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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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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习作:《凤眼菩提》

(2016-01-04 18:33:11)
分类: 小说或者有关小说

凤眼菩提

于《荷风》第4期

周海亮

 

  在列车上,他们遇到一位患病的老人。他们照顾老人一路,临下车时,老人送他们一串凤眼菩提——一百零八颗淡黄色的珠子,每颗珠子上都有一只眼睛。老人说,祝你们一生相伴。

  他们笑。他们只是同学。大学最后一个寒假,她去看望男友,他去看望哥们。男友和哥们是一个人,大他们两级,长得很帅,在那个城市狂妄并且艰难地打拼。男友在出站口将他们一起搂到怀里,说,你们才像一对情侣。

  真的像。他们不仅穿着相同款式的汗衫,腕上还各缠了一串凤眼菩提。是她建议拆开的,未等他反对,她就将线绳剪断,每人各分54颗。54颗珠子用简易的线绳串到一起,腕上正好上缠绕两道。他晃晃手腕,说,像信物。她笑,笑出唇边的一颗红痣。

  毕业以后,她追随男友而去,他去了一个小城。假期他过来看她,两个人猫在小酒馆里,喝得昏天暗地。腕上的凤眼菩提全都新添了配饰,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绿松石。两个人把手腕排到一起,两串凤眼竟难分彼此。她笑,他也笑。她问,还没女朋友?他说,等你呢。

  那天她刚与男友吵完架。仅仅是吵架,她并未往心里去。她对男友说,他来了,一起聚聚。男友说,你陪他喝点吧。脸上竟还挂着怒气。她便去了,便多喝了几杯,便醉了,便红了眼,便呜呜地哭了。他给她擦泪,碰到那颗痣,她抖了一下。她说,寒假你一定过来看我。

  她与男友过得并不轻松。他们需要强打起精神,才能说服自己挣扎在这个城市里继续打拼。他们相依为命又经常争吵,彼此相爱又时有厌倦,与城市里大多年轻人一样,他们有着最廉价的自尊和最自以为是的理想。有一次男友喝多,摔碎一个酒瓶。碎玻璃划伤她的腿,她没有哭,男友却哭了。男友跪下来,说,我爱你。

  寒假时她再一次见到他。这次,男友在小酒店请他吃饭。她盯住他腕上的凤眼菩提,她发现每一颗珠子全都变成均匀的淡红色,与她腕上的那条似乎再没有关系。问他如何养得这般温润光泽,他说,每天盘两个小时。男友就是在这时候掏出了那枚戒指,他将枚戒捧给她,他说当着老同学的面,向你求婚。她愣住,捂住脸,哭了很久。她没有收下戒指,她对男友说,我需要一点时间。

  临行前,她执意要与他交换腕上的凤眼菩提。她说她想让两串凤眼变成一样的颜色和光泽。她问他,你认为可以吗?他笑,应该可以。两串凤眼菩提,一淡黄,一粉红,让它们拥有同样的颜色和光泽,并不容易。

  暑假时他们再一次相见。她发现两串凤眼菩提仍然那般不同。她腕上的那条,色泽依然淡红;他腕上的那条,已经深红如玛瑙。她说这半年来,她几乎没敢盘它们一次。她把它放到抽屉里,她想当他们见面,便会与他的那串成为一样的淡红色;他说这半年来他玩命地盘,玩命地盘,当他终于认为两串凤眼的颜色与光泽应该差不多了,想不到她却还在原地等他。看来我追过头了。他笑笑,说。

  那天她终于接受了男友的戒指。三个人喝到酩酊大醉,互相搀扶着,大街上唱了整宿校园民谣。太阳升起来时,他们再一次交换了凤眼菩提。他说一年后,想必两串菩提会是一样的颜色、质地和光泽。到那时两串合成一串,当成送你的新婚礼物。

  一年后她与男友举行了婚礼,他却没有来。他打来祝福电话,她能够闻到电话那边的酒精气息。她说别忘了你的承诺。他想想,说,三年以后吧!三年以后,我会带着我的新娘去找你们。

  三年后他果真带来他的新娘。她请他们吃饭,在最初的小酒馆里。他把两串凤眼菩提摆到一起,说,看看,我说的没错吧?

  他说的没错。两串凤眼菩提,完全是一样的颜色、质地和光泽。甚至,轻敲它们,会发出同样清脆的骨牙之声。他小心地将两串凤眼菩提剪断,合为一串——仍然是一百零八颗珠子,三颗隔珠,一个佛头。凤眼菩提是智者的象征,他抬头,说,戴上它,会增加一个人的智慧。

  新娘冲他笑笑。这就是你的初恋情人?她大度地说。

  他点头,看她。

  她为自己倒满酒,一饮而尽。

  他告诉她,三天前,他才正式向他的新娘求婚。我想一切都无法改变,所以向她求婚。他摇着头,笑着说。

  她的手抖了一下,又喝下一杯酒。——正是那一天,她与男友正式结束了他们三年的婚姻。

  凤眼菩提是智者的象征。现在她认为,她与他,都不是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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