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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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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习作:《水面以下》(一)

(2017-10-29 14:43:19)
分类: 小说或者有关小说

水面以下

于《山花》2017年第11期

周海亮

 

  发现小涓的时候,她睁着眼,红着唇,头发如水草般飘摇。淡蓝的河水让她的眼睛更加明亮,她盯住我,寒气逼人。她悬浮在河水深处,阳光扎下来,她赤祼的身体散发出玉米般的金黄光泽。她随着我激起的波浪翻一个身,尖挺的双乳和平坦的小腹漾起阵阵水波。我脱下衣服将她包裹,如同包起一段洁白的藕根。我抚摸她,亲吻她,拥她在怀,浮出水面。热浪滚滚中,她像冰一般冷,羽毛一样轻。

  她早已死去。死去的她,澄澈洁净。她的身体深处散发出薄荷般的清爽清香,我怀疑她就是一株刚刚死去的女人形状的薄荷。我让她仰躺岸边,阳光倾泻下来,她的眼睛缓缓闭上。我甚至听见睫毛折断的脆小之音,我贴紧她的脸,一条水蛭正往奋力钻进她的眉心。

  我背小涓回村,两个男人已经候在村口。他们是下庄的村勇,要带小涓回去。他们说夏里长知我找到失踪的小涓,他会以十只羊做为对我的报答。

  可是小涓已经死了。我说。

  所以要带她回去。村勇甲说,带她回去,才能安葬。

  我盯住刚刚赶来的尚里长,我想知道他的看法。尚里长说,十只羊,不少。他低着头,既不看我,也不看两个村勇。他高我们一头,然在我们面前,他明显矮去半截。

  下庄在河的下游,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据说随便从陈年的扫帚上扯下一枝,插进土里,翌日就能长出一棵茂盛的毛竹。这些话是下庄人说的,既使是大话,他们也有资格。下庄共有三千多户人家,这让它更像一个城邑而非一个村庄,也让下庄的里长更像一个国君而非一村之长。据说夏里长就像一只猿猴,长臂长腿,身材奇瘦,皮肤黝黑,却红着脸膛。据说没事时他喜欢解下褂子,寻找藏在角落里的虱子,用指甲“啪啦啪啦”地掐。据说他虽守着一条水草肥美的大河,却从不洗澡。也许他是泥土捏造而成,沾上水,就会变软,泡瘫,散开,胳膊啊腿啊,丢卸得到处都是。

  相比下庄的热闹繁华,上庄乃真正的穷乡僻野。这里只有三十多户人家,交通不便,土地贫瘠。栽下一棵毛竹,不管如何用心,几天以后,必成一把扫帚。好在有这条河。虽是上游,河水也很深,河面也很宽,灌溉不成问题。事实上除了我,灌溉是上庄人对这条大河的唯一理解和利用。只有我可以深潜河底,将藏在石缝间的蟹、埋在沙土里的蚌和游动在水草间的鳗轻易捕获。我将它们拿到下庄的集市上,换回酒、烟草、农具、牛羊肉、银饰……河底是一处神秘并且诡异的所在,我遇到过碗大的田螺,锅大的河蚌,磨盘大的甲鱼,碾盘粗的水蛇……这些不足为奇。我还在河底见到过石像、陶器、巨鼎、古币……我将它们打捞干净,第二天,同一片水域,我又见到铜像、瓷器、盾牌、锁链……如此反复。我怀疑当我扎进水里,水面以上的世间便不存在了。水面以下的世界在那一刻扭曲,进入到另外的空间和时间,或者秦,或者汉,或者皇宫,或者乡野,或者战场,或者坟茔……更或者,水面以下的世界才真实可信,而我一直生活在另外的扭曲的水面以上的空间和时间。不管如何,我从不打这些东西的主意,每隔一段时间,我会将它们重新丢进河底,于是,从此以后,我再也寻不见它们,却又有新的东西出现。每次它们都那般相似却又那般不同,石像、铜像、陶器、瓷器、盾牌、骷髅、铁甲、口红……河底的世界,寂寞丰饶,令我痴迷。

  在河底,我会怀疑自己飞了起来。巨大的浮力让我生出翅膀,我在河底翻腾,翱翔,盘旋,直插云霄或者俯冲而下。很多时我认为,不必将世界颠倒过来,河底就是天空。

  我从未潜入过下游的水底,那里属于强大的下庄。下庄的治安队每天沿河巡游,见到不守规矩的人,便会大声喝斥。第二天或者第三天,那个不守规矩的人或被野兽攻击而死,或被河水淹死,或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也曾有人报官,第二天,这个人溺死在河滩的马蹄印里。蹄印里就那么一点点水,少到即使跌倒也淹不过他的鼻子,然他还是被溺死。他的身体里至少钻进去三百条水蛭,水蛭吸光了他的鲜血和肌肉,内脏和骨髓,发现他时,他已成为一张迎风招展的皮囊。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都不敢说。下庄是神和魔鬼共居的地方,他们种植玫瑰和罂粟,歌颂钟馗和阎王,他们繁衍生息,热爱生活。他们将捕捞到的磨盘般大的甲鱼剁去脑袋,看它的无头之躯绕打场爬行数日,直到风干成真正的磨盘。

  与下庄人相处,我们心惊胆战。每年我们都要向他们承诺很多次:绝不会污染一滴河水,更不会越过河界。做为报答,他们允许下游飘来的东西可以归了我们。下游会有东西飘到上游?有。肺鱼。

  确切说不是飘,而是游。肺鱼有肺无鳃,可以像人类一样呼吸。它们的眼睛长在脑袋前方,鼻骨很高,有整齐的牙齿和小巧的下巴,有类似耳朵的突起。虽然可以上岸,它们却不愿离开水,这让它们的一生都在水里度过。肺鱼在上游孵化,在下游成长,在大海里度过它的成年,然后洄游至上游产卵,度过生命里的最后几天。初春是它们产卵的季节,初春也是下庄人的节日。为了肺鱼,他们倾巢而出,布下天罗地网。他们甚至用上炸弹,“轰”一声响,水面一片类人的脑袋。那些天,上庄的土地被肺鱼的鲜血染红,上庄的上空的被鱼腥气味占领,久久不散,令人作呕。侥幸逃脱的肺鱼,游到上庄河界,产卵,死去,卵孵化,长大,越长越大,游经下庄,游向大海。上庄的我们从不打肺鱼的主意,我们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它们,直至它们将卵产尽,浮上水面,挣扎,喘息,颤抖着青白色的干瘪的肚皮,用没有眼皮的眼睛瞪着我们。那是令人忧伤和恐惧的时刻,每这时,尚里长就会带领几位老人在河滩上燃起香火,唱起哀歌。那些天我吃不下任何东西。我总是怀疑肺鱼是水生生物在进化成人类的旅途中迷了路——它们仅仅进化出两肺和脑袋的轮廓,却没有进化掉鳞片和尾鳍。或者它们干脆就是另一种弱小的低级的人类,它们温顺并且胆小,唯繁殖能力惊人。

  除了肺鱼,下游再不会飘来任何东西。所以事实是,我们是下庄人的奴隶,甚至,我们是下庄人的肺鱼。

  随两个村勇去往下庄之前,我回了趟家。我告诉我妈我要去一趟下庄,我会赶回十只羊。我推上地拱车出门,我妈追到门口,“叽哩哇啦”地叫。我分不清她是在哭还是在笑,自她疯掉以后,就再没有人听懂她的话,看懂她的喜怒。去年秋天我从河底捞出一个漂亮的骷髅,我把它带回家,藏进陶罐,却还是被我妈发现。让她疯掉的不是骷髅,而是从骷髅里爬出的一条肺鱼。肺鱼生出尾鳍状的两脚,垂头驼背,就像一位老者蹒跚着穿过院子,我妈就疯了。她是被吓疯的。之前她见过肺鱼,却从未见过会走路的肺鱼。

  我爹说,你该再要一头牛。他总是猫在院角搓草绳,即使那条貌似老者的肺鱼从他面前走过,他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我将小涓抱上地拱车,随两个村勇上路。随着颠簸,小涓变换出不同的姿势,一只胳膊轻轻摆,一条腿轻轻荡,如同活了过来。好几次我停下车子,抚摸她光滑赤祼的臂膀,幻想她能活过来,可是她依然冰冷并且愈来冰冷。两个村勇不断催我快走快走,他们说天这么热,别让小涓的尸臭坏了下庄人的胃口。

  我们坐在树林的边缘休息。从这里可以望见下庄高高的土墙,望见土墙上手持火铳和土墙外手持梭镖的巡勇。他们是下庄的保护者,他们骁勇善战,以一当十。十只羊已经候在路口,现在我只需放下小涓,将羊赶回上庄,这件事就结束了。

  可是我不想让这件事到此结束。

  我对村勇甲说,我爹说应该再加一头牛。甲说,十只羊不少了。我起身,推车,转身,迈开脚步。乙说,你会后悔。我继续走。甲扑过来,我飞起一脚,将他踹倒;乙扑过来,我闪开,他摔倒在地。我在下庄有过短暂的村勇生涯,我骁勇善战,以一当百。

  我推小涓上路。我说,对不起啦,两位兄弟。

 

  一年里,除了最冷的那段时间,每天我都要潜入河底。很多时候我认为我也是肺鱼的同类,只不过肺鱼是长出肺的鱼类,而我是长出鳃的人类。长时间离开水,我必死无疑。

  做村勇的那段时间,恰是最适潜水的夏天。夏里长给我开出很高的价钱,那些钱足够我买下整个上庄。然让我动心的绝非是那笔钱,而是下庄辽阔的河底。我对那片河底向往已久,我渴望能够得到夏里长的允许。

  我在下庄呆满一个月,然后离开。我没有从下庄带走一个铜板,我连夏里长的面都没有见到。下庄对那片河域严防死守,即使一只鸟从天空飞过,村勇们也会如临大敌,严阵以待。

  清晨我回到上庄。我在院角搭了张床,让小涓躺在上面。我守着小涓,看我爹一边抽草烟一边搓草绳。我妈在灶间做饭,她把风箱抽出哮喘般的声音。灶火将她的脸映照出半紫半绿的调子,她一边往灶坑里填柴,一边“呜噜哇啦”地叫。

  我爹说,你该把小涓送回去。

  我说,我多要了一头牛。

  我爹说,咱不要牛了。

  我爹扔下草绳,起身去关门。门将掩上的一刻,村勇乙从门缝挤进来。他冲我爹作揖,又冲我抱拳,说,十只羊,两头牛,给你牵过来了。

  我爹说,怎么就你一人?

  乙说,那兄弟死了。

  我说,我不过绊他一跤。

  乙说,可是他死了。

  他是吃东西噎死的。乙说,夏里长赏他一羊腿,他吃得太快,就噎死了。他死在夏里长面前。他吞下整根羊腿骨。他的眼珠子都憋出来了。眼珠子挂在脸上,一边一个,不掉,硫璃球似的荡啊荡啊……

  乙说得是他死去的方式,而非死因。他的死因并不难猜出。我爹不寒而栗。

  十只羊和两头牛浩浩荡荡闯进院落,院落热闹起来。小涓依然静静地躺着,眼睛紧闭,嘴唇蜡一般白。却有波涛涌来,院落变成静静的河底,砂土漫上小涓的脸的乳房,螺蛳凶猛。

  一只羊抖动着粉色的嘴唇,亲吻了小涓的额头。我挥手将羊赶走,对乙说,我不能把小涓给你。

  我妈发出一声惊悚的惨叫。她“呜啦呜啊”地跑过来,用又尖又长的指甲挠我的脸。我闪开她,对乙说,小涓是飘过来的。夏里长说过,下游飘过来的东西,便可归了我们。

  乙说,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我说,你也会吃东西噎死。

  或许淹死。

  或许渴死。

  或许被狼咬死。

  或许被黄蜂蛰死。

  求你。

  滚吧。

  乙离开,慢得就像一只蜗牛。从现在起,他的生命已经不再属于自己。那是他的事情,与我无关。现在我要做的,就是绕床搭起一个帐篷,以免夜里的露水将小涓打湿。我长久地盯着小涓,我的举动让村人骇惧。让他们害怕的并非我爱上一具尸体,而是我也将很快变成尸体,也许还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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