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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习作:《圣母颂》(3)

(2017-03-09 00:21:41)
分类: 小说或者有关小说

圣母颂

于《当代小说》2017年第1期

5

  因为吕涛耽误了两个小时,待他们赶到的时候,东方已经透白。然坟茔里仍然漆黑一片,手电筒的微弱光芒里,褪色的纸花和残缺的冥币随风飘扬。老虎拿着手电筒在前面带路,大器扛着两把铁锹跟在后面,吕涛站在通往坟茔的小路上替他们把风。两个人越走越远,手电筒的光芒越来越淡,时隐时现,与鬼火毫无二致。后来那点光芒顿住不动,盯住看,光影间似乎影影绰绰,好生热闹。此时各色人等纷至沓来,有步行的,有骑马的,有坐轿的,也有飞翔的。他们有的穿着长袍,有的光着脊梁,有的挑着担子,更有的拖着自己的残肢断臂。后来他们有了声音,窃窃私语或者高谈阔论,嬉笑打闹或者拍案升堂,又有小贩的吆喝声,妇人的叫骂声,老人的咳嗽声,婴儿的啼哭声,鸡鸣狗叫声,鬼哭狼嚎声,读书声,惨叫声,风声,雨声,树枝的折断声,玉米的拔节声……又有男耕女织,男欢女爱,刀光剑影,聚聚散散,好一派繁华盛世,悲欢离合。突然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的幻象刹那不在,山野只是山野,坟茔不过坟茔,世间静得离谱,静得可怕。偶尔会有“当当”的声音从坟茔间传出,吕涛知道,那是铁锹碰到了石头。吕涛再一次开始后悔,想逃走,却怎么也动不了。他听到牙齿相撞,“得得”不止。

  吕涛再次见到大器与老虎。两个人抬着一个编织袋,走得鬼鬼祟祟磕磕绊绊。他们来到车子旁边,才发现吕涛并没有将纸箱、塑料布和绳子备好。大器骂一声“操”,与老虎又是一番折腾,待终于驾车驶离,天已经蒙蒙亮了。自始至终吕涛没有上前帮忙,更没敢看那个女人一眼。与上次发霉的皮革气息不同,这一次,他闻到的是铺天盖地的腐烂的鱼虾气味。吕涛试图坐到副驾驶的位置,却发现那里已被大器霸占。滚后边去!大器骂,他妈的废物!

  吕涛开始呕吐。尽管他努力躲避着纸箱,还是将几点污物喷溅上去。车窗紧闭,老虎说山里人起得早,别被撞见脸。车至山脚,他们果然碰到一位赶着牛车的老人。老人扬手冲他们打招呼,又咧嘴笑,他的每一颗牙齿都在牙床上飘摇。

  早晚被你害死!大器扭过头,骂,快你妈的收拾一下!

  吕涛开始收拾他的呕吐物。他一边擦,一边从嗓子里发出“呜啊呜啊”的声音。大器怕他再吐,将车窗摇开一隙,吕涛的脸便全都挤了进去。突然车子颠簸一下,吕涛站立不稳,两手胡乱地扶,与纸箱来了个拥抱。吕涛惨叫一声,魂飞魄散。

  剩下的时间里,吕涛一直在喝酒。喝酒可以壮胆,可以麻醉,还可以让腐烂的尸臭气味变淡一些。吕涛很想把自己灌醉,但他就是不醉。后来他与大器下车方便,又一次吐得翻江倒海。他怀疑吐出了自己的胃。

  黄昏时三个人来到村子,那里只有七八户人家。买主六十出头,头发胡子白得像雪,脸却黑成焦炭。他为儿子买来女人,他说的却是“娶”。得给娃娶个女人,他说,娃单了一辈子,别让他在那边也单着。他蹲在纸箱前盯着已经有些腐烂的尸体,脸上尽是满足和解脱。他的儿子在城里建筑队打工,十一个月以前,突然被脚手架上掉落的一块砖头砸中脑袋,当场就死了。因为没入保险,工头和公司各赔了些钱,事情就算完了。老人将那笔钱分成大小两份,小份留给他和老伴养老,大份留给儿子“娶”媳妇。他把厚厚的一沓钞票塞给大器,突然老泪纵横。

  多亏你啊!他抹一把鼻涕,对大器说。

  吕涛明白老人的意思。这里的风俗,阴婚必须在一年之内配成,超过期限,便不灵了。现在距离老人的儿子下葬已过去十一多月,对老人来说,这个女人来得正是时候。

  吕涛看着这一切,如同看着一幕话剧。或许酒真的可以壮胆,或许他与尸体呆得太久便不再感觉可怕,反倒心生悲悯。他想像着老人的儿子被他的亲人从坟墓里掘出,与同样被人从坟墓里掘出的陌生女人成为夫妻,他希望他们能够原谅世人,希望他们果真能够得到世人所想像和希望的幸福。突然他想起一件事情,小声问大器,你和老虎把坟给填上了吗?大器愣一下,问,填它干嘛?吕涛说,咱挖开的,应该再填上。大器说,别再找事了,咱们走吧!

  我想帮忙把她安置进去。吕涛突然说。

  大器吓了一跳。

  咱们把她挖出来,就该把她再安置进去。

  什么意思?

  把她和老人家的儿子合葬到一起,咱们得帮帮忙。吕涛说,不管有没有用,起码日后不至于太心慌……

  尽管大器恨得牙根直痒,但总算勉强接受了这个想法。前提是,得老人愿意。

  老人答应得很爽快。

  于是,吕涛和老人重新将老人儿子的坟墓挖开,将装着女人的棺材葬进去。老虎感觉不太过瘾,他对大器说本以为会把两个人合葬到一个棺材里呢。那样的话,他还能看看一个死了一年的人到底变成什么模样。那时大器和老虎就蹲在不远处抽烟,看吕涛如同皮影戏里的小丑一般动作。到最后,吕涛甚至深跪下去,冲坟头连磕三个响头。他怪异并且混乱的举动让大器和老虎一起笑出声。

  三个人连夜往回返。翌日中午,他们到达上次途经的小镇。大器停好车子,盯着吕涛看半天,吕涛知趣地抱起一箱白酒,随老虎走进批发部。旁边那个长一对狐眼的旅店老板凑到车前,冲大器笑,大器就从窗口伸出手,在她的下巴上轻捏了一下。

  吃完饭他们并未上楼休息,而是去镇上的澡堂子泡了个澡。是吕涛提出来的,他说他想干干净净地回家。大器嗅嗅自己的腋窝,说,一股死人味。

  大器和老虎只是简单泡泡就离开了,大器说他想放一炮,老虎说他想睡一会儿。两人离开以后,吕涛又在热水里搓泡四十分钟,直到每一个毛孔都择得干干净净。这时他想起好像老五就住在这个小镇,跟旁边一位老人打听,老人竟然认识。老人说老五还是光棍一条,老娘去年走了,现在他一天三顿清水煮面,活得不像个人样。吕涛穿好衣服,走出浴池,又回来,问老人是否知道他住在哪里。老人说,出门右拐,街上最破那栋房子就是。

  吕涛回了一趟旅店,大器与老虎正在聊天。见他回来,大器说刚才老虎出了个主意,说咱们先不急走,晚上再偷偷回到老头那里,把人挖出来,卖给下一个买家。吕涛当即吓得差点摔倒。大器忙说,是老虎的馊主意,我没同意。一女岂能嫁二夫?盗亦有道嘛!吕涛说,你们可千万别再乱搞。大器说,放心,就算乱搞也是我们乱搞,下次绝不带你。吕涛说,咱们一会儿再走行不行?我想上街转转,有点小事。他盯着大器,大器骂一句,掏出钱,分他两万。老头出了六万,一个死尸真他娘值钱。大器说,买琴的钱够了吧?不过镇上可没有乐器店,你得先找个银行存着。又说,老虎刚接了个电话,又有新买主了,妈的开价十万,咱们卖早了。又说,他娘的到哪再去弄一个?

  吕涛揣着钱,重新找到老五家门。他敲敲门,里面不应,就推门进去。院落很小很乱,几株盆栽早已枯死,几件破家具胡乱地堆在院角。难得的一点阳光里,戳着一把轮椅,轮椅上镶着一个胡子比头发还长的男人。男人打着盹,猛然醒来,看到站在面前的吕涛,搓搓眼。

  干嘛?男人盯着吕涛。

  老五吧?吕涛说,

  你谁?

  吕涛走到老五面前,蹲下,看着他。

  有人托我带给你一点钱。吕涛说。他掏出备好的两千块钱,塞给老五。

  老五看看钱,看看吕涛,再看看钱,再看看吕涛。他既不接,也不推辞,吕涛想他肯定在努力回忆到底在哪里见过他。

  吕涛转身离开。来时的路上他想了很多。他想他会与老五聊聊九年前那个意外;他想说他真的不想把他打残,他只是感觉欠大器的,下手狠了一点;他想说他很后悔;他想请求他的原谅……可是他根本不认识自己。其实,假如在街上相遇,他也不会认识老五。他们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打架以前是,打架以后也是。两个人因为一次偶然各自毁掉了下半生,吕涛感觉到人生的无常和偶然的力量。

  再次回到旅店,大器躺在床上看电视,老虎却不见了。大器说总等你不回,老虎就去镇上转转,说给他娘买两件衣服。大器告诉吕涛,老虎是个大孝子,只要换季,必给老娘添置几件衣服,平时鸡鸭鱼肉也是顿顿见面。老虎废了,不想娶女人,这世上就剩个老娘了。大器叹一声,说。

  老虎回来以后,将大器拽出去,两个人在走廊里嘀咕半天,重新进屋时,大器的脸色严峻了很多。他去收银台结账,见老虎已经上车,悄悄对吕涛说,你是想自己坐长途车回去,还是想跟我们一起回去?吕涛问,什么意思?大器看看面包车,说,老虎疯了。他想拼一把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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