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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习作:《韶光》(终)

(2017-06-26 12:10:46)
分类: 小说或者有关小说
韶 光
于《特区文学》2017年3月
周海亮

  他们走向草原深处,草越来越密,牛羊越来越多。画家向一个牧人租了一匹马,他说假如继续步行,他会累死在草原。说话时他轻轻喘息,如同第一次见到女人的祼体。他抱小烁上马,牧人在旁边牵着马缰,女人在后面慢慢跟随。突然小烁笑了,说他们就像取经的师徒四人。这时女人的电话提示有短信,她一边掏出来看,一边问小烁,谁是唐僧?
  悟空,你真调皮。小烁笑道。
  如来的短信?画家问女人。
  妖魔。女人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地闪了一下。
  画家翻身下马,让女人坐上去。等我走累了再换小烁,他说,小屁孩的腿,老娘们的嘴,累不坏。
  夜里他们仍然住在蒙古包风格的旅店。牧人说这是草原上的最后一个旅店,再往前走,只能住帐篷了。
  画家向店主买了一只羊腿,生起炭火慢慢地烤。女人转动着烤得半熟的羊腿,画家坐在旁边喝着咖啡,小烁嘭嘭地给他们开着啤酒。他一连打开十四瓶,问画家,够不够?画家说,你可以把剩下的四瓶送给隔壁。小烁就提了剩下的四瓶啤酒,送进隔壁的蒙古包。马头琴的声音再一次颤起,画家与女人喝着酒,抽着烟,看太阳慢慢沉入地平线,谁都不再说话。
  女人喝得既多且快。
  你让我多喝点没事,喝酒喝不死人。画家笑笑说,医生都说了,中国的病人有一大半是吓死的。
  不想唱点什么?女人突然问。
  画家摇摇头,说,真正的歌者从不开口。他往酒杯里倒酒,才发现最后一个酒瓶已经空了。画家转过头,吩咐小烁,去隔壁,看那四瓶啤酒还能不能要回来?
  女人笑了。笑容转瞬即逝,长发遮住了眼睛。
  小烁睡着以后,画家与女人再一次走向草原深处。他们坐在一丛灌木旁看天空,那是草原上难得的像树的植物。画家对女人说,你盯着天空看。女人说,我看了。画家说,你使劲看,星星的周围就会出现五颜六色的漩涡。女人说,我使劲看了,看不出来。画家说,你今天心情……还好?他盯紧女人的脸,目光黏性十足,女人甩了好几次,都甩不掉。你在纳闷那个短信吧?女人说,是小烁的抚养费,他把钱打卡上了。
  他该多陪陪小烁 。画家说,他是小烁的父亲。
  他不是。他与小烁没有血缘关系。
  画家愣了愣。
  其实我也不是小烁的妈妈。女人接着说,小烁是孤儿,是我从福利院抱回来的。
  小烁是女人从福利院抱回来的,在她确信自己无法生育以后。小烁抱来时已经三岁,女人知道他肯定有了记忆。小烁病病歪歪,骨瘦如柴,然当他有了一个新家,成为女人的儿子,竟奇迹般地在半年以后变得健康并且强壮。女人说这都是缘份。也许在前世,她就是小烁的妈妈,小烁就是她的儿子。前世她把小烁弄丢,或者小烁把她弄丢,今世他们终于团聚。
  可是男人突然离开她和小烁。可是小烁突然被诊断出眼疾。那段时间,女人死的心思都有。她曾对小悠的妈妈说,为了小烁,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可是她能做什么呢?面对慢慢陷入黑夜的小烁,她什么也做不了。
  远方雷声滚滚,一场大雨似乎即将落下。画家与女人往回走,路上竟遇见小烁。小烁说雷声将他吵醒,见他们不在,以为他们被狼叼走了,就出来找找。草原上有狼吧?黑暗里的小烁闪烁着绿色的眼睛,我好想碰到一两匹狼。
  那天画家一夜未眠。他的身体开始疼痛,最初只是一点点,后来就变成虫啃蚁噬。画家咬紧牙,背冲小烁和女人,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突然很想女人,特别想。尽管女人睡在他的身边,尽管他们近在咫尺,但他仍然很想女人。想得夸张,想得难受,想得离谱,想得神经质,想得撕心裂肺。
  草原上终未落下一滴雨。早晨时候,店主对画家说,今年天太旱,像昨夜那样的雷声至少滚过七八次,落下的雨却很少。照这样下去牧草早晚都得干死!店主吐一口痰,说,麻逑烦!
  草原正在经受干渴,但也许除了牧人和牛羊,无人理会。包括正在走向草原深处的他们。
  下午时他们遇到牧人一家。男主人听说他是画家,激动地差点给他跪下。他让画家多在这里呆些日子,他说草原上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能把天地全都画下来的画家。他说他叫乌力吉,已经在这片草原上生活了近五十年,他认识草原上的每一条河流,每一个鼠洞,每一棵草。他说他有一个在上海读大学的儿子和一个在北京读大学的女儿,他说他们读的都是计算机专业。他摊开两手,自豪并且无奈地说,他们怎么会对冷冰冰的计算机感兴趣呢?反正我夜里不抱着一只暖烘烘的羊羔就睡不着。他煮奶茶给画家喝,又吩咐妻子杀一只羊。画家忙说不用不用。夏天的羊没什么肉,杀了可惜。画家说,如果冬天我还能来,你再杀。乌力吉笑,笑出满脸菊花。这个你也懂?他说,以为你们城市人对羊的理解,只是超市里切好码好的羊肉。
  他和画家一起支起帐篷,女人、小烁和他的妻子一起准备晚饭。突然他停下来,瞅瞅画家再瞅瞅女人和小烁,说,你们一家三口长得挺像。画家愣了愣,问,像吗?他说像啊!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特别是你和你儿子,跟一个模子倒出来似的。他将一个铁钎夯进土里,说,你们会睡得非常舒服。
  小烁的眼睛突然失明。晚饭时还挺好,突然就看不见了。他闭着眼,说以前也常这样,一会儿就好了。女人没有说话,乌力吉的妻子却有些担心,说会不会是水土的原因,又说她知道乌仁图雅会看眼病,她这就找她。本以为她会策马奔驰,想不到她只是拔了一个电话。画家问乌仁图雅在哪,她说,距这里一百多里吧!画家说,医生?她说,放牧。画家说,治好很多?她说,不清楚。画家说,用针还是下药?她说,用清水,再唱歌。也跳舞。
  一个小时以后,乌仁图雅骑着摩托车赶来。她说马在夜里需要休息,不能打扰。那时小烁已经能够模模糊糊地看见东西,他对乌仁图雅骑来的是红色的摩托车而非红色的骏马有些失望。乌仁图雅让他坐下,放松,闭眼,她盘腿坐在小烁对面,口中念念有词。她一边念,一边用蘸了清水的指尖轻触小烁的睫毛和眼皮。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有了调子,呜啦呜啦,就像草原上刮过的季风。后来她站起来,且歌且舞。她宽大的长袍如同长出翅膀,五彩金边犹若月亮周围的漩涡;她的嗓子深处如同射出一粒粒滚烫的珠子,她的脚步熟稔怪异,表情虔诚凛然。那一刻连画家都不再认为这是闹剧,而是她真的通了神灵。乌仁图雅一直忙了半个小时,然后坐下来,喝一口水,却并不吞下。她小声嘀咕一句什么,将那口水全部喷上小烁的脸。恹恹欲睡的小烁猛然打一个机灵,睁开两眼,如梦初醒。乌仁图雅问他,好些了吗?小烁搓搓眼睛,好多了。乌仁图雅说,把水喝了,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她将剩下的半碗水端给小烁,小烁一口气喝光,躺下,真的很快睡去。他在睡梦里笑出声音。女人说,也许他在梦里见到穿着婚纱的小悠。
  午夜的草原深不可测。躺下来,草隙间看向远方,密密匝匝如同丛林。有羊在夜里惊醒,咩咩叫着,声音骇恐凄厉。画家找到一棵狗尾草,他说这是最早的谷子,叫“莠”,属于粮食的一种。他说狗尾草不该长在这片草原,它来了,莫名其妙,孤孤单单,既不能繁殖,也看不到未来。起了风,画家拥紧女人,说,希望我在小烁失明以后死去,那样的话,他就不会像这只羊羔一样受到惊吓。画家缩了缩身子,打一个喷嚏,说,请问能与你做爱吗?小妞。

  翌日画家开始教小烁画画。他将画架搬到草原深处,问小烁,看到了什么?小烁说,草原,草。画家说还有呢?小烁说,一群羊,牛。还有帐篷,山。还有云彩,天。画家说,一起画吧。就一起画。起初两个人的画布上全是模糊并且直接的大色块,后来画家的画布上渐渐多出羊群和云彩,小烁的画布上仍然糊成一团。画家问小烁,知道梵高吗?小烁说,你是不是想说我就是梵高?画家笑着捏捏小烁的下巴,说,请问能与你喝杯咖啡吧?小孩。
  小烁进步很快,视力也下降得很快。半个月以后,他得把眼睛使劲贴近画布,才能大约分出牛羊与帐篷的轮廓。画家与他做游戏,让他闭上眼睛,凭感觉触摸出黄色与红色的油彩,可是他一次也没有成功。后来画家换一种办法,先在画布上点出几个凸起的小圆点,然后让闭着眼睛的小烁将点连成线,再在由线分割而成的方框里填充图案和色彩。此举稍稍凑效,却仍不理想,小烁的画作有些能够辨出内容,有些干脆就是几块杂乱无章的色块。到后来小烁烦不胜烦,他说失明以后必须要画画吗?他还可以弹钢琴,当播音,唱歌,推拿按摩……他来,不过是喜欢那些画,现在他不但能天天看画家画画,还能看见草原,已经挺好了。
  小悠来到草原那天,小烁正在画一头牛。牛画得不像,他正在想办法将它改成一块石头。他听到有人喊,小烁小烁!他盯着画布上的半牛半石,咧开嘴笑了。他站着不动,任小悠蹿上他的后背,一只手伸进他的脖子,狠狠地挠。小烁请小悠母女喝奶茶,小悠一口气喝下去至少五斤。小悠说得知他在草原,想过来看他,跟妈妈一商量,妈妈就同意了。小烁说,谁告诉你的?小悠说,你妈。小烁说,我怎么不知道?小悠说,给你个惊喜嘛!她凑上前,盯住小烁的眼睛看个没完。小烁说别看啦!过段时间,我就再也看不到你啦!
  乌力吉为小悠母女搭了一个很小的帐篷,那些天,只要稍得空闲,小烁就往小悠的帐篷里钻。逢这时女人就会将小悠妈支开,说两个孩子难得凑到一起,让他们好好说说话。小悠妈说会不会出事?女人有些不高兴,说,这么小的孩子,能出什么事?小悠妈问女人,小烁的眼睛真没一点办法?女人的眼睛便暗下来——比小烁的眼睛还暗——比黑夜还暗——比暗还暗。小悠妈不再追问,她长叹一声,瞅瞅帐篷,眼晴也暗下来——比女人的眼睛还暗。
  仍然不见下雨,青草开始变黄。乌力吉夫妇每天都在祷告,却没有任何用处。画家似乎越来越累,有时正吃着饭,也会睡过去。醒来时他会跟女人解释,说他睡着是因为昨夜没有休息好,或者中午没有睡午觉,总之跟他的身体无关……更多时他会跪在草地上画画,如同虔诚的牧民甚至教徒。他画了很多:毡房,蒙古包,牛羊,向日葵……画摆在帐篷里,摞在帐篷里,小烁的梦,由此变得五彩斑斓。
  小悠离开那天,小烁哭得非常伤心。他说待他回去,或许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小悠说,看不见了,你还能摸。你摸我的脸,就是看见我了。小烁说,你让我摸吗?小悠说,让。小烁说,长大了呢?小悠说,也让。小烁说,结婚了呢?小悠说,还让。小悠妈就拉小悠快走,说再晚就赶不上明天的飞机了。她们走出很远,小悠仍然频频回头。她冲小烁喊,不管谁娶了我,我都让你摸!小烁喊,你发誓!小悠喊,让你摸让你摸让你摸!画家和女人就一起笑出眼泪。然后,女人盯着画家,认真地说,我也是。
  已经在草原上呆了两个多月,现在,他们必须得回去了。回去之前的一个多星期,画家和小烁没有画一幅画。每天他们都会在草原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走累了,躺倒在草地上,每人咬一根草梗,看天,看云,看甲壳虫,看蜻蜓,看偶尔闯过来的野鹿,看老鼠们将洞打得又窄又深……马头琴的琴声总会在夜间传来,如诉如泣,三个看不到未来的人,却在每夜里对酒当歌。
  离开前的晚上,草原终落下一场大雨。小烁去看乌力吉为他准备的告别手影戏,女人和画家挤坐在帐篷里,看草原上的一切在大雨里褪去色彩,溟濛不清。女人说,今天咱俩都变成了小烁。画家说,出去走走?女人说,你疯了?画家说,我教小烁画画,不是为他失明以后,而是为他的现在。只要能快乐,他想做什么都行,怎么做都行。女人说,我知道。画家说,那出去走走?女人说,你疯了。
  雨水来不及渗进土层,草原变成流淌的河。两个人涉水而行,女人踩到一个鼠洞,崴伤脚踝。画家说,还能走?女人说,走不了。画家说,骑我脖子上还能走?女人说,蹲下!
  画家将女人扛起,只走两步,也踩到鼠洞。两个人跌进水里,一起放开了笑。他们笑了很久,突然一起刹住。一缕长发遮住女人的眼睛,画家为她抹到一边,又双手捧起她的脸。他看着女人的嘴唇,看了又看,看了又看。他俯下头,亲吻女人的嘴唇,吻了又吻,吻了又吻。他与女人一起滚倒,在草原上,在污水里。他轻轻剥去女人的衣衫,他说,要回去了,要回去了。一道闪电将夜撕开,雷声滚滚,画家与女人,幻成赤祼的鱼。他们的身体变成淡绿色,变成黄褐色,变成苍白色,变成赤红色,他们长出鳞片又褪去鳞片,长出鳃片又摘掉鳃片。然他们似乎没有快乐。一点也没有。后来雨柱如阳光般暴烈肆虐,很快将他们烤干,他们用汗水和体液濡湿着彼此干裂的身体。
  乌力吉送他们走出草原。他送他们两只羊羔,一雄一雌,说待他们再来,还回两只羊羔就行。生生不息吧!乌力吉看着画家,说,你的身体看起来不太好,回去后得多喝羊奶。画家想了想,将已经捆好的画解下来,挑一幅色彩艳丽的送给他。明年这个季节,你们肯定还在这里吧。画家看看女人,说,如果我来不了,她会带小烁来看你们。
  当晚他们住在草原边缘的蒙古包酒店,店主竟还记得他们。他说将草原上的羊羔带回城市,他还是头一回见。不如带只烤全羊回去方便。他咧着臭哄哄的大嘴说。
  将羊羔带回,路上颇费一番周折。画家在院子里寻一处安静之所,用木棍、砖头和石棉瓦搭一个羊圈,就算给两只羊羔安了新家。这一切做完,已是回去以后的第三天,天气渐渐转凉,树叶飘落一地。画家与女人坐在石桌旁,不说话,任初秋的阳光将他们一点点晒透。小烁安静地蹲在羊圈前,托着腮,看羊或者听羊。门口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那是女人为画家挂起的祈福的风铃。
  什么时候走?画家问她。
  后天吧。最迟大后天。女人说,谢谢你给小烁那么多快乐。
  还有呢?
  我。
  画家上前,将女人拦腰抱起。女人没有挣扎,她盯着画家,咬了咬嘴唇。画家抱女人走过小烁的身后,小烁仍然看羊听羊,一动不动。画家抱女人上楼,女人用脚推开卧室的门。一幅幅油画将画家的寝室填满,画家与女人,重回草原……

  画家问女人为何不再为小烁尝试一次,女人说,假如你是我,你也会放弃。画家说,假如我是你,也许不会放弃。画家喝一口咖啡,说,明天我想带小烁去医院看看。
  画家在尽他的责任。画家仅仅在尽他的责任。就算不为小烁,也为女人。一个男人带着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几近失明的孩子去医院总会令人感动,哪怕这仅仅是一种作派。
  画家带小烁去医院,用了整整一天。他顺便去做了一下检查,医生的说法仍然是,也许还能活过十年二十年,也许就在明天,甚至今天。这是一种乐观的说法,至少证明画家还有希望。从医院出来天已很晚,画家带小烁和女人去吃饭,点了一瓶高度烈酒。我保证这是我最后一次喝酒,画家对女人说,就算死不了,也得为自己的身体着想。
  你认为你身体很棒。女人试图让气氛变得轻松。
  画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当晚,注定是热烈并且绝望的缠绵。女人躺在一幅巨大的画像上,画面上盛开着女人的祼体。女人在她凝固的身体上被亲吻,被爱抚,被蹂躏,被撕裂,女人与她的画像,难分彼此。女人的的手指穿过画家的长发,说,我想留下来陪你。画家轻咬着女人的手指,说,你走。女人的指甲犁开画家的后背,说,留下并不难。画家像狗一样舔着女人的小腹,说,带小烁走。
  画家去车站送别女人和小烁。他与小烁坐在候车室里听歌,女人去吸烟室抽烟。广播里播放着列车班次,距离女人与小烁离开的时间,越来越近。女人抽完一根烟,又抽完一根烟,再抽完一根烟,吸烟室里烟雾弥漫,女人的脸隐在阴影里,如同夜间出没的鬼。她大睁两眼,不敢眨一下,她怕哪怕是最微小的动作,也会让她的眼泪奔涌而出,再也控制不住。
  画家没有送女人和小烁进站台。他在检票口与他们道别。他送给小烁几幅画,他说过段时间,等他把那幅肖像完成,也许会亲自送给女人。女人说可是你没有模特了。画家说可是我有记忆。女人说你还可以找那个女孩,反正都是一样的身体。画家笑着说,的确差不多。女人带小烁穿过检票口,画家以为她会回头,可是她没有。然后画家感觉脸上凉冰冰的,他不敢去擦,他怕那果真是眼泪。
  画家回到宅院,摘下门前的风铃,挂进卧室。他开始完成女人的画像,夜以继日,废寝忘食。有时他会闭上眼睛触摸画面,他摸到肌肤的凉与烫,甜与咸。他还摸到青草,砂土,黄昏的雨,柔软的毡房。屋子里总是氤氲着浓浓的咖啡香气,他怀疑这来自于画布上的女人。
  两只羊羔长得很快,他为它们取名美佳和小烁。美佳是女人的名字,画家只听小烁说过一次,便忘不掉了。与女人在一起的日子里,他从未叫起过女人的名字,即使在最疯狂的时候和最热烈的瞬间,也从不叫。他有另外一些更好听的名字送给女人:黑咖啡,薄荷,爱丽丝,铃兰,津迪勒奇,奥基弗,芒麦,紫苜蓿,三色堇,百合,向日葵,芙蓉,风信子,丁香,康乃馨,玫瑰……他低唤着它们,女人成为他世间的神。之前他听相师说藏在腋窝的红痣能让人长命百岁,因此他总会悄悄在女人的腋窝间点上一颗并不存在的红痣。他不想看到长命百岁的女人的枯朽模样,可是他希望她长命百岁。
  画家给女人打过几次电话,多是没聊几句,就被小烁抢去。电话里小烁变成话痨,鸡毛蒜皮,东扯西拉,就是不说他的眼睛。有时画家想七岁多的男孩也会有意躲避甚至逃避一些东西吧?或许小烁正在变得成熟或者正在假装变得成熟,当遇见他以后,当去过草原以后。
  小烁会谈起他的画。他说他闭上眼睛,在画布上点下九个凸起的圆点,然后将点连成线,再在由线分割而成的方框里填充图案和色彩……每说到这里小烁就笑,他说其实闭上眼睛和睁开眼睛对他来说都差不多。女人将小烁的画拍下来,传给画家看,竟然马是马,羊是羊,毡房是毡房,葵花是葵花,有模有样,风格凸显。画家却开始忧伤。
  小烁还往外跑吗?他问女人。
  每天。女人说,跟着小悠的声音,跑得比兔子还快。
  你不跟着他?
  跟不住。女人说,我看他不是在慢慢适应黑暗,而是在慢慢习惯光明。
  画家的肌肉突然变得很痛。
  画家去买咖啡,突然摔倒。他拒绝了别人的搀扶,一个人走回去。他想他也许时日不多,应该去看看医生,或者去看看女人和小烁。画家盯着摞起很高的画框,他不知道在死去之前,他能否将它们完成。
  画家去医院,再回来时,更加疯狂地作画。他已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他问医生要不要给老邱打个电话,医生说,老邱前几天刚走。他笑笑,说,老邱还欠我一千块钱。医生说,我建议你住院。他说,那你现在就杀了我吧!
  他不想死得没有尊严。尽管世界上绝大多数的死亡,都没有尊严。
  他把自己关进卧室,玩命地画,玩命地画,玩命地画,玩命地画。他要画光所有画布,他要画出很多个美佳而不是一个美佳。美佳或赤祼身体,或一袭黑裙,或倚在窗边,或躺在床上,或站在帐篷前,或坐在草原上,当画家将她们完成,无一例外会在腋间点上一颗红痣。当最后一幅画终于完成,画家将它们拍下来,发给女人。女人沉默很久,说,我想与小烁过去看你。画家沉默很久,说,来吧。
  画家清理了他的花园,打扫了他的羊圈。画家将卧室收拾得一尘不染,然后挂满草原和女人,女人,女人……他坐在石桌边喝咖啡,想女人说她做过妓女,想他说他曾经抛弃过一个孩子,想他终于相信女人做过妓女,想女人终于相信他曾经抛弃过一个孩子,想他们一起笑,一起哭,笑了又哭,哭了又笑……想他带小烁去医院,并非对小烁的眼睛还存有幻想,而是庆幸还能将自己的眼角膜,移植给小烁。
  早想告诉女人,然他想了又想,终于作罢。他想将这个秘密保留到他死去的前一天——小烁将延续他的生命,他将成为小烁的眼睛。他真的抛弃过一个孩子,一个双目失明的男孩。那男孩绝非小烁,可是很多时,他认为,他就是小烁。
  他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现在,哪怕去冲一杯咖啡,他也会喘上半天。明天就能见到女人和小烁,他希望他能够表现得精神一些。
  他接了一个电话。女人打来的。
  他问,动身了吗?
  女人哭。
  还没动身?
  女人哭。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不再问,只是抓紧电话,等着女人。
  小烁出事了。女人说。
  他的手开始颤抖。
  小烁死了。女人咬出声音。
  眼泪瞬间奔涌而出。什么都不想再问,他只知道,他的生命已经结束。

  见到女人是在一个月以后的黄昏。女人告诉他,小烁在街上疯跑,突然一辆卡车冲了过来。
  他不想闷在家里,不想像盲人一样生活。女人说,很好的太阳,他揣了几管油彩出去……突然他开始跑,喊都喊不住……卡车冲过来,他张开两臂……也许他把卡车当成一头牛……
  画家抱紧女人,既不敢放手,也不敢看女人的眼睛——他怕他会在瞬间嚎啕。卧室里到处是美佳的画像,他认为此刻他怀里的,不过是其中的一幅;或者说卧室里到处都是美佳,此刻他怀里的,不过是其中一个:草原上的,大床上的,椅子上的,石桌边的……隔着女人的肩膀,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铺展得就像金黄色的绸缎。一只麻雀撞上玻璃,他听见阳光被撕裂的声音。然后阳光变成金属,变成碎片,噼哩啪啦地掉,噼哩啪啦地滚动,卧室里到处都是。
  夜里他们最后一次缠绵。他已近枯萎,就像深秋的向日葵,干旱的草原,寒冬的草,回音壁越来越小的声音……他疲惫,疼痛,无力,无助,他想给女人最强烈的冲击和蹂躏,可是他做不到。地狱或者天堂伸手可及,他既不想进地狱,也不愿去天堂。他只想将此刻抻长,哪怕是最差劲和最无能的此刻。他冲女人说对不起,女人潸然一笑,俯下身体吻他。他变成真正的帝王,女人变成真正的奴仆。他最后一次变成真正的帝王,女人最后一次变成最正的奴仆。他将女人看了又看,吻了又吻,看了又看,吻了又吻。他说你走的时候,别忘带走那些画……
  然女人终留下来,伴他最后一程。几天以后他死在医院,死在女人怀里。他走得并不安详,他狂舞两手,顺走女人手背的一丝肌肉,以及一缕长发。他死去那天,草原上飘起雪。雪花未及落到地面,便化成水珠,随阳光散落下来,一抓一把。

  一年后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男孩随父亲来到宅院。那时女人正在画画,穿着背带牛仔,抓着调色板,画笔在画布上蹭出一片草原。我们好不容易找到这里。男孩的父亲站在石桌旁,搓搓手,说,我儿子不仅从他那里得到眼角膜,还有活下去的勇气。
  女人笑笑,请他们坐下。
  我听说了你们的故事,所以我把孩子的名字改了。他接过女人递来的咖啡,说,现在他叫小烁。
  女人愣了愣,抬起头。
  此刻尘埃在阳光里飞舞,蝉在阳光里展开翅膀,气泡在阳光里訇然炸开,一条狗在阳光里抖干身上的水珠。
  此刻女人走过去,轻轻拥抱了男孩。
  女人说,小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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