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西藏转眼便35个年头,少年、青年、中年,这只是“弹指一挥间”的事,如此神速与匆忙。心里还在向往与策划着未来,但未来正在眼前。不敢回头,怕耽误做事的今天,但又必须回头,为的是有个好的明天。
西藏毕竟荒寂艰苦,高原氧气量仅为内地60%,开水的沸点仅80°。对一个远别父老乡亲、只身来到高原的汉族来说算得上一种勇敢的投入。一些进藏学生讲:西藏三天算过关,西藏三月算考验,西藏三年算条汉,西藏八年向回转,这是讲内地人藏的适应过程和思乡之怀。而我却是整整四个八年又三年,却没有回转。在公寓、小车、秘书全齐备的情况下,却统统放弃,又转回梦牵魂绕的西藏。我决非英雄好汉,也不乏思乡之情、而且常常身心疲惫、劳累之至。但到底是一种什么力量,以无法较量的诱惑,让我总是向往着高原、向往山不青、水不秀的茫茫大地。看来还是老话一句“西藏古老、神秘、博大、精深的文化艺术。”
不然就是一位纳西族高人在五年前讲的一句话“您以前是西藏古屋上的一支神鹫……。”神鹫我不敢当,但也限我与西藏缘份过重,我本该属于西藏。
我的一生没什么可夸耀的。无金钱、无地位,而且至今无妻子无儿女。但我又常常爱夸耀,讲我拥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并成天陪着我,这时我似乎是皇帝,起码算得上精神贵族。这一方面是为了扬长避短,显示我另一面实力,另一方面也的确说出了自己的深情厚爱一我的西藏民间艺术珍藏。
三十多年的坷坷坎坎、忙于耕耘,而让我无法整理和彻底说清我的全部藏品。感谢这次筹展工作给了我机会。整整十人的工作组用了三个多月时间拍照、整理、登记、注册,我才搞清,我的全部拥有:近2000件西藏民间艺术藏品。而且其中不少为西藏历代孤品、绝品、珍品。按内容可分为西藏民俗、民间宗教二大类。按形式可归纳为远古文明、民俗用具、服饰艺术、餐饮文化、民居艺术等十个系列。从而比较全方位地表现了西藏传统的民间文化艺术及藏民族的艰苦卓绝的环境中所体现的生活方式和生存智慧。这正如自治区领导所说:“这是民族传统文化中一笔难得的珍宝。而且填补了西藏民间文化、民俗文化中的一个空白……”这完全是一个艺术博物馆的内容和份量,我的拥有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而难以置信。
我的确很富有,但又很贫穷。新闻界说我是“家财万贯、身无分文”的收藏家,算很形象。我本一无所有,但画画小有名气后,便挣得一些小钱,后来接到一些重大的设计任务和进行工艺品开发及高工资、高稿酬,我开始变得富有。但痴心于收藏后,我又变得贫穷。至今使用的仍是“文革”前的破旧家具,家里无任何电器品。今年才拥有一部十八寸彩电,为学会开机,还整整折腾了我一个晚上。我在“答记者问”中谈到:我看到喜欢的艺术品就激动,一激动就掏钱,钱不够就借。于是只有要钱,一是还债、二是继续收藏,哪顾得上吃饭、穿衣,反正一个人好办。在民族艺术财富面前,我谓的大钱只算毫毛小钱。更何况以前的钱是卖画的钱,这是痛苦的钱。现在是熬更守夜,用健康与血汗换来的钱。故不敢奢侈,每一个铜板。而只能用在我的动情之处。
(二)
我的第一件藏品是我13岁那年,从天府之国四川来到我父母亲工作之地:西藏山南。这自古是西藏文化的摇篮,由于自幼喜爱画画,于是我来到山南昌珠寺临摹避画,一次一位老僧人见我饥饿,便拿出一罐酥油人参果赐我。果子吃完,罐子便成为我进藏后的第一件收藏,但以后我却再也没看见这位僧人,第二次难忘的收藏,是65年派我在社教工作组,住进一位老人“波查色”家里,老人孤寡一人,终身贫穷。他称我为“儿子”,我便叫他“爸啦”。在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屋里我和他相依为命、同吃同住一年之久。临别时我从部队搞了一袋面粉、一桶青油送他,而他却将家里唯一的奢侈品、一件墨竹工艺宫窑烧制的薄胎古花瓶送我纪念,他说这是他帮人所得。另外我还要走一件他曾用过的图纹别致的尿盘,这件花瓶陪我至今,饱含着老阿爸对我的祝福、祈祷和我对藏族阿爸的怀念之情。
我走上艺术之路,是受益于我在成都的启蒙导师:四川著名画家冯灌父、周子奇二位老人。再后就是有幸结识了中国著名画家苦禅大师,毫不夸张的说,有我今天,是跟他们以往的教诲分不开。而我真对西藏传统艺术开始了解和认识,是我在拉萨中学读书时的美术教员,原十世班禅画师、西诺老人给予我的(以后详述)。而对西藏传统艺术的直接介入参与则是那场“史无前列”的运动,在“破四旧”的呐喊声中,无数的色彩、线条、形体化为灰烬。在木棍、铁铲下毁掉的是千金难买的传统艺术和古老的文明。西藏古文化被撕成纷纷扬扬的碎片飘向天空,但那不是送给上天的“凤马”,
而是降给人间的灾难。我只怕这些历史杰作与我再见,于是我从废墟中翻出了唐片残片,在燃窑里掏出了冒烟的经版。但为此我所付代价高昂。不仅没收了这些“四旧”
的罪证,还以“迷恋封资修”
的罪名让我进了牛鬼蛇神学习班。当时我才二十三岁……,后来我将这些难忘的印象用哈达、鹅毛构成一幅作品,表现美和洁净在熊熊火焰的漩涡中化成灰烬,作品取名为“洁白的毁灭”。
80年前我在拉萨城景区从事广告设计兼管民办小学和办结婚证。80年后我调到西藏展览馆从事专业美术创作。从一个成天与市民为伍的环境来到这个集西藏文化历史为一体的艺术殿堂。而且我就住在馆内一间墙面大于地面的小屋,24小时都让这种文化氛围包裹着,“运动”的振荡和惊恐过去了,内心的骚动缓慢了,这时我才静下心来认真的看书学习,并对馆里的历史文物进行千百遍的认识和了解这时我才有时间背着画夹收藏,走访神山圣地,民舍古廊,并名正言顺的记录和画画,才在瑰丽艺术背后看到了这个民族的真诚和伟大,才在牛头和石堆里悟出了这个民族的魂。我曾用我的藏品:牛头、藏刀、骨饰电铜件以及哈达和条纹编织组合为一幅作品“高原魂”。表现了我对高原的印象和这个民族的精神。我在给友人的信中写到“面对寺院的高墙大壁,我看到了藏族居民挑灯作画的历史”在层层的脚手架上,无数的生命在站着、跑着、躺着,凭借一碗清菜、一盏昏暗的油灯、一笔一笔的画、年复一年,画倒了一代,下一代又接着画,直至把西藏二千多座寺朝的大墙、梁柱全部画满。这时我才理解西藏壁画里为什么在护法神周围倒挂着人皮、人肉、人心。才把艺术巨匠米开朗吉罗躺着画天顶壁画的景象看成一般。
从对西藏艺术的追随、热爱到对这个民族的崇敬。让我开始带着一种责任和爱心以进行收藏,真心实意的想将这个民族的珍贵文化遗产多保留些下来。于是出现了我在马棚羊圈里翻出“破铜烂铁”的情景,出现了我去林芝毛纺厂买毛线,结果抱回来的是二个旧陶罐的喜剧,出现了我和外宾同抢一块藏经板,结果还船老外买走,而让我在八廓街“追魂”三天的收藏悲剧。
这里我特别要提到拉萨八廓街,感谢藏民族为人类修了这条街,也感谢西藏各色人物云集于这条街。这里不仅是佛气之地、商业之地,还是西藏民族艺术的展现之地。小摊上摆的是他们的民俗用具,男男女女满身披挂的是传统的民族饰品,边在路边的小百货店里,一不小心竟会翻出一件祖祖辈辈用过的精美器皿,我曾在来去匆匆的佛徒香客胸前搜集到了造型各异的“托架”。曾在一个藏北妇女的皮袍里发现一套流金马具,拿到手里还冒着热气,本人生活单调、去处很少,又无家庭,所以八廓街就成了我生活中的重要寄托和必去之处。开始三二天一次,俊来每天必去,甚至一天数次。如同朝圣一样,只要踏上八廓街口,挤进转经人的队伍,心里便踏实了。年复一年,我在这条街“朝圣取宝”已数十年历史,如将所留下的脚印连接起来,够上拉萨至成都的路程,我在这条街上享有一定的知名度,是来的太勤,二是常买他们的东西,三是我画的“布宫彩云图”几乎家家户户供养悬挂。但他们永远模不透我到底是干什么的,只知道我是敢于花钱的“大款”,他们永远不知道我的姓名,却以藏名“加措”命名,而且呼叫至今,当然情况也有例外,就是我结识多年的藏族小兄弟。他们知道我的家,常常向我通报新的“商品”信息,并帮我下乡搜集一些我欠缺的藏品,每次出差回来,总会有一大堆“坛坛罐罐”、“破铜烂铁”在等待我,还说“任何人要都没给,只等您回来挑选……”。就这样八廊街的人与物为我们构成了一本翻不完的书、一条走不完的路。而我向八廓街投入的光阴和钱财让我此生无悔。一些具体情节、曾由一位常跟我转街的刘菲女士在“走火入魔”的纪实小说中作了详细的描述。
(三)
我是画家,本不该成为收藏家,也没有这个实力来当收藏家。但由于我性格的弱点,常常不能自己,一旦对一件事情着迷就犯傻,就忘了我本该干什么。我以前曾言讲:“画就是我生命,但面对博大精深的西藏艺术,我自觉形愧,作品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迷上收藏后,我索性连“命”也搭进去了,不仅放下了画笔,而且卖掉了作品。另外就是教师和朋友的影响,教师的谆谆教导姑且不谈。旧日朋友相互影响到是一大因素。聚在一起、一杯清茶、自认清高,决不讲生活琐事,只谈今说古论艺术。收藏自然是一大话题,而且滔滔不绝,相互攀比……。结果“下水”
的人不少,但都懂得适可而止。唯独我不知深浅,淹得最深,自知没救,就干脆沉下去,或许还能在海底捞到珠宝。这里我特别要感谢韩书力、于有心、徐志国、裴壮欣、强桑、丹朗、马阿布、陈保前、西城这些画友,怀念他们的给予和友情。
其次,收藏不仅是我的寄托和追求,还是我画画和写作的良师益友,前面谈到的“高原魂”构成作品,全是由我的藏品组成,并在全区美展中获奖。另一幅布画“藏风”则表现的是我心爱的藏品:一个风水罐、一支羚羊头、一尊描金十一面观音嚓扎、一段民间图纹毯毯。画面简洁明快。结果作品送往日本、在国际美展中获“特邀作家赏”,只因这些藏品本身就具备了神奇的魅力,只是我把它画了出来而已。再就是北京人大会堂西藏厅的大型壁画:“扎西德勒图”很多道具、饰件和各类民族图纹。都是受我藏品的启发和影响。更直接的是我为“四部医典”设计的封面。完全取自一个佛冠的精美图纹。只是我在冠心上点缀了数瑰块红、绿宝石,便在全国书籍设计展览会上获得二等奖。
文章更不必说,我堕入西藏民间艺术的海洋,又选出各类“王后王妃”
陪伴我数十年,闭着眼睛也能背出她们的模样。所以下笔便神韵飘来,助了我一臂之力。我的论文“西藏壁画艺术初探”分上、下二部份在1979年发表,可谓西藏对壁画艺术进行系统论述最早的短文。这归功于昌珠寺的壁画在我13岁就给予我临摹。我编的“西藏面具艺术”画集更是来自庙宇、取之民间,并在我藏品中搜索、感悟的结果……。
一句话:我的生活、我的事业、我的思想、我的全部均受益于西藏民间艺术和我的收藏。而我的青春、我的热情、我的钱财、我的全部也抛洒于西藏的一草一木,大山大河而决无改悔。今生今世,来生来世都愿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固这条路通向天国,永无尽头。
作者: 叶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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