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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习作:《圣母颂》(1)

(2017-02-17 23:26:38)
分类: 小说或者有关小说

圣母颂

于《当代小说》2017年第2期

周海亮

 

1

  回到家,小涓已做好晚饭。饭摆上桌子,吕涛却没有胃口。他说在外面吃过了,上床,酒嗝打得又响又长。儿子没有回来,小涓说儿子晚上有彩排。儿子拉小提琴,用时十年将刺耳的锯木声变得婉转清悦。不过吕涛只听儿子拉过两年——第一年和最后一年。中间的八年,他在监狱里度过。

  二十七岁那年春天,吕涛和大器在饭馆里喝酒。大器喝高了,去邻桌挑衅。他问那个正拆着螃蟹的光头男人,看什么看?光头男人说,对不起大哥。就走了。一会儿回来,一个人变成八个人。八个男人手持刀枪剑戟,排成一排,令吕涛和大器从他们裆下爬出酒馆。吕涛老老实实地爬,大器却在爬到光头男人裆下的时候,猛地抓住他的睾丸,喊一声“操”,然后像捏碎两枚鸟蛋一样将男人的两个鸟蛋捏碎。男人躺在地上哀啕,吕涛和大器人手两个酒瓶,以弱胜强,以少胜多。那天对方重伤五个,光头男人从此变成女人。作为代价,吕涛和大器锒铛入狱。后来吕涛想,假如大器也老老实实爬过去,这事就算完了。或者,假如他不管大器死活,一个人逃掉,至少不会坐牢。可是假如事情重演,他想他还得与大器并肩作战。人的命运是由一个个强加给自己的偶尔事件所构成,所左右,所掌握,这就是规则。

  与他不愿回忆和提及这段往事不同,大器似乎非常受用。下午约他喝酒,又将他从头到脚夸了一遍。大器说假如没有吕涛两肋插刀,他的两肋肯定连中两刀。他说别看吕涛长得像个娘们,下手比他都狠。他说的是真的。吕涛白净斯文,戴无框眼镜,留标准的三七分,就像个中学老师。可是那天,吕涛手持抢过来的刀子,没轻没重地往对方的脖子和脚筋上捅。那天吕涛捅残两个,其中一个至今还离不开轮椅。

  事情因大器而起,但大器早出来两年。他弄了辆二手面包车,在车站蹲点拉客,日子过得青黄不接。两年后吕涛出来,大器设宴款待。喝到兴奋处,大器说,他想与吕涛做点事。小涓说,涛子还是自己做事吧!小涓不愿他们再混到一起,她始终认为是大器毁了他们一家。大器不再说话,闷头喝酒,又趁小涓去洗手间,偷偷对吕涛说,咱俩必须混出个模样给她瞧瞧!吕涛倒没指望自己能混出什么样,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八年里小涓非但没有离开他,还独自把四岁的儿子养到十二岁,她很不容易。再说,三十五岁的男人,经不起折腾了。

  大器果然很少与他联系,偶尔个打电话,多是约个闲酒。吕涛在家猫了两个多月,去果蔬批发市场做搬运工,算是暂时有了份职业。几乎所有的一切都与八年以前大相径庭,站在街上,吕涛常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下午大器找他喝酒,说有个来钱的差事,问他干不干。吕涛说,不干。大器说就是往邻县送点货,吕涛跟车,跟一次赚三千块。吕涛说,不跟。大器说我这等于硬塞钱给你,你考虑清楚。大器还带来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粗胳膊粗腿,肩膀上纹一只老虎。大器说这是老虎,刚从里面出来。跟车得两个人,我开车……吕涛说,不干。

  那时吕涛想,大器所言“送货”虽非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也绝不可能伤天害理。大器长吕涛五岁,坐牢那几年老婆跟人跑了,现在孤家寡人。他曾不止一次说他想找个女人,赚点钱,安安稳稳过些日子。四十岁的男人,的确该为自己的下半辈子考虑一下了。

  吕涛没有吃饭,小涓也没怎么吃。她打开手机,给吕涛看儿子拉小提琴的视频。虽然听不懂,但能听出来儿子将曲子演绎得很庄重,很质朴,很圣洁。吕涛问是什么曲子,小涓说,《圣母颂》。吕涛说,宗教曲?小涓说,好像不是。吕涛说,挺好。闭上眼,只想睡觉。小涓说,得给儿子买把像样的小提琴了。吕涛说,哦。小涓说,得七千多块。吕涛说,哦。小涓说,那把不能再用了。这几天他一直借老师的琴。吕涛说,哦。眼睛仍然闭着,不敢睁。就这么睡过去,半夜醒来,突然想起大器那个差事,再也睡不着了。去沙发上抽烟,见儿子房间还明着灯,想进去看看,再想还是算了。十三岁的少年已经学会叛逆,何况有他这样一个并不光彩的爹。

  他没有料到,他的生活会因此再一次被撕得粉碎。

 

2

  第二天吕涛联系大器,大器说,准备一下,傍晚出发。吕涛问送什么货,大器说,酒。然面包车里不仅塞满白酒,还有一个捆裹得紧紧实实的长纸箱。纸箱摆在两排座位中间,大器和老虎从上面迈过来跨过去。吕涛问,箱子里也是酒?大器说,好东西。说完就笑了,露出两颗丑陋的牙齿。

  车子里除了酒气,似乎还有一股发霉的皮革气息。那气息纠缠着吕涛的鼻子,让他无处可藏。大器将车子开上小路,晚霞映照之下,明黄的油菜花铺到天际。吕涛打开车窗,做两次深呼吸,大器赶紧示意他关上。被别人看见,不好。大器指指后排座上的几箱酒,说。

  关上车窗,腐烂发霉的皮革气味越来越浓烈。吕涛有一种想吐的感觉。

  老虎靠在座位上,一直闭眼打盹。只有当汽车颠簸得厉害,才会睁开眼,看看窗外,看看吕涛,再闭上眼。车子穿过油菜花海,老虎打起放肆的鼾。

  车子专走小路,这让本来半天的路程延长至一天。加之是夜晚,面包车行进得并不顺利。黑黢黢的荒岭和大山朝他们挤压,面包车微弱的灯光如同暗夜里的两点鬼火,飘来飘去,飘来飘去……吕涛突然有些害怕。不是害怕黑暗,而是害怕大器。他隐约感觉大器此行绝非给别人送几箱酒这样简单。

  行至半夜,老虎与大器互换了位置。老虎将汽车开得又快又飘,看得出他对这段路非常熟悉。大器蜷缩在座位上,脱下鞋子,将两只臭脚搭上过道的纸箱。你得睡一会儿,他瞅着自己的脚丫子,对吕涛说,天亮还早着呢。

  吕涛蜷上座位,脱掉鞋子,却并未像大器那样将两脚搭上纸箱。现在他确定那股发霉的皮革气息是从纸箱里散发出来的,他猜那里面可能藏了貂皮或者狐狸皮之类的东西。他将车窗拉开一隙,泥土的腥味和油菜花的香味让他慢慢舒展和放松。后来他睡过去,梦见聚光灯下的儿子卖力地拉起那首《圣母颂》;梦见赤身祼体的小涓正与一个强壮的男人交欢缠绵;梦见老虎将一把刀架上他的脖子,梦见前方闪现一个只有三四十户人家的村落……吕涛醒过来,汽车果然驶近山村。太阳刚刚升起,山野间雾气弥漫,不远处影影绰绰。那是几个候在那里的村人,大器的生意,要在山野间完成。

  大器看着吕涛,突然问他,怕死人吗?

  什么?

  死人。

  吕涛打一个寒噤。

  你看着就行。大器说,头一次,没指望你能帮什么忙。

  大器示意老虎和吕涛将纸箱抬下车。老虎在前,吕涛在后,纸箱抬起时,吕涛的下巴紧贴上纸箱。排山倒海的发霉气味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现在,吕涛几乎可以肯定那里面藏了一具尸体。

  吕涛想到逃走,想到跪下,想到一把刀抹了大器的脖子,可是最终,他只是背对纸箱,走开几步。喷薄而出的朝阳让他眼睛刺痛。

  他听见有村人说,是个女的,没错。

  他开始发抖。

  他听见有村人说,还挺年轻。

  他几乎要瘫倒。

  他听见有村人说,你数数。

  他听见大器招呼他,上车啦。

  他回头,他看见一口敞开的棺材。也许棺材刚刚搬来,也许一直都在。棺材漆成红色,端庄大气,里面摆好大红大绿的寿衣。棺材的旁边,静静地躺着一个女人。确切说是躺着一具尸体,紧闭着眼,紧闭着唇,紧闭着表情。她的脸色灰白,果真如同皮革的颜色。她穿着大红的寿衣,头发虽然很长,却篷乱无华。她不过三十多岁吧?或者更小。她静静地躺在大器的阴影里,那么小,那么无助,那么可怜。突然太阳蹿起很高,阳光普射开来,女人的鼻翼霎时有了阴影,唇下霎时有了阴影,甚至连睫毛都霎时有了阴影,女人的脸于是变得生动,有了色彩。她仍然没有表情,却似乎有话要说,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而是一肚子的话,一辈子的话。女人又死去一次。在她死去以后又死去一次。在她来到这里以后又死去一次。在太阳升起时又死去一次。后来吕涛无数次回忆那天的情景,他确信只看了女人一眼——只一眼,却在回忆里被抻得很长,描得很细,撕得很碎,越来越长,越来越细,越来越碎……

  吕涛狂奔到车子旁边,蹲下来,吐得翻天覆地。

  车子往回开,吕涛一言不发。大器开导他,说尸体既不是偷来的,也不是买来的。他说女人一直单身,被坏男人骗怀孕了,独自躲在家里堕胎,大出血,没扛住,就死了。他说他与女人的母亲商量过,得给女人配个阴婚,正好这边死了个光棍,就凑到一起了。他说他得给女人的母亲三万块钱,所以他们只剩下六千块钱。六千块钱,你就分走一半。大器一边开着车,一边说。怕吕涛不信,又拿出一纸协议。你看看,三万。他说,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

  停车!吕涛说。

  在车子旁边,在明黄绚烂的油菜花地里,吕涛将大器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大器抱着头,不反抗,暴风骤雨般的拳头里,竟还能抽空冲吕涛笑。后来吕涛打累了,面向太阳,訇然倒下。他大睁两眼,任阳光将他的眼睛刺出泪水。

  中午时车子抵达一个小镇,大器停好车子,与老虎将那些酒搬进一个批发商店。商店隔壁是个小旅馆,一个生就一对狐眼的女人坐在门口喝茶。狐眼女人像见到老朋友一样跟大器打招呼,吕涛听见她说,小丫头新来的。大器看老虎一眼,老虎便揽着吕涛的肩膀,说,吃点饭,休息一会儿。

  他们坐在一楼吃饭,一个娇小白净的女孩给他们上菜。大器问她,就是你?女孩说,是呢。大器就像打量牲口一样上下打量她一番,说,你去洗洗,我马上。女孩离开以后,大器问吕涛,你也来一个?吕涛闷头喝酒。大器说,我出钱。吕涛将酒杯猛地拍上桌面。大器耸耸肩,对老虎说,你们找个房间休息一下,我得去放放。

  老虎躺在床上看电视,吕涛站在篷头下面,用凉水浇着身体,用澡巾一遍又一遍地搓。老虎说,你得这样想——如果阴婚真的好使,咱们也算做了件善事。吕涛说,去你妈的。老虎说,没人能证明阴婚好使,也没人能证明阴婚不好使,是不是?凡事你得往好里想。吕涛关掉篷头,将沐浴液再一次涂遍全身。老虎说,反正这件事咱们做了,做了就得往好处想……你该学大器去放放,大器说这样能消除晦气。吕涛打开篷头,接着搓。老虎说,知道我为什么不放吗?我废了。打架打废的,这玩艺只能撒尿啦。他指指裤裆,咧开嘴笑,两只脚搭上床沿。吕涛再一次想起大器将两只脚搭上纸箱的模样,骂一句,继续搓。他感觉自己被搓掉一层皮。

  离开旅店时,大器塞给吕涛四千块钱。他说这趟赚六千,本该一人两千,吕涛头一次干,拿三千,他拿一千。现在他一分也不要了,全给吕涛,压压惊。我还得贴上医药费和放炮费,大器指着他被揍得乌青的眼眶,说。

  吕涛不接。

  这事当没有发生。他说,我既没有看见,也没有参入。

  可能吗?大器说。

  什么?

  反正钱放在这里,拿不拿你都做了。大器发动汽车,说。

  吕涛终没拿那四千块钱。仿佛那不是一沓钱,而是一沓冥币,一具尸体。吕涛闻到浓重的发霉的腐烂的皮革气息。

  到家已是黄昏,儿子仍没有回来。小涓说他今天还有彩排,又让吕涛以后别给大器押车,说当搬运工已经够辛苦,没必要再为几个小钱拼命。吕涛说,以后不去了。说着话,小涓打开手机,那天吕涛是伴着《圣母颂》的小提琴曲吃饭的。他吃得很慢,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咽进去一点东西,手才不至于一个劲地抖。他问小涓小提琴的事能不能拖拖,小涓说,小提琴的事弄好了。她说县文化馆正好有一把小提琴要处理,音质完美,几乎还是新的,她一个朋友能帮忙买来,才一千多块钱。又补充说,还有小号二胡架子鼓什么的,县剧团黄了,老田认识文化馆的人。吕涛离开餐桌,去洗手间冲澡,《圣母颂》的调子顽强地穿透水声,挤进耳朵。

  儿子回来时,吕涛还没有睡。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只是为看儿子一眼。儿子冲他点点头,刚想往自己房间里钻,小涓说,明天没有彩排,你早点回家。儿子说,哦。开门,关门,动作迅速。小涓看看吕涛,吕涛说,他还得写作业。

  夜里吕涛总是感觉那股皮革气味纠缠着他。他到客厅,气味跟他到客厅;他到卧室,气味跟他进卧室;他关上窗子,气味从缝隙挤进来;他蒙上被子,气味早在被子里等着他。凌晨时小涓将暖烘烘滑溜溜的身子贴上来,手指轻轻抚摸他的后背,他想了想,咬咬牙,装模作样地打起了鼾。他想起老虎说的“消消晦气”,他不想将这些晦气带给小涓。

  尽管他与小涓,已经两个多月没有交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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