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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习作:《圣母颂》(4)

(2017-03-22 08:35:36)
分类: 小说或者有关小说

 

圣母颂

于《当代小说》2017年第1期

6

  面包车驶离小镇,却没有沿公路往前,而是拐上一条土路。老虎将车子停至隐蔽处,与大器一起下车。老虎对吕涛说,要是你愿意一起干,从此咱们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了,发财一起发,出事谁也逃不掉;要是你不愿意,别等我们回来,直接溜掉。镇上公共汽车很多……

  吕涛没有溜掉。他在等大器和老虎带回一个女人。女人五十多岁,独自住在村头,有精神病。女人的丈夫失是在婚后第二年失踪的,从此沓无音讯。女人常站在村头等他的丈夫,偶尔见到路过车辆,就会将车辆拦下,让司机捎上她去找丈夫。女人的精神病并非因此而生,她生下来如此。然她的相貌、表情与举止又挺正常,仅与她打个几个照面,很难看得出来。女人的丈夫就是这样被她和媒人成功骗过,待婚后第二天,什么都晚了。当然他可以离婚,可是他没有。他出去打工,再也没有回来。有传闻他死在山西小煤矿,被突然塌下来的石头砸成肉饼;有传闻他冻死在城市的立交桥下,死时赤身祼体,竟无可以御寒的丝丝缕缕;还有传闻他在南方做生意赚了些钱,每天很多女人围着他转……不管如何,总之他音讯全无,总之女人在等他。更多人相信他已死去,因为他们实在猜不到他躲起来的理由。起初女人跟着婆婆过,后来婆婆过世,她就跟着娘爹过,再后来娘爹过世,就只剩她一个人了。她独自守着一个破落的农家小院,硬是把日子熬成了灰。

  大器和老虎想把她从农家小院带出来。带出来,卖个好价钱。

  一个小时以后,吕涛见到女人。女人果真不像有病的模样,她上车,冲吕涛笑笑,安静地坐到吕涛身边。她提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衣服。那些是她最好的衣服,事实上,她用了不足十秒钟决定随大器出来,却用了一个小时翻找她的衣服。她把它们摊在炕上,一件一件细细地挑。

  我得穿漂亮一点。她对大器说,说不定真能找到他。

  然现在,女人穿得非常寒酸。她的衣服是灰蓝色的,裤子是灰蓝色的,鞋子脏得一塌糊涂。车里暗着灯,女人就像一幅模糊的没有完成的苦难油画。大器扭回头,冲女人说,等会儿到了,你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女人说,到哪?大器说,旅店。女人说,得花钱吧?大器笑了。花钱也是我们花,他说,帮你找到男人,这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大约午夜时分,车子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小镇。服务员看看脏兮兮的女人,面露疑惑,大器耸耸肩,说,我妈。他用他和老虎的身份证登记了两个房间,却将一个房间闲置,四个人挤到一起。吕涛问大器,你是怕她跑了,还是怕我把她放跑了?大器说,这是行规。吕涛说,真打算一条道走到黑?大器说,你这不是放屁吗?人都弄出来了,能半途而废?说不定已经有人报警,警察现在正在满世界找她。老虎说,找个屁!我打听过的,她连个亲戚都没有,这些年又经常一个人出去一个人回来,一来一去怎么也是三五个月的,谁找过她?说话时老虎坐在门口嗑瓜子,“噶吧噶吧”的声音就像啃嚼着婴儿的骨头。他嗑了一会儿,嫌口干,出去买啤酒,临走前嘱咐大器,别乱走啊,等我回来喝点!话明显是说给吕涛的,吕涛就知道,老虎已经将他当成了敌人。他突然觉得留下来绝对是个错误——假如他不肯配合,老虎杀掉他绝非没有可能。那就只剩下一种办法:变成他们的从犯,赚一笔钱,从此花天酒地,战战兢兢。此时,洗手间里,女人正在听话地冲澡,吕涛听到她发出满足并且幸福的“嘘嘘”声。是吕涛帮她打开篷头并且调好水温,他确信女人第一次享受这种带篷头的热水澡。

  女人洗完澡,用浴巾裹紧身体,不敢出来。大器冲吕涛笑,说女人不管多老多丑,都以为男人会沾她的便宜,精神病也不例外。喊女人出来,女人硬是不肯,没办法,吕涛只好翻出老虎给老娘刚买的几件衣服,让女人换上。衣服还带着标签,颜色稍有些艳,女人穿上以后显得白净了很多,清爽了很多,漂亮了很多。她用一次性梳子梳着头,眼睛看着地板,小心翼翼地走。挺滑,她抬头,眯起眼冲大器笑,这屋子真亮堂。

  大器说,一会儿你睡这张床,我睡这张床。

  女人看着大器。

  大器说,不行?

  老虎提一箱啤酒和两只烤鸡进来。他在看到女人的同时变得怒不可遏。他冲上去,将女人摁倒在床,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谁他娘的让你穿我老娘的衣服?他澎湃的唾液喷溅女人一脸,他娘的你想把晦气带给我老娘?

  大器忙拦住老虎,说她刚洗干净,不好再穿那身肮,她又舍不得穿她带来的衣服。又说都是他没想周全,这身衣服就算他买的,明天老虎再给老娘挑一套,多少钱都算他的。老虎问他,谁找给她的?大器看都没看吕涛一眼,说,我。老虎却看看吕涛,说,真他娘晦气!他一瓶一瓶往外拔着啤酒,说,再有这种事,不管是谁,我保证把他的脑袋揪下来。

  女人仍然捂着衣服,缩紧身体,瑟瑟发抖。吕涛让她起来吃点东西,女人的身体缩得更小。老虎瞪着她,说,如果我老娘这两年出什么事,看我不把你从棺材里抠出来!大器忙说,别说了别说了喝酒吧喝酒吧。他对老虎突然变得低声下气,吕涛想这绝非只因自己。

  那夜里他们终未挤到一起。老虎和女人住一间屋子,吕涛和大器住在隔壁。大器说挤一起谁都休息不好,别影响了明天的大事。老虎就同意了。老虎说,你们两个男人住一间,我们两个女的住一间,正好。

  大器告诉吕涛,他和老虎做事,看似他是老大,实则都是老虎说了算。他什么事都敢做,大器说,他是我见过最狠的男人。吕涛说,你吓唬我?大器说,我吓唬你干什么?你敢杀人吗?你肯定不敢。我也不敢。但是,他敢。以前最多抠个死人,我还敢出出头,现在要真刀真枪了,离不开他。吕涛说,现在把她送回去,咱们的后半生还有救;往前走,咱们就都完了。大器点上烟,深吸一口,说,其实咱俩都不是干这行的料。两个人沉默一会儿,大器搓灭香烟,说,睡觉!关上灯,无声无息。过了一会儿,又突然说,老虎本想今晚就动手,后来觉得车在路上跑,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拉个活人总比拉个死人安全。吕涛再问他话,就不答了。吕涛听见他把床弄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黑暗里的吕涛给小涓打了一个电话。他问琴送回去了吗?小涓说送回去了。他说下午给你打了一万八千块钱,你明天就去县城给儿子买把像样点的琴。小涓说,知道了。吕涛说这趟货比较远,可能得两三天以后才能回家。小涓说,注意安全。又说,别干傻事。电话就挂了。小涓不可能知道吕涛与大器在做什么事,但她肯定知道这件事绝不干净。吕涛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大概。

  吕涛还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到一些别的。他太熟悉那种声音了——满足后的颤栗,极微小的抖动,以及筋疲力竭之后的快乐。吕涛希望这不过是他太过敏感的错觉。将电话打回家,无人接听,再打,电话那端终于传来儿子的声音。吕涛问,你妈呢?儿子说,出去吃饭了,还没回。吕涛再一次想哭。使劲忍住,对儿子说,把你那首《圣母颂》传给我吧!儿子说,太晚了明天吧!电话就挂了。那一刻吕涛终于泪流满面。他在黑暗里擦着眼泪,却总也擦不干净。

  凌晨时分,他听到隐隐约约的《圣母颂》。声音不大,却清晰,庄重,饱满,圣洁,纯粹……吕涛知道它来自梦中。

 

7

  简单用过早餐,四个人继续上路。老虎一边开车一边打着电话,吕涛听见他说,五十左右吧,挺干净一个女人……放心吧他们当然有这个心思……肯定刚过世的啊……

  吕涛用余光瞟一眼女人,女人正盯着窗外,面无表情。显然她没有在听老虎说话。或者就算听了,也绝不会想到老虎指的是她。

  老虎要下手了。这是他最后一次跟买主通话。吕涛能够判断出“刚刚过世”的意思。

  吕涛问女人,以前你出来,都到过哪些地方?

  记不清了。女人说。

  晚上住哪?

  记不清了。

  有线索吗?

  什么?

  线索。找到你丈夫的线索。

  找不到就回家等。女人说,这次找得到。

  吕涛盯着她。

  你们不是知道强子在哪里吗?女人指指大器,他说强子没赚到钱,不想回家。没赚到钱怕什么呢?过日子用不了几个钱……

  女人穿着旧衣服,这让她彻底回归农妇模样。本来老虎决定将那套衣服送给她算了,想了又想,还是喝令女人扒下来。他说假如女人穿着他给老娘买的衣服,他绝没有杀死她的勇气。

  老虎会把她当成老娘。下车买东西时,大器悄悄对吕涛说,说不定他会在她面前跪下。

  他们在一个途经的小镇买了一床棉被和一套寿衣。老虎将这些东西放在女人身边,女人将眼睛凑上去,好奇地看。真漂亮!她说,与我老娘走的时候,穿的一模一样。

  老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车子没敢从小镇中心穿过,而是试图绕过小镇边缘。狭窄的土路向远方延伸,油菜花铺天盖地。老虎开着车,吹起口哨,没人知道他是因为得意还是因为紧张。

  大器告诉吕涛,待车子绕过小镇,老虎会选择在偏僻的路段下手。然后他们会开大约十二个小时的车,一切顺利的话,明天凌晨就会拿到钱。

  大器是在下车方便时对吕涛说这些的。他尿出一条黄河,吕涛却一滴也挤不出来。

  车子开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女人在劫难逃。

  一只山羊突然近在咫尺地闪现。它看一眼老虎,两只眼睛闪烁出淡黄色的璀璨光芒。老虎急打方向盘,狠踩刹车,车子划出高难度的“S”形,以同侧的两个轮子支撑滑行。吕涛听到女人高声尖叫,看到寿衣在车子里飞来飞去,感觉到额头撞上坚硬的钢铁……车子至少滑行十几米,重重侧翻在地,世界变得颠倒。吕涛的眼前一片漆黑。他认为自己即将死去。

  再次醒来,女人正在奋力将他拽出车子。他晕过去不过十几秒钟,他看到轮胎击起的红色烟尘还未散去。他甚至看到站在车子后面的山羊,刺目的阳光下,那里只剩两点诡异的淡黄闪烁。似乎山羊流出眼泪,淡黄泛出涟漪,世界万籁俱寂。大器和老虎正从车窗往外爬,老虎满脸是血,大器狼狈不堪。吕涛动动身体,竟然毫发无损。然他头痛欲裂,眼前的女人,烟雾般缥缈无形。

  女人将吕涛拽到路边,又爬进汽车,抱出寿衣。倾倒的车子犹如一口棺材,怀抱寿衣的女人就像从棺材里逃出的女鬼。女鬼抱着她的寿衣,冲吕涛笑,冲大器笑,冲老虎笑。鬼说,你们都没事吧?

  老虎咬咬牙,说,把车翻过来!

  一番折腾,面包车重回路中央。老虎试了试,车子还能发动。他惊魂未定地点燃一根香烟,说,看看,咱们真是在做好事,老天都帮咱们。他看看女人,问,是不是?女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老虎说,走啦!

  吕涛和女人重新上车,女人却突然不想往前走了。我想回去了,她冲大器说,你们找不到他。

  能找到。老虎说。

  我想回家等。

  前面不远就到。

  你在骗我。

  几个人同时一愣。

  他肯定是嫌弃我了……他赚了大钱,不想回去了。女人说,他肯定不会跟我回去,我不想去找他了,我回家等。

  等到了你自己跟他说。老虎开着车子,说。

  女人不吱声了。她盯着窗外,迅速闪过的斑驳树影让她的脸变得支离破碎。

  老虎告诉大器,面包车需要小修,再加点油。过了汽修厂,咱们就不能停车了。老虎看看大器,再看看吕涛,说。

  车子拐上公路,每个人都变得安静。再往前开,车子将彻底远离小镇。吕涛看向窗外,突然猛地一抖——他看到一个灰白色的十字架。那是一栋看起来怎么也不能称之为教堂的建筑,然在它的屋顶,十字架显目并且神圣。

  吕涛喊,停车!

  老虎开着车。

  停车!

  老虎一边开车一边骂出一句脏话。

  我让你停车!吕涛朝他吼叫,你他妈的!

  吕涛走下车子,明亮的阳光让他一连打出三个喷嚏。他认为他终与这件事情两清。——就算他后悔也没有任何用处,刚才老虎咬牙切齿地对他说,假如你再一次在我面前出现,我会割断你的脖子!大器试图挽留他,吕涛搞不清大器是想帮他,还是想帮自己。总之吕涛与这件事再无瓜葛,明天,最迟后天,他还是那个在果蔬批发市场被人喝过来骂过去的搬运工。

  吕涛站在教堂外面,静静地抽掉一根香烟。并非做礼拜的日子,教堂外面只有他和一只慵懒的猫。然教堂的门开着,一个牧师模样的男人正在擦着桌子。

  吕涛走进去,却不知道应该怎样与牧师打招呼。他站在牧师身后,等着他。

  牧师转身发现吕涛,愣愣,笑笑。耶稣爱你。他说。

  我不是基督徒。吕涛说。

  当然,你是个路人。牧师说,我认识小镇的每一个人。

  我只是进来看看。吕涛瞅瞅摆在旁边的一架钢琴,问,你会弹吗?

  会一点。牧师说,不过这架钢琴一直由一位姑娘演奏。《礼拜赞诗歌》、《赞美天父歌》、《天父世界歌》、《阿门颂》……她弹得很棒……

  《圣母颂》呢?

  我知道这首曲子……没听她弹过,在外面也没有……

  我儿子拉小提琴,他最喜欢这首曲子。吕涛说,刚才他把曲子传给我了……我以为他不会,可是他真的传给我了……你要不要听一下?

  很愿意与你分享。牧师说。

  吕涛打开手机,《圣母颂》飘起来了。教堂很小,曲子不停地在屋子里环绕,世间便只剩下这首曲子。阳光愈来愈暖,猫睁开眼睛,一群麻雀从教堂上空飞过,一棵树鼓出第一个花苞,面包车驶向远方,油菜花在凋零,尘烟四起,海浪拍打礁石,男人亲吻女人,上弦月,沙漠里下起雨,婴儿在睡梦里微笑,细雨蒙蒙,流浪汉偎依在一起取暖,狗吐出红色的舌头,淡蓝色的云彩,歌手在唱歌,一位老人安静地离世,轻风拂面,游子回到故乡,舞者踮起脚尖,新郎与新娘交换戒指,香槟酒,蝉鸣如鼓,鸽子悠闲地散步,产妇产下婴儿,作家叼着烟斗,琴弓切到外弦,屠夫放下屠刀,茶香袅袅,羊羔给母亲跪下,银杏树透明的叶子,一只鹿跃过沟畔,女人见到丈夫,灶火熊熊……曲子终了,吕涛的两只手,无措地缠到一起。

  牧师盯着他。

  你怎么了?

  挺好。吕涛说。

  需要我的话,我会尽力帮助你。牧师说,主也会。

  我不是基督徒。吕涛说。

  牧师冲他笑笑。

  我得走了。吕涛说,谢谢你让我进来,谢谢你与我分享这首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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