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方澳,这地名有些怪异。镜头一拉开,便云烟氤氲。不管那些渔船是停在港口,还是在海上漂荡,刺鼻的腥味总是迎面扑来。只要你够深入,那腥味绝对不仅仅来自鱼的尸体。猎杀,也不仅仅是人与鱼之间的游戏,多在人与人之间潜行。南方澳,似乎总是阴雨绵绵。犹如黄霉时节的江南小镇,在一只盐已成水的闷罐里,泡着。海浪拍击着渔港小镇的昼夜,昼夜之间的人们孤独、沉郁、变异、残暴,渴望着爱,又拒斥着爱。
我心向往之地对这部名为《蝴蝶》的影片产生兴趣,多是被“蝴蝶”之名所蒙蔽。但这真不是我意念中的蝴蝶。当成群的蝴蝶在影片结尾处翻飞于丛林时,我就像被一根鱼刺卡住了喉咙,不得不紧张地拨弄着手腕上的念珠,默念阿弥陀佛。那血腥的结尾太过残酷,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那痛苦的表情仿佛地狱之门开启,再无救赎的可能。那是一种决绝的宿命,决绝的悲观。
黑帮,绝对不是南方澳真正的癌症。爱的缺失比恨的樊篱更加具有摧毁力。实际上,缺失的,远不止于爱。起码,云淡风轻的白昼和皓月当空的夜晚,可以带来一些清朗,可以让人在此清朗中懂得节制、敬畏和相惜。南方澳离那清朗如此之远,一切都是刺鼻的咸腥,人就那么孤零零地被剥蚀,一层层深入,直到坚硬的骨头出现裂痕。不管蝴蝶如何纷飞,终究也不可蜕变,不可迎来美丽的新世界。在梦与现实之间、阴霾与艳阳之间、出走与归来之间、救赎与沉沦之间……仍是不可挽回地下陷。蝴蝶,不是幻化,不是超度,不是寄情,是一把深入心脏的刺刀。这真是魔幻蝴蝶,它关闭了美梦之门,拉开噩梦的幕布,那一幕幕的死就那么顺理成章地上演了。弑父的子弹和复仇的利剑,都那样令人措手不及,惶然心碎。
在《蝴蝶》中,蝴蝶终究是一场被现实挟持的梦。那个在蝴蝶群居的山涧中,突然闯入的女巫师,正是蝴蝶在现实之中的瞬间醒悟和对抗。她所预知的未来,早已被蝴蝶体内的棱镜所映照。“蝴蝶怎么可能是恶魔的灵魂呢?”越美丽越危险,这实证主义的伦理,其实已不在蝴蝶的生命范畴之中,起码不在蝴蝶的生死之中,那是人的今生和来世。谁不想趋近那美丽之物,谁又可以僭越毁灭美之烈焰拥抱那美丽之物?在南方澳,不管是山涧中的蝴蝶,还是废弃游乐场中的蝴蝶,于或梦中的蝴蝶,它们在一哲(男主角)面前的振翅和飞翔,只可能是一种断裂。南方澳,走失者众多、利器众多、上膛的子弹众多、没有帆的航船众多、阴霾众多,而风平浪静的港口停泊的惟有密谋,惊心的和不经心的,都有同样的寒冷。蝴蝶至美,也只是惟余浩叹。
观看这《蝴蝶》需要勇气,远景之美掩映着巷弄之恶。深入这《蝴蝶》需要更大的勇气,缓慢的叙述犹如缓刑,最终,是一个不可更改的结局。实际上,死亡,是不可怕的,而挟持梦想的死亡,痛彻心肺。那沉默、抗争、下陷、孤绝……是海浪也带不走的巨大悲怆。而相拥、记忆、守护、安慰……不过漆黑之夜的萤火虫,点点微光,沉浮降落于那不可靠近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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