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壹

    山丘起伏，枯瘦的松节匍匐上升，蒸笼安放于洼地。一片黯淡之中，烟雾是其中的温暖和寒流。我解释不了它们奇妙的组合，脱离了灶台的蒸笼是如何在山丘的草坪上一声不吭地冒着青烟？人群三三两两，望着落于地面的蒸笼，双眼一片迷离。那只极具代表性的蒸笼，也许正以同样迷离的眼神关注着食不果腹的人群，但它只是一个器物。

    不论在枫香驿或是铁象湾，蒸笼就是一日三餐。伴随着从烟囱里飘出的那一缕恬静的炊烟，谷物在它的蒸馏中体现着大地和粮食之于生命的深情。一只被移植到山丘洼地的蒸笼，是一场无妄之灾。

   “有一次，我姆妈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一点高粱米，就忍不住在锅被端掉的灶台上，用一只搪瓷碗煮了点粥。结果她粥还没煮开，公社书记领着十几个人，扛着铁锨，锄头一窝蜂就进来了……连灶台砸了个稀巴烂……公社书记边指挥，边教训我姆妈说：‘我看呐，对你们这种人的改造还要深入，现在是无产阶级专政，你们还要搞封资修那套，还想垂死挣扎。在共产主义的大锅里，竟然胆大包天，开起了小灶……’如果不是小文（我小姨）饿得路都走不动，我姆妈也不会想着煮那点高粱米。那高粱米是从野生甘蔗上长出来的，非常粗糙，最难吃了……”一只搪瓷碗从我的手上滚落时，母亲想起了与外祖母错失的另一只。在一群如猛虎的人中间，裹着小脚的外祖母无法挪动半步。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沸腾的高粱粥与一只成为碎片的搪瓷碗在外祖母跟前星光一闪，便坠入持久的黑暗。之后，则是持久的饥饿和荒芜。

    母亲赶回枫香驿时，我的小姨趴在门槛上，奄奄一息。母亲辗转弄到一碗米汤，小姨起死回生。“只要我晚到一脚，小文就活不下来。”母亲的话语仿佛是从边疆飘过来的一阵硝烟，急迫，充满了惊魂未定的哀伤。不管我如何深入母亲的记忆，仍难以抵达母亲所历经的灾年。大地凄草茵茵，杂木横生，吸纳所有养份，唯有谷物远离人间。那不是自然的造化，而是出自人为的病症。连续不断的谷物俱焚的灾年，与枫香驿被砸毁的灶台一样，充满了野蛮的暴力，和似是而非的谎言。

    母亲将小姨从生死的边缘线上拉了回来，那一刻，她有抑制不住的愤怒。找到那位在外祖母面前大展拳脚的公社书记，母亲执问他有没有人道。这是母亲难以理解，也难以接受的现实。她可以一年四季陷在烂泥田里，没日没夜超负荷地劳动在水库修建地，但不能接受枫香驿的灶台被他们粉碎，不能理解他们对生命的肆意妄为。“人命大过天，他们怎么能将人活活饿死？”对此，母亲至今都耿耿于怀。

    那只像石头一样伫立在山丘洼地的蒸笼出自我的梦，但却在现实的入口滚动。透过被削平的竹节，交织而出的缝隙和笼罩其上的层层雾幔，我看见里面空空荡荡。在起伏的山丘，它宛如一尊雕像，青灰色的天空重重地压了下来。人影寥落。

    我将所有的现实都看作梦，就像我的母亲总无意间看见鬼魂在世间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