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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习作:《蝴蝶不说话》(四)

(2018-12-16 21:03:20)
分类: 小说或者有关小说
陈新将杂货店的东西处理干净,又将家里的东西或扔或送。陈粮得到他所有的家具,这些家具比他们的年纪加起来还要大。陈新再一次将搬得空荡荡的家里的每个角落都细细查找一遍,仍然不见那个蝴蝶化石。石头飞走了,它终究不会守着陈新与这座荒山。
中篇习作:《蝴蝶不说话》(四)

他在镇子与安小满道别,带着他的行李与所有积蓄。安小满说,原以为这次你会留下。他走进店堂。安小满说,你不该把窝都拆了。他走进里屋。安小满说,我猜你还会回来。他拉开布帘。安小满说,只不过你回来的时候,我已嫁给别人。他脱了衣服,开始洗澡。他洗澡不为与安小满温存,只为洗净身上的土和毛孔里的尘。他想干干净净地进城,就像干干净净地回来,干干净净地死去。铁锅里炖着一只土鸡,土鸡的身上,撒满红色的枸杞。他贪婪地嗅着土鸡的气味,如同蝴蝶闻到了花香。
他的院子已经被挖开。他离开那天,小学校开始破土动工。看着坚不可摧的老宅像纸盒般被挤压,被折叠,被揉烂,变成一地碎片,他有一种强烈的破坏的快感。
陈新独自离开小镇,没让安小满送他。他离开的时候,小镇上有演出,一个个身着暴露的姑娘在土台上随着音乐又蹦又跳,一个穿着燕尾服的魔术师将她们变走,又将她们变回来。姑娘们舞起来的时候就像一只只调皮的彩色的蝴蝶,魔术师舞起来的时候就像一只邪恶的黑色的蝴蝶。据说他们来自省城,陈新没有问。坐上通往县城的公共汽车,陈新突然有些害怕。不是害怕城市,而是害怕乡村。他觉得乡村就像一只永远不会破碎的蛹,蝴蝶们暗无天日。
汽车一路往西,土地越来越平坦。往远处看,除了绿的田野,还有灰的尘霾。邻座说尘霾来自集市,逢赶集的日子,尘土就扬起来了,风都吹不走。路边多出野花,开始是一朵一朵,后来是一片一片,陈新眯起眼,红的黄的紫的绿的色块一闪而过。一只鸽子在路边蹒跚而行,陈新趴上窗户,眨眨眼睛,鸽子消失不见。
县城就像一个巨大的镇子。或者,县城就像把几个镇子胡乱地连接在一起。楼房远没有想像中高,街道倒是挺宽,但车辆不多,红绿灯也极少。陈新在火车站附近找到一个小旅店住下,等第二天的去往省城的火车。旅店是普通的平房,诺大的院子被分隔出很多格子,每个格子就是一个房间。陈新的同屋是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说他也在等明天去省城的火车。他说他在省城的一家皮鞋厂上班,皮鞋厂本是一个残疾人开的鞋铺,经过两辈人的努力,硬是把它变成一个拥有千余人的集体企业。他给陈新讲制鞋的工艺与流程,讲到半夜,问陈新,你是不是一个字都没有听懂?陈新指指耳朵,做一个根本听不见的手势。男人有些懊恼,说,做皮鞋多好啊!又说,你要是想去上班,我可以跟领导说说。又说,我是车间主任,管一半厂里的事情。陈新拿出明信片,问他是否见过那个广场,男人说,离厂子不远。说完男人打起呼噜,任蚊子将他的脸叮出几个大包也不醒来。似乎世界上除了皮鞋,剩下的事情都与他无关。
陈新与男人一起买票,一起上火车。男人在站台买了一只烧鸡和一瓶白酒,与陈新对饮。他说火车得跑一天,没点酒怎么能行?酒很好喝,鸡的味道却差得太远,陈新突然开始想念安小满。两个人喝酒吃鸡,男人再一次聊起皮鞋,说到兴奋处,似乎那张大嘴果真变成一只大头皮鞋。陈新看向窗外,荒野里,成片的坟茔一闪而过。每一座坟茔都是一条生命,之前他们活在世间,现在他们守在山野。
——漫长的时间轴上,每个人都没有真正活过。这句话是陈粮说的。陈新想起他薄如蝉翼的颤音。
一瓶酒很快喝光,男人又买了一瓶。此时天已黄昏,火车穿过暗红色的田野,坟茔静默,一头牛盯着夕阳出神。陈新喝得有点多,视线开始模糊,耳畔刮起了风。男人开始开第三瓶酒,他表情痛苦,说牙齿被他娘的硌掉一颗。天色彻底暗下,音乐声起,火车颠簸,陌生的景物尚未看清就退得不见踪影,一种极其美妙的感觉。火车走走停停,一些人上来,一些人下去,又一些人上来,又一些人下去,陈新不知道他们是离家还是还乡。陈新睡过去,梦见自己变成蝴蝶。蝴蝶在有风的午后飞进玫瑰园,然后,玫瑰园变成广场,广场变成荒野,荒野一片死寂。面前是一片坟茔,坟茔之间,蝎子举起大螯和尾针,黄鼠狼将洞打得又窄又深。有白幡在小路上出现,远远望去,一队人马浩浩荡荡。他们披麻戴孝,吹着唢呐,跌跌撞撞,哭嚎声撕心裂肺,如同几百个陈粮同时唱起高亢的歌剧。陈新飞进一栋木屋,木屋里一床一几一桌一椅,再无他物。可是墙上分明挂一幅字,上书: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于是他知道这是做梦,知道此时真实的自己正倚坐在火车的硬座睡觉,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撕啃着烧鸡,喝着白酒。他从梦里醒来,外面漆黑一片,对面的男人已经不见。一个站牌一闪而过,下一站,就是省城了。
突然他打一个激灵。低头,衣领是解开的,急忙伸手摸,藏在胸口的用塑料袋缠起来的钱不翼而飞。陈新忙把旁边的人推醒,问刚才那个男人哪里去了,对方费了很大劲才弄明白他的意思,说,他上一站就下车了啊。陈新说,可是他偷了我的钱。对方说,你说什么?陈新说,他偷了我的钱!对方说,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你去找乘警吧!他缩了缩身子,继续睡觉,陈新只觉彻骨冰凉。
陈新找到乘警,乘警带他一个车厢一个车厢寻找,男人果然不见。乘警说到站以后你可以去派出所做个笔录,如果真丢了钱,如果我们找到他,你的钱就能找回来。陈新问你们能找到他吗?乘警说肯定找不到啊!此时天蒙蒙亮,火车上响起一首萨克斯曲子,孩子们在车厢里嬉闹,大人们一边喝斥孩子一边收拾东西。省城马上就到,小广场近在眼前。
陈新陷入到无边的恐惧之中——他知道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身无分文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的全部财产。而在遥远的乡下,不会再有属于他的哪怕一个瓦片。
好在他的行李还在,里面,洗漱用具、几件衣物、几本书、一个薄毛毯、一张明信片。他把明信片从行李里取出,看看,揣入怀中。旁边有人问他,上面是什么地方?他说,蝴蝶广场,你知道吗?那人摇摇头。他问,你住在省城?那人点点头。他说,那你应该见过这个广场。那人摇摇头。火车开始减速,过道里塞满了人,陈新背起行李,他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他随人流下车,随人流出站台,随人流走出地下通道,又随人流来到火车站广场。人流裹挟着他,他想停,可是停不下来。车站广场又大又脏,嘈杂并且混乱,不断有人上前问陈新要不要住店,要不要吃饭,要不要帮拿行李,陈新摇头,摇头,摇头。他提着行李慢慢走出广场,来到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街。街两边全是看起来脏兮兮的小饭店,一个女人站在门前的阳光里,冲陈新笑。陈新再一次想起安小满。第一次见到安小满,安小满就是这样的姿势,这样的笑容。那天阳光很好,被镶上一圈金黄色轮廓的安小满愈加柔软,陈新的心就动了,就软了,就暖了。突然女人的表情变得严峻,她冲陈新使着眼色,陈新却弄不懂她的意思。然后,陈新只觉肩头一轻,他的行李就到了一个年轻人身上。年轻人坐在摩托车后座,另一个年轻人将摩托车骑得飞快。看不到他们的脸,陈新只记得两个年轻人都穿着花衬衫和牛仔裤,头发很长。转眼间摩托车消失得无影无踪,陈新怔在原地,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新坐在饭店门前的台阶上,女人给他端来一杯水。这里距火车站广场不足二百米,当火车驶过,陈新甚至能够感觉到地面在颤动。女人问他,要报警吗?陈新摇摇头。女人问他,身上还有钱吗?陈新摇摇头。女人问他,这里有亲戚吗?陈新摇摇头。女人长叹一声,说,店里有电话,你需要的话,可以进来打。陈新随女人走进屋子,却没有打电话。他坐在桌边喝水,希望自己冷静下来,想想到底该怎么办。饭厅与厨房只隔着一个沾满油污的布帘,陈新在布帘上面看到一只蝴蝶的刺绣图案。它与化石上的那只蝴蝶竟是完全相同的模样,而之前,陈新一直以为,化石上的那只蝴蝶,要么已经灭绝,要么进化得面目全非。
女人与陈新聊天,用了与陈新同样的方言。他们果然是老乡,之间,只隔着一座山和一条河。女人说一会儿会有一辆卡车过来,是老家的卡车。卡车每半个月来一趟省城,给省城的屠宰场送猪送羊,回去的时候,再装满土鸡和土鸭,贩到县城。每次他都给我捎些家乡的腊鱼腊肉,女人说,如果你不嫌脏,可以搭那辆车回去。
陈新不嫌脏。只要能回去,哪怕让他拱进粪坑尿池,他也愿意。说话间卡车停在门前,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提着两片腊肉进来。女人跟男人说了陈新的事情,男人把胸口拍得“嘭嘭”响。女人对陈新说,快上车吧!今晚他们得赶回镇子。女人去一趟厨房,给陈新装了一屉包子、一碟咸菜和几头大蒜。我挺想家的。她说。她笑起来,与安小满特别像。
卡车一路往东,陈新距离省城越来越远。火车站座落城市边缘,那条积满污水的小街更像小镇甚至村里的某一条土路,所以事实上,陈新根本没有见到真正的省城。突然他开始后悔,他想他应该去找找那个广场。找到了,看一眼,呆一会儿,回来,哪怕卡车已经开走,他还可以等半个月。他相信他有办法撑过半个月,就像他相信蝴蝶广场的真实存在。
车厢里装满鸡鸭,留给陈新的空间,小到离谱。鸡鸭被关进笼子,笼子们摞得很高,一路摇摇晃晃,看似随时可能坍塌。臭哄哄的气味排山倒海,每一钞钟,陈新都想把五脏六腑全吐出来。他把自己缩成一团,捏紧鼻子,突然很想哭。不是为他在片刻之间失去所有而哭,而是他不知道回去以后怎样向安小满说,怎样向陈粮说。驾驶室里的络腮胡子与另外一个男人将音乐声开得很大,他们脱光膀子,轮流开车,轮流喝酒,又将喝空的酒瓶扔出窗外。酒瓶在空中翻起跟头,砸中一只蝴蝶,陈新却听到女人的惨叫。
午夜时分,卡车终于抵达小镇。络腮胡子扶陈新下来,说刚才他开着车睡过去了,否则到的还会早一些。他问陈新,镇上有亲戚吗?陈新想了想,说,家在这里。络腮胡子就离开了。月光轻荡开来,卡车颠簸成船。
陈新开始想念安小满,越来越想,越来越想。他想马上见到她,吃她为他炖的土鸡,听她为他挑选的曲子,然后将安小满搂进怀里,嘴唇掠过她的全身。可是他却走向镇子边缘。那里有一条河,他得将浑身臭气清洗干净。虽是夏天,午夜的河水仍有些凉,他将全身泡进河水,牙关开始打颤,嘴唇变得乌青。他一次又一次搓洗着身体,他要把每个毛孔都像筛子那样倒过来拍打。后来他突然想,他希望洗掉的也许是城市的尘埃,而非鸡鸭的臭气。他干干净净地离开。他干干净净地回来。
安小满见到陈新,大吃一惊。她说原以为再见陈新怎么也得一个月以后,没想到只用了三天。她说她猜到陈新会回来,但没有料到如此之快。说这些时她的眸子里燃起火苗,或许她认为陈新回来是因为彻底放弃了一些什么。那夜里她再没有说一句话,她静静地看着陈新,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后来陈新睡过去,她为陈新炖鸡,却找不到枸杞。锅里的鸡炖熟的时候,外面的鸡开始打鸣,陈新从床上坐起来,摸摸脑袋,迷迷登登地说,我得回家了。
这里不就是你的家吗?
是。陈新说,可是我得回村子。
你在村子里还有家吗?
没有了。可是我得回去。陈新说得无比坚定。
吃饭时候,陈新告诉安小满,他根本就没见到省城。他想告诉她钱也丢了个净光,想了想,舔舔嘴唇,终没有说。吃完饭,店里来了顾客,安小满开始忙生意,陈新绕过她的身体,说,我走了啊。安小满就火了。
你回去干什么?安小满“啪”地将磁带拍上柜台,养精蓄锐后还想进城?
陈新不说话。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我真嫁给别人,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在乎?
陈新不说话。
又聋又哑的,告诉我你能干什么?啊?安小满逼近陈新,除了我,谁还能真正对你好?
以前还有我娘。
现在呢?
只有你了。
那你还走不走了?
走。
不走不行?
不行。
真不行?
不行。
滚你妈的!
安小满一脚将陈新踹出门外。
陈新搭一辆拖拉机回去,低眉顺目,灰头土脸。山路崎岖不平,热浪滚滚,成群的蜻蜓低聚田野,鲤鱼蹿出水面。远方响起闷雷,一场大雨瓢泼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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