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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辞析论》续4

(2009-03-10 14:1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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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四、比喻应力求相似
  讨论修辞学的书,都说比喻必须具备两个要点:第一是比喻和被比喻这两种事物,至少有一点极相类似;第二是这两种事物,在本质上极不相同。这两个要点缺少一个,就不能成为比喻。例如:「上排牙齿如同下排牙齿。」就不能称做比喻。因为它们在本质上是一样的,缺少第二个要点。倘若缺少第一个要点,比喻和被比喻这两种事物,没有一点相类似,也不能成为比喻,——至少不是好比喻。古诗十九首冉冉孤生竹一首,有句云:
  1.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
  那首诗是以妻子的口气写的。妻子自比兔丝,把丈夫比为女萝。妻子和丈夫结婚,好像兔丝附在女萝上。人和植物,在本质上极不相同,合于第二个要点。兔丝是草本寄生植物,缠绕在其它植物上求生,象征柔弱的妻子依附丈夫,这一点很类似,合于第一个要点。但是把丈夫比作女萝,就没有一点相类似了。女萝是地衣类植物,无干自立,缘树寄生,不能象征男性,不应比作丈夫。这就不是好比喻,或者说根本不是比喻。也许像诗经小雅頍弁所说的「茑与女萝,施于松柏」,会比较好些。因为用直耸挺立的松柏比喻男性,是恰当的。不过诗经说的女萝延展在松柏上,比喻兄弟互相依附,那么其中的女萝仍然是比喻男性的,也不是贴切的好比喻了。倒是杜光庭的虬髯客传,写红拂女夜奔李靖,对李靖说:
  2.妾侍杨司空久,阅天下之人多矣,无如公者。丝萝非独生,愿托乔木,故来奔耳!红拂女自比丝萝,以李靖比乔木,是非常恰当的比喻了。汉诗孔雀东南飞写刘兰芝和焦仲卿被迫别离时,说:
  3.君当作盘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韧)如丝,盘石无转移。
  以盘石象征男性,以蒲苇象征女性,表示爱情永不改变。虽不完全贴切,但大致可以。如果反过来说,以盘石比女性,以蒲苇比男性,那就不成话了。所以必须有一点极相类似,也就是比喻要贴切。比喻和被比喻之间的贴切,不一定只有一点极相类似,有两点或两点以上极相类似也是很好的。孔雀东南飞形容刘兰芝的美丽,说:
  4.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
  用削葱根比喻纤指,有尖、白、嫩三点极相类似。也是形状、颜色、性质都形容得很贴切。老残游记写王小玉的眼睛,有这样的比喻:
  5.那双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实珠,如白水银里头养着两丸黑水银。
  秋水形容清澈,寒星、宝珠形容晶莹、圆溜,白水银、黑水银形容流转活动。或一点相类,或两点酷似,十分贴切。笔者在学生的作文里,看到过这样的比喻:
  6.我的脑袋像铅球,一条很简单的数学题也想不出答案来。
  这比喻也可算天才的创作。脑袋像铅球,主要是说明一窍不通;但两种东西都是圆形,也很类似。如说脑袋像气球,就不能说明一窍不通;如说脑袋像铁饼,又不能说明圆形。所以有时候,比喻也不能只顾一点的类似。有些比喻,是因为读者不懂,以为它不贴切,不是好比喻。像文天祥的正气歌,其中有两句:
  7.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
  鼎镬是大锅子,饴是糖浆,锅子怎么甜得像糖浆呢?其实这句话的鼎镬是指鼎镬里的开水或滚油。古时有一种酷刑,是用大锅子烧滚了水或油,把犯人丢进去活活烫死。所以又称「汤镬」(如汉书苏武传:「虽蒙斧钺汤镬,诚甘乐之。」)。文天祥不过用借代的方法,说鼎镬里杀人的开水、滚油,在我看来,甜美得像糖浆。开水、滚油和糖浆,都是液体,那么其中有类似点把它们连起来,是一个很好的比喻。比喻总要贴切,才是好比喻。
  五、比喻可就近取比
  拿眼前的事物来作比,使听者、读者格外感到亲切,语言、文字也就发挥更大的力量。这也是创作比喻的方法之一。孟子对齐宣王说:
  1.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孟子梁惠王篇)
  太山就是泰山,在齐国境内;北海就是渤海,在齐国的东边和北边。这都是齐宣王近旁的高山大海,举来作比,使齐宣王有亲切感。 
2.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李白:赠汪伦)李白游泾县(今安徽泾县)桃花潭,当地的朋友汪伦用美酒佳肴招待他,情谊殷切。离别时,李白写这首诗送给汪伦。「桃花潭水深千尺」句,拿眼前景物作比,形容汪伦友情深挚。
  3.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白居易:长恨歌)太液芙蓉未央柳,是唐玄宗眼前的景物;因这些景物忆起杨妃的脸容,在当时必然会有这种触景生情的联想。但也靠作者运用就近取比的手法,更表现出唐玄宗对杨妃情有独锺。洪升长生殿闻铃,唐玄宗避难进四川,过剑阁栈道时唱道:
  4.阁道峻嶒,似我回肠恨怎平?不说回肠似阁道,却说阁道似回肠,是比喻的另一种写法。但就近取比却是一样的。李煜清平乐词云:
  5.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李煜在宋太祖开宝九年初春被俘北上,离别江南故国,愁恨随路增长,正像春来小草,不择地而滋生。脚边小草,喻心中离恨,在羁旅囚徒,这比喻最为切近而自然。秦少游也学着李煜的口气说:「倚危亭恨如春草,萋萋刬尽还生。(八六子词)谁倚危亭?谁刬春草?没法完全了解作者为何要作这首词的情景之下,总觉得不及李煜词的真切感人。
  高明琵琶记写赵五娘因丈夫蔡邕入赘牛太师府而不归,家中贫困,公婆无人奉养,籴谷舂米,以米作食奉公婆,自食糠麸。糟糠自厌一出,赵五娘唱:
  6.糠和米本是相依倚,却遭簸扬作两处飞。一贱与一贵,好似奴家与夫婿,终无见期。丈夫便是米呵,米在他乡没处寻;奴家便是糠呵,怎地把糠来救得人饥馁?好似儿夫出去,怎地叫奴供养得公婆甘旨?
  思量我生无益,死又值甚的!倒不如忍饥死了为怨鬼。只是公婆老年纪,靠奴共依倚,只得苟活片时。片时苟活虽容易,到底日久也难相聚。漫把糠来比,这糠尚有人吃,奴的骨头知他埋在何处?这也是拿眼前事物来作比,使两件事物的关系格外密切,给读者的印象格外深刻。王渔洋秦淮杂诗云:
  7.年来愁与春潮满,不信湖名尚莫愁。
  他站在莫愁湖滨作此诗,就是就近取比的好比喻。随园诗话补遗,记金陵人郑德基与友人黄鹤楼分袂诗云:
  8.我如黄鹤去,君似白云留。这固然是蹈袭崔颢黄鹤楼诗:「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但因为是在黄鹤楼别友,就亲切有味了。就近取比的好处是,作为比喻的事物就在眼前,读者感到格外亲切有味而加深印象。六、比喻应力求创新

  黄山谷有句云:「文章最忌随人后。」比喻也是一样。拾人牙慧,学别人老调,就不会有好比喻。一个肯用心思的作家,绝不随便使用别人用过的比喻,他一定自己另创新的比喻。
  列子用歧路亡羊作比喻,说明异说太多,不容易把握真;庄子用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作比喻,嘲笑见闻狭小的人,不知大道;孟子用「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作比喻,说明不游圣人之门,所见不大;韩愈用坐井观天而言天小作比喻,说明异家不知儒家的广大;苏轼用瞎子听到钟声以为是太阳,摸到笛子以为是太阳作比喻,说明妄人辗转讹传,不知圣道至理的真谛。同样要说明闻道不易,但是他们各自创造了新的比喻来作比。
  晏子把楚国人在城门边开的小门,比作狗洞,楚国比作狗国;又用橘子移到淮北就变枳子作喻,说明齐国的良民到了楚国就变成盗贼:大大地抢白了楚国一顿。这些新鲜的比喻,到现在读来仍旧十分有趣。
  荀子也是很会自创新比的,例如:
  1.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大略篇)
  他的劝学篇,从「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到「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几乎通篇都是自己新创的比喻。韩非子显学篇说:
  2.善毛啬(嫱)、西施之美,无益吾面;用脂泽粉黛,则倍其初。言先王之仁,无益于治;明吾法度,必吾赏罚者,亦国之脂泽粉黛也。故明主急其助而缓其颂,故不道仁。
  韩非子薄古厚今,轻仁而重功利,他的学说是否正确,暂且不论;但本例所说的比喻,十分新颖。吕氏春秋慎大览察今篇说:
  3.有道之士,贵以近知远,以今知古,以所见知所不见。故审堂下之阴,而知日月之行,阴阳之变也;见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鱼鳖之藏也;尝一脔肉,而知一镬之味,一鼎之调也。
 目的在说明治国者应见微知着,早定治国之法。
 先秦诸子的著书立说,都自出心载,独创新比。
 曹操短歌行:「老骥伏柜,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用老骥比喻自己老而不认输,是好比喻,前人不曾用。关汉卿的不伏老南吕一枝,却说:
  4.我却是蒸不烂,煮不熟,搥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
  拿铜豌豆比喻自己年老硬朗,永不屈服,十分新鲜有味。如果他也学一句「老骥伏柜」,就是陈腔滥调了。柳宗元拿郭橐驼种树,任树木自然生长,就能繁茂,说明做官的人不要扰民,不要「促尔耕,勖尔植」,让人民安居乐业,天下自然太平。这是一个很好的寓言式比喻。但是清人陈苌山行诗却说:
  5.自笑微官如布谷,年年三月劝春耕。
  布谷鸟的叫声是「布谷布谷」,又说是「割麦挿禾」,是劝人种田的。官吏劝耕,是不是扰民,且不说它;陈苌的官如布谷却是郭橐驼种树的翻案,尖新可喜。一般人都说眉如山峰,所谓「眉峰」;眼如水波,所谓「眼波」。但是苏轼却反过来说:
  6.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卜算子。一说,本词为王通叟送鲍浩然之湘东之作。)
  这样换个方式作比,就很有新意。朱自清描写春天的可爱是:
  7.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它生长着。(春)徐志摩描写河畔杨柳的美丽是:
  8.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再别康桥)
  朱自清着重春天的新,徐志摩着重夕阳斜照下杨柳的光艳照人。他们都用人物来比喻自然的景色,但都各自设喻,谁也不抄袭谁。黄庆萱先生的修辞学里,说烟酒公卖局曾刊过这么一则广告:
  9.烟酒之于人生,犹如标点之于文字。
  黄先生称赞这是「神来之笔」的好比喻。这句话确实是好比喻,因为它完全是创新的。但是还有缺点,那就是一般人对标点并无多大认识,尤其是街头巷尾的烟民酒徒们,可能根本不知道标点是什么东西,更别说它在文字里的作用了。这句比喻如果用在文人小品文里就非常好,作为一般性的广告并不好。笔者在六十四年四月一日的中央日报副刊上看到一个好句子,也是用标点作比喻的。题目是最后一课。作者写一位获准退休的李教授,在上最后一堂课的时候,学生要求他临别赠言,不要讲课。但是李教授不肯。作者写道:
  10.他(李教授)不想在二十多年教书生活的最后一堂课,留下一个空心的句点。
  这个比喻非常新颖。而且凡是能读这篇文章的人,都知道句点是怎样的东西。它是空心的,它放在一个句子末了的地方,代表终止。笔者认为这才是真正创新的好比喻。

  以上论述比喻,虽没剖别比喻的性质,也没详论比喻的分类,但也说明了几个创作比喻的原则:要已知喻未知,要具体喻抽象,要意贴切,可就近取比,必须不断创新。古今中外许多文学书里的有名比喻,大都脱不了这些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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