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周海亮
周海亮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1,183,897
  • 关注人气:9,867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中篇习作:《韶光》(3)

(2017-06-18 08:20:20)
分类: 小说或者有关小说
韶 光
于《特区文学》2017年第3期
周海亮

画家睡到下午才起床。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忆起昨天的事情,竟然恍若隔世。手机显示有未读短信,怀疑是女人发来的,翻开看,果然不是。发来短信的是老邱,只有四个字:老耿走了。中篇习作:《韶光》(3)

老耿走了。画家知道“走了”的意思。老邱和老耿都是画家在医院里认识的朋友,医生曾把他们三人称为“抗瘤三剑客”。三剑客突然走了一个,画家的心情瞬间降到冰点。他给自己冲好一杯咖啡,托盘里托着,走到窗前慢慢地喝。突然画家愣住,他看到站在花园里的前妻。前妻盯着一丛芍药发呆,几年不见,她似乎老去很多。画家想躲到窗帘后面,前妻抬起头,看他。
前妻告诉画家,老耿走了。画家说,知道。前妻说,是与你离婚以后认识老耿的。画家说,知道。前妻说,你让老耿照顾我?画家说,肿瘤病人总得找点事做。前妻说,有责任就舍不得走,是吧?画家说,到站了,该下车就得下车。前妻说,前段时间还好,突然就走了。画家说,是下车了。前妻说,我去新疆,经过这里,顺便来看看。画家说,哦。他往不远处看看,小烁正眉开眼笑地逗着一只螳螂,女人从烟盒里弹出一根香烟。前妻说,这孩子是谁?画家说,收的学生。前妻说,她是你女朋友?画家说,没什么事的话,我得去画画了。
我与他分手了。前妻突然说。
画家顿住脚步。
我去他的画室,见到小萍。小萍脱光衣服让他画,我清楚他们做了什么。
跟我有关系吗?
我突然有点后悔。前妻说,我是指,你的病会不会跟我有关?我是说,假如咱俩没有离婚,你也许不会得上这样的病……
你的意思我也到站了?
前妻盯着画家,盯了很久。你去工作吧!她说,好像那孩子有点着急了。
画家去画室,为小烁搬出一个画架。他问小烁,今天写生好不好?小烁说,好!但我不会。画家说,这棵树长什么模样,你就画什么模样。然后他走到女人面前,问她,来幅肖像?女人说,不去草原了?画家说,先画肖像。
女人仍然穿着黑色的低胸长裙。长裙面料柔软,女人身体的每一处紧致更加凹凸有型。女人随画家上楼,进卧室,坐下,点一根烟,冲向阳光,低下头,不动,勾着下巴,阳光让她变得更加柔软。画家的喉结动了一下,说,让你来,不是因为她。女人说,我也不是为了小烁。画家说,之前我出过轨。女人说,之前我做过妓女。画家笑,女人也笑。画家说,准备好了?女人点点头,下巴勾上椅背,锁骨闪亮。画家落下画笔,画布上多出一条淡蓝色曲线。粗糙的毫无意义的曲线,竟也那般妩媚。画家盯着曲线,突然口渴难忍,他去冲咖啡,背向女人,突然感觉腰间多出两条温暖湿润的胳膊。画家呼吸困难,他预知了结果,却没有预知结果来得如此之快。女人早已赤祼,雪白,淡蓝,粉红,乌黑,香喷喷的,暖烘烘的,釉光闪亮,她变成柔软的瓷。画家掰过她的脸,亲吻她的唇;画家掰过她的脖子,亲吻她的锁骨;画家掰过她的身体,亲吻她的肚脐;画家将她抱起又放下,放下又抱起,画家亲吻她的膝盖和脚趾……画家贪婪并且吝啬,女人变成滚烫的扭动的瓷。窗外的阳光愈来愈强烈,小烁在画纸上涂下粗壮的树干,前妻躲进树荫,一只蝉搅得她心神不宁。女人的两乳之间多出一只五彩蝴蝶,画家分不清那是纹上去的还是飞上去的。画家亲吻蝴蝶,女人变成喘息的挣扎的瓷。女人的指间仍然夹着燃烧的香烟,香气袅袅,烟头将画家的皮肤灼伤。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咖啡香气,画家想起第一次见女人时,她的身上就是这种好闻的气味。那一刻画家突然明白这香气绝非因了咖啡,而是女人的香烟——女人一直抽带有咖啡香气的香烟,那是一个古怪并且动人的牌子。女人开始迎合,碰翻椅子又碰翻调色板。淡绿色与淡黄色在女人赤祼的身体上构成毫无规则的色斑,色斑粘到画家的身体之上,他显得更加苍白和消瘦。窗帘大开,外面看不清屋子里的他们,他们却能够看清外面。小烁的树干长出树枝,树枝长出树叶,前妻终用一根长长的竹竿将那只聒噪的夏蝉赶走。画家将女人压到身下,顶上墙壁,抱上桌子又抱进椅子。椅子吱吱呀呀,发出有节奏的呻吟。女人说,你不该。画家说,我不该。女人说,小烁。画家说,草原。女人说,草原,草原。画家说,草原,草原,草原。椅子继续吱吱呀呀,画家的胸膛如火燃烧,女人变成湿淋淋的燃烧的瓷。画家试图将女人永远镶进这把椅子,画家希望女人从未来过,自己从未来过。椅子吱吱嘎嘎,吱吱嘎嘎,看似坚不可摧,突然四分五裂,暗红色的木板散落一地,然吱吱嘎嘎的声音仍然不止。女人身体悬空,以一种极度危险的姿势挂在画家的腰间,画家拉动身体,两个人如同长到一起的雕塑。小烁的树叶开始变绿,变黄,树枝开出花朵又结出果实,前妻咬紧嘴唇,那只蝉飞回来了……
画家与女人躺在地板上抽烟,屋子里针落有声。阳光将烟雾染成淡蓝色,微风将它们扯成一线,丝丝袅袅,窗隙间静静溜走。忽然画家叹一声,说,走吧!
什么?
去草原。小烁说得对,也许明天我也会瞎,再也看不见了。
什么时候?
你觉得今天如何?画家伸出细长的手指,在女人的肚脐上轻轻地划。我想在蒙古包里为你画一幅肖像。认认真真地画,我保证……

从小镇往西,驱车四个小时,就进入草原。非常近,但画家真的从未去过。
路上画家问女人是否知道他的前妻来干什么,女人说挽救婚姻?画家说是索画。她离婚了,日子有些紧。女人将小烁抱到腿上,指指窗外,说,看那些红色的小房子。小烁说,雾濛濛的。女人对画家说,离婚的女人,尽量帮一把,何况她是你妻子。画家说,可是我不想卖画了。女人问小烁,现在呢?小烁说,还是看不清。女人说,为什么要隐居?画家说,不想见人。小烁喊,羊群!画家扭过头,羊群如坦克般轰隆隆开过去,烟尘四起。画家说,听说过临终关怀吗?女人说,你是在关怀你自己?画家对小烁说,看到那棵树了吗?樟子松,草原很快就到。小烁说,蒙濛濛的。此时公路变得狭窄,司机将车子开得很慢,一位身穿长袍的牧人从车窗外一闪而过,画家和女人同时看到他赤红的脸膛和又宽又扁的鼻子。小烁突然笑了,女人问他笑什么,小烁说,那个人真好看,像画里面的。画家说,到了草原,你可以撒开跑,绝不会有汽车。女人说,是不是?画家说,临终关怀?女人说,住帐篷。画家说,难道睡外面?小烁拍起巴掌,说,睡外面!睡外面!女人不再说话,她摇开车窗,抽着烟,将烟灰小心地弹进掌心。车子经过一栋低矮的木屋,有妇人在木屋前劈着砖茶,身边的铁皮壶里,蒸气袅袅。女人扭过头,对画家说,多陪陪小烁。画家耸耸肩,当然。他将身体靠上座背,他非常累。他是一个标准的肿瘤患者。
医生告诉他,像他这种情况,可能会活过五年,十年,甚至更长,也可能在某一天里突然死去。医生为他介绍了老邱和老耿,说可以向他们学习那种乐观向上的精神。医生说中国的癌症患者至少有一半不是病死而是吓死,所以你千万不要害怕。可是画家真得很害怕,怕到当场就差点被吓死。坚持走回家,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闷三天,再出来时,先去刮了个脸,再去洗了个澡,然后去一家按摩院,挑最漂亮的姑娘给他从头到脚细细地按一遍。他一边享受着按摩套餐一边打出几个电话——他要卖掉他所有的画,然后搬去小镇独居。之前他来过小镇,本打算去草原写生,为此他买好指南针、帐篷、铁皮壶和长靴,却连草原的影子都没有看到。他说他习惯闭门造车,他说想象中的草原比真正的草原美上一百倍,一千倍。或许这才是他不停地画草原却从不肯来到草原的真正原因——他知道草原正在饱受摧残和蹂躏。草原不堪重负,千疮百孔。就像我的身体。画家无奈地笑着,对女人说。
吉普车进入草原,绿色向天际延伸。黄褐色或者苍白色的伤疤点缀其中,那是祼露的砂土。画家带小烁下车,小烁伏在地上,像狗一样爬出很远。我没想到草会这么稀!小烁站起来,有点失望,我以为会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草原上的草应该像头发一样浓密。不仅小烁,女人和画家都这样认为。问司机,司机说,往前走,草就多起来了。司机说得没错,吉普车再往前开,绿色越来越浓,伤疤越来越少,天地间越来越宽。草原就像一张巨大的涂抹了绿色颜料的画布,画布被风吹皱,多出平缓的小山;画布被风撕裂,多出流淌的河。此时已是黄昏,晚霞如胭脂般将天边铺满,胭脂洒下来,草尖上便挑了一点点粉红,粉红延绵开来,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小烁撒开腿狂奔,不小心摔倒,爬起来,接着跑,笑得像个疯子。女人和画家站在小烁身后,静静地看他。女人长叹一声,说,他被憋坏了。画家的手便伸过来,轻握了女人的手。晚霞更加艳丽,两个人的脸上,都似涂抹了厚厚的油彩。
他们夜宿在一个蒙古包风格的旅店。真正的蒙古包,连成整齐的一排,店家在门口烤起全羊,年轻的游客们围着篝火跳起舞蹈。画家订下两个蒙古包,让小烁挑一个,小烁说,咱仨挤一个就行。画家说,懂事的孩子。没等女人反对,就将另一个退掉。夜里小烁很快睡去,画家却睡不着,爬起来,凑近女人的脸,发现女人也大睁两眼。两个人走出蒙古包,想去尚余灰烬的炭火边坐一会儿,发现那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很多年轻人。他们无所顾及地喝醉,无所顾及地接吻,无所顾忌地呼呼大睡。画家与女人走向远方,月光下的草原辽阔并且温婉,喧腾并且安静。画家告诉女人,构成这片草原的有老芒麦、紫苜蓿、披碱草、羊草和红豆草,见女人吃惊地看着他,他解释说,是从书上查的。我熟知草原上每一种草的模样和性情,画家笑笑说,为画好草原,我对草的了解远甚过对女人。
女人掏出烟,想了想,又塞进烟盒。
小烁的眼睛还有希望吗?画家突然问。
女人摇摇头。
画家吹起口哨,声音传出很远。远方传来马头琴的低沉之音,与他尖锐的口哨竟然融成非常完美的和声。
小烁的画画得很好。画家说,他很有天赋。
我知道。
假如眼睛没事,他会成为一位伟大的画家。
我知道。
你知道沈冰山吗?
不知道。
约翰•布莱姆布雷特呢?
不知道。
沈冰山,著名盲人画家,他能用触摸来感觉和想像……他从象棋中悟出盲画的决窍和真谛,画纸即棋盘,交叉点、直线、河界和九宫格就是他构图的坐标。画画前他先以手忖度,确定结构走势,再把棋局、棋子纵横搏击的特点融进笔势和节奏……约翰•布莱姆布雷特,美国人,著名盲人画家。他能用手感觉到颜料的分布,感觉到不同颜料的不同质地和黏性……他先在所有的颜料管上用盲文做好标记,然后用自己的办法衡量出每种颜色的比例,调配出准确并且热烈的色调……
别说了。
盲人画家还有很多。看不见并非人类末日,至少小烁还有生命……
别再说了!
女人站起来,独自往回走。画家追上去,很快与女人并肩。突然女人转过身,抱紧他,说,我好怕。画家说,他会习惯的。女人说,我是说你。画家说,天命难违。我已经想开了。
草原是世间最大的床。薄薄的土层似乎被白天的阳光晒透,躺上去,既松且软,一点恰到好处的温暖与潮湿。他们如同两只被剥掉皮毛的兔子或者老鼠,草地上纠缠,翻滚,挣扎,痛苦并且快乐地呻吟。丝丝缕缕的绝望,终排山倒海,将两个人彻底淹没……
回去时候,很意外地,小烁坐在帐篷外面抬头看天。见他们回来,小烁说刚才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每一个颗星星的周围,都泛起五颜六色的漩涡。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