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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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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习作:《韶光》(2)

(2017-06-15 08:41:06)
分类: 小说或者有关小说
韶 光
于《特区文学》2017年第3期
周海亮

  女人能够一眼看穿别人的职业。比如刚才的女孩。女孩有着隐藏得很深的高傲与自卑,冰冷与热情。女孩做着与她多年以前同样的职业。那职业让她和女孩变得肮脏并且纯净。
  那是女人生命里最艳丽的一段时间。她的嘴唇永远像沾了露珠的花瓣,她的黑色衣裙将白皙的肌肤衬托得光彩夺目。她坐在高脚杯般的塑料椅上,黑色的高跟鞋挂在脚尖,荡来荡去,荡来荡去……她是男人们的女王或者奴仆。女王和奴仆可以同时出现,可以以同一种姿态出现,一起出现的,或许还有母亲、姐妹、恋人、狗、充气玩偶……男人们需要她,她给他们快乐、哀伤、绝望或者慰藉。
  原计划做满三年。三年以后,当她有些钱,就会做点生意,嫁个男人,生个娃娃,从此虚度一生。可是一年以后,她突然遇见他。
  她庆幸并非在店里遇见他——她并非嫌那些男人们脏,她只是无法面对。她将坤包忘在出租车里,坤包里不仅有钱包,还有手机、银行卡、钥匙、化妆品……她试着拨打她的电话,竟然拨通。原以为他是司机,见面才知他也是乘客。他说他上了车,随便一瞅,就见到她的包。他说他怕司机不地道,所以暂且替她保管。他眨着眼睛,说,知道你会打电话过来。
  他请她去小城最好的咖啡馆,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想送她回去,问她住哪,她支支吾吾,说自己回去就行。她打了车,匆匆逃离,回去以后,仍惊魂未定。当晚她就辞职,并扔掉之前所有的衣裙和化妆品。她突然感觉从未有过的肮脏。那时,她并不确定他能够爱上她。
  但是他真的爱上了她。他们热恋,吵架,订婚,结婚,月光里说着说不完的情话。婚前她将那段经历坦诚相告,她认为他应该知道,应该有自己的选择,尽管,她怕他的选择。他痛苦了很多天,他说我甚至可以原谅你出轨,却绝不能原谅你干出那样的事情。他说了很多粗话,砸了很多东西,喝了很多酒,然后,有一天,在清晨,在阳光里,在雾霭中,突然揽过她的肩,亲吻她沾了露珠的唇。他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那一刻她泪如潮涌,为他的信任与大度。的确都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过得踏实并且快乐。后来他们多出小烁,日子开始忙乱。再然后,突然有一天,他向她提出分手。他说他爱上别的女人,那个女人刚刚怀上他的孩子。他说的是真的,他的确爱上别的女人,但她知道导致他们分手的除了那个清爽芬芳的女人,还有她的那段经历。或许他真的不在乎,但他的父母在乎——当婆婆听别人说起这件事,当婆婆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甚至以死相逼,离婚便成为必然。她理解他,假若是他,她也会这样做。她想她必须为自己的过错承担代价——得到爱,然后失去爱,便是代价。后来她想,独自带小烁过日子也挺不错,也算对她的人生最慷慨的补偿。直到后来,小烁的眼睛变得越来越模糊,她才开始恨他。不是为自己恨他,而是为小烁,她认为小烁应该在失明之前得到一点父爱。
  小烁开始跟画家学画,每天两个小时。画家送小烁一个画板、一个调色板和一些颜料,说,省着用。画家教他画刀与画笔的用法,教他用三原色调出五颜六色,就算教完了。画家对他说,你随便画点什么都行。然后画家继续画他的草原:牛羊,天空,河流,白色的野花连了天际。突然小烁说,我是不是很快就什么也看不见了?画家停下来,看他。小烁说,你能凭想像画出草原,我能不能在黑暗里画画?画家说,你可以试试。小烁就闭上眼,画笔并不停歇。片刻后画布上多出几块色斑,小烁睁开眼,问画家,好不好?画家说,好。小烁说,什么好?画家说,感觉好。小烁就笑了。知道你在安慰我,他说,其实我想画的是彩虹。
  他想画的是彩虹,但落上画布的更像一坨猫屎。画家这样想着,突然对小烁生出怜悯。他冲好两杯咖啡,端一杯给小烁,小烁却跑出去,递给女人。辰老师给你的,小烁说,上等的猫屎咖啡。
  女人笑笑,将咖啡放到一边,接着抽烟。刚才她在想是否该给每个房间都装上电灯,在想应该让小烁早点适应黑暗还是尽量珍惜光明,在想回到小城以后是否应该给阳台装上铁栏,在想她今天的衣裙是否得体……有时她可以透过窗户看到画家,她认为天底下的画家全都有着一种冷酷的不近人情的高傲和神经质。
  你应该去看看草原。小烁对画家说。
  假如我画企鹅,就应该去南极?
  狡辩!
  我画恐龙,就得回到两亿年前?
  你该去草原……万一哪天你突然看不见了呢?小烁说,像我一样瞎了。
  画家扔掉画笔,盯住小烁。小烁并不忌讳一些话,可是画家忌讳。他拽小烁走出画室,想在女人面前教训他一番,但见到女人的刹那,他一句话都不想说了。女人一袭低胸黑裙,石桌边端坐,肩膀闪烁出白瓷的光芒。画家想起妻子,心中波涛涌动。他端起桌上的咖啡,一饮而尽。
  也许我刚才喝过。女人说。
  知道你没动……
  女人看着空空的咖啡杯。
  不喜欢咖啡?画家问她。
  因为这不是给我的。
  刚才……不是这套吧?女人雪白的乳沟让画家眩晕。
  刚回去换的。女人说,突然想起来,一会儿你要画肖像。
  画家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画了。画家说,好久没上街,带小烁出去转转。

  画家迷恋黑色的长裙。他想这是因为他迷恋白皙的皮肤和鲜艳的红唇。黑色能让白皙的更白皙,让鲜艳的更鲜艳。很长一段时间,画家几乎可以爱上大街上任何穿黑色长裙的有着鲜艳红唇的女人。
  妻子曾经是他的模特。画室招聘模特,妻子过来应聘,画家说是画人体不是画肖像你懂吗?妻子微微一笑,莲步轻移,黑裙滑落,一抹耀眼的雪白让画家睁不开眼睛。妻子说是这样吗?画家于是被咖啡烫了嘴唇。妻子与画室签约,脱光衣服让他画,每一寸肌肤毫无设防地向他打开,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的时候,他终于扔掉画笔,粗暴地将妻子顶上墙壁。画家爱上模特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明知这样的感情不可靠。不可靠,仍然在一年以后结婚,他认为自己疯了。更疯的是,结婚当天,他就预知这婚姻也不可靠。试图以代表责任的婚姻来弥补恋情的缺失与飞白,这也许是世间最为愚蠢的决定。
  离婚是画家提出来的,在他们的婚姻顽强地撑过七年以后。画家经过朋友的画室,想给朋友一个惊喜,竟见到妻子。妻子半躺在藤椅上,眯起眼,阳光在她赤祼的身体上蹦跳不止。朋友见到画家,并不惊慌,耸耸肩,说,艺术嘛。妻子懒洋洋地从藤椅上坐起,光着身子走过他的身边,光着身子为他煮咖啡,如在自家的卧室一样随意。她的身体深处散发出清晰的令人作呕的青玉米气味,那是男人的气味。画家接过咖啡,打量着朋友的画作,画面上,圣洁的妻子如妓女般冲他微笑。画家将咖啡泼上那幅画,身边的妻子立刻发出被烫到的惨叫。
  后来画家对妻子说,我甚至可以原谅你去做妓女,却绝不能容忍你做出这样的事情。再后来画家认为妻子是有意的,所谓的捉奸在床,不过是想让他痛下决心罢了。反正就这么离了,干净利索得很。
  画家带小烁上街,小烁乱跑乱蹿,好几次险些撞到路边的灯箱。画家喊来女人,说,你牵着他走。女人说,我不能牵他一辈子。画家说,他失明是以后的事情。女人说,很快。画家说,可你总得保证他的安全!女人说,我有分寸。正说着,传来小烁的尖叫,一起扭头看,一辆汽车几乎刹在小烁的鼻尖。女人慌慌张张跑过去,抱起小烁,司机探出车窗的脑袋,早已因愤怒而变形。公路不是你们家的院子!司机冲女人喊。
  女人抱住小烁的脑袋。
  还好我车速不快……
  画家走过去,冲司机摆摆手。走吧!他说。
  瞎了?司机嘟囔一句,缩回脑袋。
  画家愣了一下,走过去,拦到车前。
  下来。画家说。
  嘛?
  下来。
  尽管司机做好防范,还是被画家一脚踹倒。司机爬起来,画家追上去,又一脚将他踹翻。画家咬着牙,瞄准他的脸,一脚一脚狠狠地跺。画家不急不躁,耐心并且认真,每一脚都用上全身的力气。女人从身后抱住他,仍然没能让他停下。画家的后背上挂着女人,嘴里喊出嗨嗨的调子,跺到后来,这几乎成为他的一场踢踏舞狂欢。
  他被带进派出所,做了笔录,交了罚金,然后被放出来。女人和小烁等在门口,见到他,小烁跑上前,递他一杯咖啡。已是后半夜,街上空空荡荡,小烁仍然走得小心翼翼。画家说,我牵着你?说完他就后悔了,却已经被小烁拉住了手。画家扭头看看女人,女人仍然穿着那件单薄的黑裙。画家问她,不冷?女人问他,不饿?画家问她,真不冷?女人问他,真不饿?两个人一起笑。街尾的酒店尚未打烊,画家走进去,坐好,问小烁,想吃什么?小烁说,从最贵的菜往下撸,要四个。
  画家和女人很快喝高。小烁趴着桌子睡过去,画家将他抱到旁边的沙发上,脱下T恤,给他盖上。画家赤祼的上身犹如煮熟的蟹壳,他盯住女人,说,知道吗?揍人比画画痛快。
  你酒量很差。女人看着他的胸膛,说。
  我不该喝酒。
  你是不该喝酒。
  我一滴酒都不该喝。
  你是一滴酒都不该喝。
  我是说,像我这样的肿瘤患者,喝酒等于自杀。
  女人停止咀嚼。
  画家从酒杯后面看着女人,女人变成无数个。好几年了,不好也不坏。他说,我来到这里本想图个安静,却被你们蛮不讲理地搅乱。画家看看小烁,再看看女人,说,能看出我是病人吗?也许还能对付两三年,也许就在下一秒……
  女人抢过他的酒杯。
  也许小烁说得对。画家说,我该去看看草原。
  你真的从没有去过?
  一次也没有。
  可是你的画……
  因为她喜欢。她喜欢,我不停地画,不停地画。当我们分手,我突然发现除了草原,再不会画别的。
  还有肖像。
  好像也是。
  打算去草原?
  也许酒醒以后就不想了。
  先给我画肖像?
  你指的是肖像?
  你指的是什么?
  两个人一起笑。
  到底先去草原还是先画肖像?女人顿住笑,问他。
  去草原上画肖像。画家抬起头,盯着女人,无比认真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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