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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2-17 21:25:59)
分类: 昔我往矣

    小时候,有电视的人家不多。

    我家就有一台。

    那年月,电视的普及率并不高,一般的老百姓主要依靠广播来过获取外界的信息。除了新闻,广播也代表了娱乐,所以从它诞生的那天起,就有了一个浑名,叫做“戏匣子”。

    既然叫戏匣子,主要也就是用来听戏的。

    然而,我家并不曾有过什么像样的戏匣子。

    在我模模糊糊的记忆中,家里似乎有一只青花的坛子,用来盛针头线脑的碎物,一对青花胆瓶,插着孔雀毛,一架方形镶着水银玻璃的梳妆镜。它们摆放在里间屋子门后的角落里。那里并不怎么能见到了然的阳光,即使晴空万里的时候,也不必担心曝光过度的刺目,浮飞着尘埃的光线永远静静地在稍稍离开它们的距离内移动着岁月的辗转。

    家里还有两口油黑油黑的大躺柜,黄铜锁鼻,倚靠着屋子的山墙。每当祖母整理什物的时候,我总会站在她的身旁,翘着脚,渴盼着在那些用来驱虫的樟脑、檀木或是烟梗的气味中会突然闪现某个物品,然后牵引起我敏感的好奇。也许是一个户口簿的塑料封皮,也许是一个被小心保管的听诊器,也许是一个久已不再使用的做鞋用的木楦,一把枣木上嵌着铜星的旧尺,一对原本不就是原配的棒槌。

    躺柜上有一口德国造的座钟,白瓷钟盘,印着罗马数字。打开钟门,取出铜钥匙,上饱发条,它就会嘀嘀嗒嗒地甩起钟摆,并且在整点和半点的时候“当当当”地报时。这架小座钟,其实并不完美,钟顶的圆雕不知道被父辈中哪个淘气的给打坏了,只知道我的父亲依照原来的样式用石膏复制了那匹马,虽然说不上什么精工细作,但也足以以假乱真。

    座钟的旁边,就摆着我家的小小的电视。

    据说,我们家拥有那台没有色彩的电视的时候,我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现在,在我的人生朝向三十岁努力的时候,它却已经不知了去向。

    家里决定购买这台电视机的初衷,仿佛是为了祖父看戏。

    我的祖父是个戏迷。

    这个玉升和马具店的老板,是个地地道道的手艺人。在家里,他总是不声不响,喜欢老白干和猪头肉,每日晚餐都会取出陶瓷的小酒壶,烫上一壶酒,不多不少整二两。吃了饭,沏一大茶缸酽茶,坐在旧式沙发上看电视,一会儿就睡着了。如果你此时关掉电视或者调台,祖父一定会在第一时间醒来,告诉你,他其实没有睡。电视就这样唱到晚上九点半,上炕,正式睡觉。

    有时遇到信号不好,祖父就会对叔叔说:“小铭,上房整整天线。”

    叔叔会从院子东边的煤棚爬上去,站在房顶上那些他曾经用来养金鱼的瓦盆中间,旋转着高高支起天线的木杆。

    终于,弹簧沙发被祖父坐塌了,于是那个位置就被折叠椅子取代。年长日久,折叠椅子的四条腿也深深陷进了地面,挪开椅子,就能够看到洋灰地面上有四个细细的坑,规规矩矩的。

    在我残存的记忆中,那台银灰色外壳的黑白电视机里面,播放过周信芳的《徐策跑城》、马连良的《群英会·借东风》,似乎还有过《卧龙吊孝》,谁唱的记不得了,等等等等。

    听祖母说,祖父年轻的时候,为了听戏失踪了十多天。那年,赶上京城的戏班子来演出,有好角儿,年轻的祖父一直钉在戏园子里,一看就是十多天。

    一直以来,他只是默默地听戏,偶逢年节,已经公私合营的马具厂若有联欢,祖父也许会唱上一段,西皮或者二黄,戏词都是临时编的,无外乎厂里这一年的新人新事。姑姑说,祖父的嗓子很好。祖母说,祖父最爱看的是《逍遥津》。想来,祖父的演唱一定也是满宫满调。

    我是祖父最小的孙男,什么也没赶上,不曾耳闻。我只记得那个胖墩墩的老人,每天会按时从幼儿园把我接回家。

    颇让祖父引以为自豪的,是他短命的次子。我的父亲,把祖父的爱好充分发扬光大了。因为天生体弱,父亲喜欢“文”的,不能够像哥哥和弟弟那样自由自在地打球、打架。他找人拜师学胡琴,结识京剧团的朋友。闹地震那年,全家人挤在正屋对面的地震棚里面,父亲则把京剧团的人找到家里来,就在我们家由青石板铺就的火炕上面开戏。祖父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一边听着,一边感慨:“儿子的本事比我大,能把剧团弄到家里来。”

    父亲未能如愿去京剧团工作。我也没有赶上父亲为京剧团客串文场的岁月,大堂兄说,他的《大保国》就是在李艳妃的桌子底下听来的。

    后半生甚是艰难和潦倒的我的父亲,如此沉迷于戏,以至于再婚的时候也选择了一位能够票老旦的女性做我的继母。那时,他们居住在九十七号大院的西厢房里面,距离祖母家二三十米的距离。父亲病休在家,每天准备好晚餐后,就在夕阳将沉的自家门前演奏,有时胡琴,有时月琴。他的月琴技术在胡琴之上。乐谱也都是自己手抄的。时常,我也能在祖母家的院子里听到不远处继母的引吭高歌:“叫张义我的儿听娘教训……”

    父亲也曾把胡琴塞给我,1、2、3、4、5、6、7,他为我讲解了胡琴的把位。然后,我就丢下乐器,和小时候的玩伴们撒尿和泥去了。

    只有我,什么也不会。

    祖父一生的遗憾一共有两件,一是没能住上楼房,二是没能用上彩电。我家置办彩电的时候,我的手艺人的祖父已经默默无闻地去世了。

    一点一点,我们家住了楼房,我的诗意的童年时光,随着老宅和旧物的消失而不复存在。

    楼房时代的每周六下午一点钟,祖母都会准时坐在电视机的前面,她说:“礼拜六下午,电台唱戏。”

    于是,中学时代的我每周都会陪着祖母看一档叫做“音配像”的节目。这个一辈子没有机会读书而又头脑聪明的老人,往往戴着老花镜,辨认着屏幕上的文字:

    “马,连,良,你看,你奶奶也认字。”

    “杨,宝,森,我没念错吧?”

    我陪祖母看的第一出音配像应该是《勘玉钏》。

    后来,事情变成了祖母每周六都会陪着我来看这个下午整时段的京剧节目。慢慢地,一次性观看不能满足我了,于是就找来当时能够找到的所有英语磁带,都刷了录戏,还要裁出小纸片,认认真真记录上每出戏的剧名和表演者,然后用透明胶带贴在磁带的表面。

    血管里流淌着的密码,在不知不觉中规定着我们的人生,在它把我们牵扯到长辈们重复过的玩物上时,会使我们发出原来如此的惊叹。

    我,便是如此。

    我那潦倒的父亲,在生命即将终止的惨淡颠沛的最后一年里,依然没有忘记蜷缩在祖母家陈旧的沙发上,翻看着印满了乐谱的书籍。他总说:“等你考完大学的,好好给你吊吊嗓子。”

    可是,我没能等到那一天。

    晚景凄凉的他,在最后一次出席别人婚礼的时候,居然清唱了一段《野猪林》:“大雪飘扑人面,朔风阵阵透骨寒。彤云低锁山河暗,疏林冷落俱凋残……”

    我收藏了他的月琴作为遗物,然而如今已然胶涩弦喑。

    再后来,我上了大学,买了大量的光盘,回来给祖母观看。她总是很高兴,认认真真地看着一幕一幕的悲欢离合。《红鬃烈马》《赵氏孤儿》《伍子胥》《定军山》《法门寺》……然而,祖母最爱看的却是《四郎探母》。

    “这戏演得多好,文明。十五年,见到他娘就给他娘跪下啦,娘俩都哭了。我一看到这,就想起你爸来啦,那年五月节的头天晚上,拎了块豆腐来看我,进门就给他妈跪下了,抱着他妈的腿就哭。”

    父亲去世之后,祖母老得很快。

    读书,工作。

    离家日久,偶尔回家时发现,衰朽的祖母已经听不动戏了。去年元旦,我搀着她去卫生间,从卫生间出来,她要到客厅走走。我扶她到客厅,她站在饭桌前,伸手扶着椅背,聚拢着散失的眼神,看向电视机的屏幕,问:“演的啥?”

    “《穆桂英挂帅》。”

    “坐不住,不看了。”

    也许,这十秒钟,是祖母看的最后一出戏,一出年老的人生徐徐落幕的戏。

    也许,只有人老的时候,才能看出什么是戏来,年轻时看的不过是热闹。

    那台黑白电视,后来怎么处理了呢?

    就这样,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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