一次考虑这个问题时我很快就得出了结论，后来回答别人的问题时，我都毫不犹豫：我会为自己的余生留下一点钱，其余的都用来办学，招收一些天赋很高却家境贫寒的学生，把他们培养成才，帮助他们走上正直的成功之路，不至于无望地挣扎和沉沦，最终被社会湮没。需要帮助的人很多，但我只会选择那样一小群人。

　　当然，这只是一个幻想。现实的问题是，我自己的路应该怎样走下去。继续从事文学翻译面临前所未有的困难：翻译出版经典文学作品的机会越来越少。昨天我在给一位希望我坚持文学翻译的友人的回信中写道：

　　坚持文学翻译确实不易。现今虽然出版社向我约稿很多，但多被我婉拒，包括人民文学出版社。因为约译的多为非经典文学作品。而我的一些译作虽然在台湾出了繁体版（如菲兹杰拉德的小说和埃斯库罗斯的悲剧等），但在大陆仍找不到肯出简体版的出版社。原因是纯文学作品卖不动。上海译文出版社文学编辑室去年略有盈利（靠非经典文学作品），前两年都是亏损的。他们明年可能会出版我译的布莱克和埃斯库罗斯的简体版。
　　我愿意译经典文学作品原因有二：一是我喜欢这类作品，二是这类作品可以反复出版，而那些需要购买原作版权的作品大多只能出版一次，那样更影响译者的生计。我译的童话名著《水孩子》已经有5家出版社出版（另有两家已签约，不久亦将出版），总共已有12家出版社出了《水孩子》，12家中有5家用的是我的译本。我向它们提供的是非专有版权。其中少儿出版社弃用了名家周煦良的译本，改用我的。我译的《泰戈尔诗选》也已经出了第三种版本，上海译文也很想用我的译本，但碍于现用版本的译者吴岩（孙家骏）是译文社的老社长，不便在近期改换。
　　虽然出版社给我的稿酬比给一般译者高些，但仍然很低，如果每一种译作只能出版一次，授予出版社的都是按惯例的专有版权，我是无法靠稿酬养活自己的。即便像现在这样能重复出版，收入仍然不足以维持生活。我不得不另觅一些生计，因此并不能专心从事文学翻译。至于写诗，那是根本赚不到钱的，从2000年到现在，我只拿到过120元稿费和200元参加诗歌朗诵会的“车马费”……

　　这样一种现实变得越来越严酷，所以我对几个尚未涉足文学翻译但打算走上这条道路的朋友说：还是另选一条道路吧。我希望我的儿子将来学医科或工科。除了做影视歌明星、贪官和大老板外，各类学科收入高低的排名依次为：法科、医科、金融、工科、理科、文科。当然，文科也有发财的，但那得被炒作到上电视成为红人。而在前四名中，我认为医科和工科对社会更为有贡献。所以我希望儿子将来在这两科中选其一。

　　有人曾经对我说：你很富有，你有精神的财富，你那么多优秀译作本身也是财富。非常感谢。这也是我对钱春绮老先生说过的话。但是我得吃饭，否则我的精神无所依附。虽然目前我还不至于饿死（我相信将来也不会），但最好还是有些改变或变通。譬如说，我一直想用真正的诗体重译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他的剧作本来就是才华横溢的诗行，但到目前为止，我尚未见到过可称作诗的中译本），做这件事我需要集中精力花费两年时间。这两年谁来养活我？所以我应该有些变通才行得通。

　　但无论如何我不愿意别人来养活我。我离婚后不久就曾有漂亮女子向我提出过“支持”我的事业的建议。但我毫不犹豫地谢绝了。虽然这远不如卖身成为御用文人那么可耻，但我其实并不是百无一用的书生。即使靠修自行车或者开个小饭馆，我也能养活自己。初次见我的朋友都说，看了我本人，无法想像我的文字出自我的笔下。因为我的文字平和而细腻，但我本人虽然个子不高，却显得骠悍甚至有些霸气。再退一步，即便我给人的印象真是个文弱书生，我的内心仍然是骠悍的。

　　无论如何，我只会享用我的劳动付出所换取的财富。而我获取财富的唯一目的是得到物质上的自由，使我能够继续做我最擅长和最喜欢做的事。从我个人各方面的情形来看，变通的时机已经快成熟了。我会在我考虑的几条变通之路中选择一条。也许朋友们可能会在八到十年内较少见到我的新译，但此后，我会有更多更好的译作面世。我打算用那八到十年挣一笔小小的财富，我不想证明什么，只是想以这样的代价换来此后专心继续我的清贫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