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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习作:《蝴蝶不说话》(终)

(2018-12-19 19:39:16)
分类: 小说或者有关小说

  陈粮早为陈新备好酒菜。他说他知道陈新今天会回,问他为什么知道,他说不为什么,他就是知道。他从院子里挖出一坛老酒,说酒是父亲当年埋下的,本打算陈粮结婚时喝掉,现在看肯定用不上了。他既不问陈新为何这么早就回来,也不问陈新有没有见到蝴蝶广场,只是当陈新空了杯底的时候,再给他续上一杯。雨越下越大,天空与地面,同是汪洋一片。突然陈粮冲进雨中,摆开架式,扯开嗓子,一曲《今夜无人无眠》唱得如雨幕般混浊凌乱。一曲完毕,他回到屋子,脱掉上衣,继续喝酒。陈新问他,这歌什么意思?陈粮说,猜身份的。陈新问他,谁的身份?陈粮说,图兰朵猜卡拉夫的身份。陈新问,猜到了吗?陈粮说,卡拉夫招了。陈新不知道图兰朵和卡拉夫是谁,但觉得他们的名字很好听。特别是图兰朵,不过三个字,却有两个字需要嘟起嘴唇发音。图兰朵。图,兰,朵。图——兰——朵。就像生气时的安小满。

中篇习作:《蝴蝶不说话》(终)

  两个人喝多了,席地而眠。夜里雨水涌进屋子,打湿陈新的胸口又打湿那张明信片。蝴蝶广场于是变得湿淋淋的,蝴蝶断了翅膀,风筝们沉重不堪。

  翌晨陈粮为陈新收拾了一间屋子,又将从陈新那里搬来的家具全搬进来。陈新说我用不着了。陈粮说,用多久是多久。他问要不要在陈新的原宅旧址重新起四间房,陈新摇头。陈粮说,我觉得也不用,你肯定还会走。陈新说,可能不走了。陈粮说,那就盖房啊!陈新说,不盖了。陈粮说,那到底走不走了?陈新说,一回事。

  陈粮的家于是成了陈新的家。村长和陈桦找过来,说如果他真想盖房,村里可以帮他。石头、木头和工钱,都由村里出。陈新摇头。小学校进展很快,几乎每一天,都会有孩子来玩。他们不舍之前那个长满荒草的老院子,可是想到以后可以在村子里上学,还是非常开心。他们在地基上打滚,做游戏,把一颗颗小石子描画上什么东西,偷偷埋进地基。一次陈新趁他们走后将埋下的石子挖出来,他见到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图腾般的图案。一颗颗看下来,一只蝴蝶突然闪现。蝴蝶纹理细密,呼之欲出,触须若隐若现。陈新重新将石头埋好,他想若干年过去,或许这块石头,真的会变成一只蝴蝶。

  整个冬天,陈新猫在陈粮家里,极少出门。陈粮将炉火生得很旺,炕头烧得很热,两个男人喝两杯酒,聊聊天,发发呆,陈粮唱两句歌剧,一天就打发了。萧瑟的冬天总会让人有太多的时间来思考问题,陈新却似乎什么也没有想。他的骨缝里生满了锈,他却从身体深处闻到一股浓重的腐烂气息。

  清明那天,陈新去娘的坟头,除草,栽树,烧纸,磕头。娘去世近两年了,世俗的说法,三年未满,灵魂还在人间。然陈新突然希望娘已远离。娘远离,或许就不会知道他的事情。他相信假如被娘知道,娘会心疼。

  学校有了轮廓,泥水匠将院墙抹得又白又平。陈新绕学校一圈,感觉自己霎时成为将军。他蹲在学校的墙根抽掉整整一包香烟,然后,回到陈粮处,说,我该走了。

  陈粮给他拿了一些钱、几件衣服和一条薄毛毯。陈粮说,希望你别再回来。又说,上车前,去看看安小满吧!他骑摩托车送陈新去镇子,尚未进入批发市场,一支迎亲的队伍便迎面而来。队伍无比庞大,面包车和摩托车排成招摇的长龙。陈新有些慌,心脏先是狂跳不止,然后开始隐隐作痛。陈粮问他,你觉得是不是安小满?陈新摇头。陈粮问他,不是,还是不知道。陈新说,不知道。陈粮说,要不要去看看?陈新摇头。陈粮说,真不去看?陈新说,说了不去。你他妈的!

  长途汽车一路往西,傍晚时分,陈新抵达县城。他仍然住在那家格子旅店里,同屋是一个留着平头的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年轻人不苟言笑,与陈新打照面时也是面无表情。半夜里陈新起床方便,见年轻人把脸埋进枕头,正在压抑地哭泣。他似乎哭了很久,他的眼睛就像被墨水染红。

  火车上,陈新一分钟都没敢睡觉。虽然他听了陈粮的,将钱缝进内裤,然他还是不敢睡着。他不停地喝茶,终熬到天亮。火车开始减速,省城近在咫尺,他去洗手间,那些钱还在。陈新知道,他的城市生活,终要开始了。

  下车,出车站广场,陈新再一次来到那条坑坑洼洼小街,再一次见到那个站在门口的女人。女人笑眯眯地看他,仍是之前打扮。陈新走进屋子,放下行李,胡乱要了点吃的。直到此时他才发觉真的饿了,他认为他能吃掉整整一头牛。小店还是一年前的模样,四张靠墙的饭桌,一张脏兮兮的绣着蝴蝶图案的门帘隔开饭厅与厨房。只是蝴蝶下面多出两行字,陈新凑近看,见上面写着: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然而上一次,图案下面分明什么也没有。他喊女人过来,问她门帘上是否原来就有字,女人说有。陈新说,上次我怎么没看见?女人说,肯定是你没注意。陈新说,不可能,这么大的字。女人说,这很重要吗?陈新点头,说,很重要。他从怀里掏出明信片,问女人是否去过那个广场,女人说,没去过。陈新说,那听说过吗?女人说,没听说过。陈新说,蝴蝶广场,你应该听说过。女人说,可是我真没听说过。陈新说,怎么会没听说呢?你到这里多久了?女人说,吃饭呐大哥?里面请。女人站起来,冲一位走进店里的男人微笑。她的笑千篇一律,陈新认为那笑其实是她的五官,而非她的表情。

  男人五十多岁,夹一个公文包,穿着后面开衩的西装,打一条瓦当图案的领带。男人环顾屋子,到陈新对面坐下。陈新指指别处,男人说,我就想坐在这里。他将公文包放上桌面,开始点菜。他点了很多,摆满一桌。男人打开一瓶酒,指指菜,对陈新说,别客气。

  陈新不敢动。他想起那个自称皮鞋厂车间主任的中年男人。

  男人开始喝酒,脸色很快变红。他的话多起来,口齿不清,絮絮叨叨。他说他从小身体不好,话说不利索,家里穷,书没读几天,总之很凄惨,那时他想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是有一天,他从书上看到省城的一个花园,花园里全是他没有见过的花花草草,他在村里就呆不住了,就想看看那些花草,朝思暮想,夜不能寐,几经波折之后,终来到省城。他说他在省城受人欺负,被人欺骗,睡了一年公园,才终于稳住了脚。他说后来他在省城做生意,赚下很多钱,那些钱足可以买下老家一个镇子。他冲陈新笑笑,说,不过至今,我也没有见过那个花园。花园是假的,只是摄影师的一个布景。见陈新一句话不说,他问,你刚到省城?陈新点点头。他说,打工?陈新摇摇头。他说,探亲?陈新摇头。他说,旅游?陈新想想,摇头。他说那你来干什么?他给自己倒满一杯酒,又冲自己说,干杯!一杯酒就光了。

  我是回家。男人继续说,回老家,再也不回来了。省城有什么好?楼房比树还高,住的比耗子洞还窄,空气粘糊糊的,总像在蹲茅坑。知道吗小伙子,这么多年,每一天我都在想家,每一天都在想。而那个老家,我曾经一天都呆不下去。人生就是这样奇怪对不对?奇怪得离谱。我在城里结了婚,又离了婚,又结了婚,又离了婚,我赚了钱,又赔了钱,又赚了钱,到现在,我终于把钱全花啦!花不了的,全捐出去啦!这样多好,一身轻松,是不是?赤条条来,赤条条走,多好,是不是?反正我要回老家养老啦,种种花,栽栽树,养养鸡鸭,打死不再回来。

  你老家在哪?陈新问他。

  桃花镇。男人看着陈新,说,听口音你也是。

  陈新愣住。在遥远的省城,遇到一个来自镇上的老乡,竟然如此容易。

  男人接着说,他在省城生活了三十年了。三十年里,任是一缕风,也会僵成化石。男人盯着陈新,说。

  你五几年进城?陈新算了算,问他。

  八八年。男人说,一九八八年进城,那年我二十六岁。反反复复六次,才终于进城。他想想,问陈新,今天礼拜几?

  礼拜天。女人从旁边经过,说。

  哦,礼拜天。男人说,上帝也需要休息。

  男人夹起公文包,起身,摇摇晃晃往外走,一只脚跛得厉害。男人走到门口,又踅回来,问陈新,你确定是来省城,不是回家?

  陈新点头。

  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明信片,说,我赶火车,来不及了。你帮我把这个寄出去。

  明信片上,果然是那个小广场的照片。广场上有整齐的绿化带,白色的石栏,广场上空蝴蝶飞舞,蝴蝶之上,风筝飞得更高。陈新不知所措,忙看地址,没错,明信片的确是寄给他的——那是他曾经的老宅,如今却不复存在。

  陈新翻找揣在身上的明信片,明信片已经不见。他问女人是否见过明信片,女人说不是在你手里吗?陈新说这是刚才那个男人的明信片,我找的是我那张。女人说就是这张。陈新说我那张有水渍的,很大的一滩水渍。女人说我肯定就是这张。陈新说我那张很旧了,这张这么新……女人说吃饭呐大哥?里面请。她迎向一位走进店里的中年男人,男人一头乱发,挎一个很大的帆布包。

  陈新完全懵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不过吃了一顿饭,省城不再美好,人生变得诡异难测。

  他想起老宅,陈粮,安小满,爹和娘的坟茔;他想起风,蝴蝶,广场,汽车尾烟和女人的香水气息。他坐在桌边,安静地喝下三壶热茶。女人飘过来,问他,你又把钱弄丢了吗?陈新冲女人笑笑,笑纹就像蝴蝶的翅膀。

  他在省城大街上漫无边际地行走。路两边依次闪过银行,邮局,商场,消防队,幼儿园,皮鞋厂……陈新从皮鞋厂门前走过去,又走回来,盯住皮鞋厂的招牌出神。他走进保卫科,一个年轻的门卫正在看一张报纸。他注意到报纸的日期:一九八八年六月五日,星期日。农历戊辰年四月廿一。世界环境日。

  你知道蝴蝶广场吗?陈新问他。

  知道啊!年轻的门卫丢下报纸,盯着陈新。

  我是说蝴蝶广场……

  是啊!

  在哪?

  那边!

  陈新的心脏,“咚咚咚”狂跳起来。顺着门卫手指的方向,走过一个街口,再走过一个街口,他果真见到那个广场。然那不过是一个广场的影子——广场正被拆掉,大理石板、水泥板、路砖、沙子和各种各样的雕塑胡乱地堆放。两辆推土机同时忙碌,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农民工正在搅拌着水泥。陈新问,是蝴蝶广场吗?一个农民工回答,昨天还是。陈新愣了愣,问,以后呢?对方说,桃花广场。陈新问为何要拆,对方说不是拆,是扩建。原来的广场太小啦!他抽着烟,说,上面说扩建以后,这里将变成省城的地标性建筑!

  陈新不懂什么叫地标,他只知道辛辛苦苦寻来,广场却不见了。广场在这里伫立了五年,五十年,或者五百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陈新舍弃所有,还是没能见到它。只是那些拆掉的石头还在,之前,它们一直忠心耿耿地守护着一片绿化带。陈新拣起一块,他在石头上看到一只蝴蝶。蝴蝶纹路细密,呼之欲出,触须若隐若现。陈新摸摸胸口,明信片再一次失踪。爹拣到的蝴蝶化石变成明信片,明信片又变回蝴蝶化石,现在,它终于成为城市的废品。

  刺眼的阳光打陈新打一个喷嚏。

  远处,清亮高亢的歌声一点点灌进陈新的耳朵。扭头看,一位酷似陈粮的男人正站在一辆吊车的后面,拉开架式,引吭高歌。又有安小满甜丝丝软绵绵的气息从身后飘来,若有若无,陈新不敢回头。

  一只鸽子落到他的面前,跛起脚走路,又歪起小脑袋,静静地看他。

  陈新流下眼泪。他说,风。

  就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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