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ge.3
好像一夜之間,一切都改變了。
以紀念亡故的第三皇子為名的藝術周迎來了最後一天。掛滿畫作的展廳,學校禮堂,宰相,警衛,貴族和學校師生。第二皇子帶著招牌式的溫和淺笑,在頒獎之前為藝術周作活動做總結,阿修弗德學生會副會長站在臺下,眉頭深鎖抱著胳膊望著臺上。
此情此景與藝術周開幕式那天並無二致,區別在於魯魯修眼中的修奈澤爾已經截然不同——看那一舉手一投足的莊重優雅;看那無人不為之傾倒的領袖風範。啊啊,真是才色兼備。別看了,那只不過是修奈澤爾。啊他沖這邊微笑了,他周圍的空氣好像都在發光呢……我腦子不正常了吧!
對那個人來說你不過是個小鬼,雖說發生過關系,但那說不定只是可憐你,隔了這麽五六天,人家可能早就忘了……所以,不要再抱有任何幻想。魯魯修努力說服自己不要再對那個男人有所留戀,目光始終不離修奈澤爾,就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如果這是漫畫,他凝望修奈澤爾時的畫面上肯定開滿了粉紅色小花。
自從對心中萌生的情愫有了自覺,對修奈澤爾的印象自然是180度大逆轉——之前是怎麽看都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現在則是不管看哪個地方都心生愛意。
不僅僅是愛意。
就像波瀾不驚的海域迎來了狂風暴雨,魯魯修心中刮起了風暴,他腦海中正上演激烈的兩軍對戰:一方打著“我-愛-修奈澤爾”的大旗,另一方則全力抵抗拒不承認,還對抱持戀心的那方冷嘲熱諷全力打壓。這導致魯魯修很想完全陶醉在男人的微笑中;又很想把頒獎臺和臺上站著的人一起用炸彈炸成灰。
宰相念出被提名的畫作名稱,隨後在萬眾矚目之下宣布了獎項最終獲得者。米蕾和魯魯修一起擡著獲獎畫作走上頒獎臺,向在場的貴賓們展示。畫作的作者正在跟宰相握手,激動地滿臉通紅眼泛淚光。臺下掌聲如雷。
魯魯修距離修奈澤爾至少有三米遠,但這可比呆在臺下近多了,他緊張得繃緊了全身,拿著畫框的手指尖發白,幾乎要在木制畫框上留下指印。
獲獎者再次跟宰相握手,魯魯修把臉別開。因為他悲哀地發現,自己盡然對跟修奈澤爾握手的人產生了嫉妒。
激蕩在胸口的感情究竟是什麽魯魯修很清楚,說白了愛情就是體內化學反應,大腦內的多巴胺勢不可擋洶湧而出,因此血管會擴張,心臟泵血速度突然加快,整個人被高漲的幸福感徹底淹沒。隨後是深深的失落。
對那個人來說你不過是個小鬼,雖說發生過關系,但那說不定只是可憐你,隔了這麽五六天,人家可能早就忘了……所以,不要再抱有任何幻想。
努力說服自己不要再對那個男人有所留戀,但他的目光始終不離修奈澤爾,就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
初戀。確實是初戀沒錯,再怎麽抗拒也改變不了這一點。
記得有一堂文學史課上兩鬢花白的老師就題發揮講起了自己的初戀,說是因為女方是貴族,兩個人最後也沒能走到一起,現在也是天各一方,幾十年來一次也沒聯系過。說到動情處,已過中年的老師眼中閃動的神采一如當年那個熱戀中的青年,同時也有時間刻下的滄桑沈重的哀傷。
那麽等到幾十年後,我也要用這種表情談起修奈澤爾嗎?真是蠢透了。
衣袖被扯了一下,耳邊傳來米蕾有點焦急的聲音。
“別發呆了,該下臺啦。”
跟在米蕾後面走下頒獎臺,繞行到幕布後面,工作間的門半開著,為了方便對現場進行協調,學生會將這裏當作了臨時大本營。走到門口能聽到裏面的人聲,米蕾推開門,看見利巴魯踩在凳子上,手裏拿著一張什麽東西,夏莉圍著他跳來跳去想搶,羅洛忙著把堆成一摞摞的紀念品挪得離戰團遠一點,免受池魚之災。米蕾剛走進來,利巴魯看見她就分了神,手裏的東西被夏莉搶了去。
米蕾見此景也來了興致。
“這麽熱鬧啊,發生了什麽好事嗎?”
利巴魯像課堂上的小學生回答問題一樣積極地舉起右手。
“我來說我來說~!”
夏莉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氣惱地喊著“不準說”,便要撲過去捂利巴魯的嘴。米蕾幫利巴魯解了圍,雖然夏莉在一邊努力打岔,利巴魯還是把事情講了個明白。講的時候沒忘了添油加醋打趣當事人,讓夏莉窘得不行。魯魯修在一邊幫弟弟收拾頒獎典禮結束後要發給貴賓團的紀念品,也聽了個大概。
昨天下午幾個人把學校禮堂收拾停當了,回家的回家回宿舍的回宿舍。準備回女生宿舍的夏莉被一個男生給攔住了。那個男生穿著籃球部的運動服,作了簡單的自我介紹以後,把一張電影票遞給了夏莉,緊接著就翻過樹籬逃跑了,跑得太急差點撞在樹上。去停車場推摩托車的利巴魯正好目睹了全過程,今天就樂顛顛地來開夏莉的玩笑。
利巴魯清清嗓子,推了推他假想中的眼鏡,翻開一本並不存在的小本子。“把電影票贈與這位小姐的男士叫做費爾,阿修弗德男子籃球部隊長。高大威武英俊瀟灑~在女生中很有人氣哦!”他將一張紙卷成筒狀,當作話筒遞到夏莉嘴邊。
“這位小姐今晚是否會去赴約呢~?”
“嗯……這、這個……利巴魯你適可而止呀!”
米蕾神秘地笑著插話,“別這樣,小夏莉喜歡的才不是運動系。”她隨手一搭,胳膊搭在魯魯修肩膀上。“應該是完全不擅長運動的……貴公子型吧?”
“會長——”
夏莉在一邊急得跺腳,臉紅得快要滴血了。在她羞得挖個洞鉆進去之前,米蕾別在耳朵上的便攜式呼叫器響了。按下通話鍵傾聽了一會,米蕾回答好的,我們馬上就來。
按下按鍵結束了通話,她轉向學生會的其他成員,拍了拍手讓大家安靜下來。
“做好準備,十分鐘後把紀念品送到外面發給貴賓。還有,要記得準備好領取登記的表格噢。”
說完後她拋出一個嫵媚的飛吻,其他人雖然一臉黑線但是神色嚴肅了起來,在學生會混了那麽幾年,當然知道這個飛吻的潛臺詞是“絕對不可以捅婁子,否則讓你好看喲~”。
把裝訂成冊子的登記表格從文件袋內取出,看見桌子上面有攤開的娛樂雜誌和零食袋子散亂地放著,魯魯修便順手整理。這個房間的墻壁只是簡易隔板,被擴音器放大過的聲音從禮堂那個方向隱隱約約傳了進來,因為發覺自己正豎起耳朵辨認修奈澤爾的聲音,魯魯修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無奈和生氣。身體始終是最誠實的。
“吶,魯魯。”夏莉在他旁邊清點紀念品數量,此時轉過臉來有點害羞地笑了笑。
“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呢?因為從大家一起進入禮堂開始,魯魯的表情就變得很厲害,一會垂頭喪氣一會又笑得很開心。我、我不是說我一直在盯著你看啦,那個、我只是想跟你說……”她的聲音一下子變小了。“要是魯魯有什麽煩惱,可以來跟我商量的,我可能不會有什麽好的建議給你,但是至少能聽你吐苦水。嗯……你不想對我說也沒關系,可以找個沒人的空地把心裏的煩惱大聲喊出來哦,聽說這樣心情就會變好了。”
說著“我沒事,你想太多了”,魯魯修裝出明朗的表情。
夏莉歪著頭看他,“真的?”
“真的沒事。”
魯魯修臉上微笑著,內心中卻深感自責,自從昨天察覺到自己對修奈澤爾抱有的感情,就一直沒法集中精神,因為不停地想著有關那個男人的事情,這種心不在焉的狀態確實影響到身邊的人了。不只是夏莉,只要不經意地看向羅洛,總能看到他擔憂地看著這邊。弟弟也在擔心,但是什麽也沒問,這孩子在這些地方出奇地小心,那眼神叫人看了就心疼。
魯魯修越過夏莉她旁邊的箱子裏尋找簽字筆,看見有點皺的電影票從夏莉上衣口袋裏露出一角。和修奈澤爾有關的那些破事重甸甸壓上了心頭,有關戀愛方面的煩惱他實在不知道找誰商量合適,利巴魯和米蕾知道了恐怕會唯恐天下不亂全力支持他把愛情進行到底(同時全力戲弄調侃他),跟羅洛商量那是打死都不會說——要是把弟弟帶壞了怎麽辦。稍微猶豫了一下,他還是開口問了。
“那個男生約你看電影的事,你打算怎麽辦?”
夏莉手裏的一摞盒子稀裏嘩啦掉落在地上。
“怎、怎麽突然問這個?”她顫聲問道。
魯魯修幫她收拾掉落在地上的小盒子,東西都撿起來了,夏莉還是沒把頭擡起來。
“我想知道。”魯魯修坦言。
夏莉看著地面,好像地上有什麽寶貝。過了一會她才開口,聲如細蚊。“我會拒絕他。好好跟那個人說清楚,我不打算跟他交往,這樣他應該就會死心了。”
一個念頭像蜻蜓點水留下的細小漣漪一樣閃過心頭,魯魯修在紛亂如麻的內心中找到了一塊指路牌。他看到一條蜿蜒的路徑,終點會讓人傷心難過,但是這些終會隨時間流逝淡去,重要的是這樣做能解決他當前的所有煩惱。
怎麽會沒想到有這個辦法呢。他不由自主笑了起來,和剛才勉強打起精神的笑容不同,魯魯修整個人都變得神清氣爽了。
“謝謝你,夏莉。”
“呃?”夏莉擡起頭來奇怪地看他。“謝什麽?”
“我想到讓煩惱消失的辦法了,受你啟發。”
夏莉沒有追問,像是感到安下心來一樣綻開了笑臉。
“是嗎,那太好了。”
等到紀念品都被裝進一個一個專門定制的禮品手提袋,米蕾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招呼其他人拿上領用簽名的冊子和簽字筆等物品,大步走出工作間。跟詢問傳真號碼的時候一樣,簽名冊和紀念品也被均等分成了幾分,讓大家兵分五路去完成任務。分發紀念品沒花多少時間,魯魯修一手拿著筆和和小冊子,一手拿著最後一個禮品手提袋,左右張望在人群中尋找某個人的身影。
轉身的瞬間,視線相遇了。
修奈澤爾的目光隔著五六個人一晃而過,只是匆匆一瞥,幾乎沒有在魯魯修身上停留。
兩人目光交會的瞬間,一些原本還很模糊的東西突然變得清晰。這一瞬間,魯魯修除了修奈澤爾以外,再也看不到禮堂裏其他的人。周圍嘈雜的人聲霎時間消隱不見,耳邊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心臟的鼓動如此激烈,仿佛是最初也是最後的悸動。
此時此刻魯魯修終於確定了一件事——自己確實喜歡著修奈澤爾。正因為如此,一定要把這一切做個了結。
他朝修奈澤爾走過去。
走到大約還有十步遠的地方就無法再靠近了,男人正在跟身邊的某個官員笑著說話,周圍站滿了警衛,據說是因為近期鄰近區域恐怖分子活動頻繁,重要人物的安全保衛級別都提高了。看見他拿著東西走過來,卡諾恩·馬爾蒂尼迎了上來。
遞出禮品袋後,卡諾恩道謝著接了過去,然後空出右手來準備代替上司簽名。魯魯修沒交出領用登記表。
“請允許我親自拿給宰相。”
精心修飾過眉毛的藍眼睛微微瞇起來看著魯魯修,彎成了微笑時的形狀。“好的,請等我通報一下。”卡諾恩走到修奈澤爾跟前說了什麽,修奈澤爾轉過臉來看著魯魯修。
魯魯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男人的五官和表情都看不到任何銳利的部分,那謙和溫厚渾然天成。偏偏無論對誰都是如此,叫人看不出他的喜惡。男人神色平靜地看著他,沒表現出驚訝或驚喜,好像兩人之間什麽也不曾發生過。修奈澤爾對距離最近的一個警衛說了些什麽,然後這個警衛拿著武器探測裝置走過來,把魯魯修從頭到腳仔細掃瞄了一遍。確認沒問題之後,警衛退到一邊,讓魯魯修通過。
感覺周圍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魯魯修不由得繃緊了脊背,僵直著身子一步一步靠近微笑地看著他的宰相。他像是決戰在即一樣緊張。
再走三步就能走到男人跟前,他在這裏停了下來。
只能走到這裏了,不可以再往前。
這就是他和他接近的極限。
“非常感謝您參加本屆藝術周,”臉上掛著熱情的假笑,說著重復過好幾遍的客套話,魯魯修遞上簽名冊子和筆。
“勞駕您在這裏簽字。”
修奈澤爾接過冊子寫下名字,交還給魯魯修。警衛們一直關註著這裏,眼看又要聚攏到皇子身邊。魯魯修深吸一口氣,用貫註了決心的慎重口吻說道:“雖然很冒昧,可是我想私下跟您說話,是很重要的事。”
修奈澤爾感興趣地揚了揚的眉毛,魯魯修有股沖動想要親吻那漂亮的眉梢,真見鬼!
該死的多巴胺,該死的修奈澤爾。
男人沒有立即回答,偏過頭問副官現在幾點了,聽到副官報出的時間,他為難地對魯魯修說:“很抱歉,現在不湊巧,我有急事要回本國,下次見面再說可以麽?”
“您是剛知道的——跟您這樣面對面說話,不會有下次了。”魯魯修毫不留情地指出。這種強硬(或者說固執),讓男人不得不認真面對他的請求。
不想給對方猶豫的時間,魯魯修解釋說只會占用幾分鐘的時間,終於讓修奈澤爾點了頭,他吩咐警衛和副官不用跟在身邊,兩人走到一個遠離人群的角落。
“想要跟我說什麽?”
男人註視著魯魯修的眼瞳猶如溫潤的紫色玉石,唇角淡淡的笑意顯得平靜又溫和。被這樣溫柔地註視著,是最後一次了。想到這個胸口就會抽痛。
一定要做個了結。
魯魯修不自覺握緊了拳頭,不想再因為這個男人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團糟……有了煩惱就去找到產生煩惱的源頭,把這個解決掉,就沒什麽好煩惱的了。他一動不動地站著,一聲不吭。修奈澤爾覺得奇怪,正想催促一下,魯魯修目光堅毅地仰起臉來。
“我覺得,我喜歡上您了。”
本該包含了所有的焦灼不安,以及對眼前這個男人的思念的這句話,魯魯修說得面不改色雲淡風輕。最壞的結果也就是被拒絕罷了,而他想要的正是這個。只要說出來,一切就可以畫上句點。所以他再也沒什麽好緊張的或者放不下的,徹底豁出去了。這個告白告得一點情調也沒有。
魯魯修說完這句話就屏息等待著,等待被拒絕——他和修奈澤爾沒戲,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
告白之前想象過幾十種修奈澤爾可能會有的反應,比如抱歉地笑笑說對不起我對你沒意思,再比如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露出嘲諷的表情聳肩攤手之類……可是絕對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一直都是微笑著的修奈澤爾聽到告白後那笑便僵住了,目不轉睛地盯著魯魯修,好像從來沒見過一樣。驚訝、慌張和許多別的情緒在他眼中交錯閃過。
宰相的副官卡諾恩·卡爾蒂尼快步走過來。
“殿下,現在不走就趕不上緊急會議了,飛機在機場等您。”
聽到副官的聲音,修奈澤爾恢復了那種接近於面無表情的溫和微笑,好像從來不曾有過情緒波動。可他只是站在原地盯著魯魯修,一言不發。魯魯修被盯得心裏發毛。
卡諾恩在著急,魯魯修更急。
沒有被拒絕,那眼下的麻煩就還沒完。
“我知道這樣說讓您很困擾,”魯魯修說。“不過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被您拒絕我也沒關系的,所以……”
修奈澤爾擡手打斷他的話。
“等一下再說。”話音未落男人就拉住魯魯修的手往外走,出手很快,一點猶豫都沒有。
魯魯修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拉著走出了學校禮堂。面面相覷的警衛和卡諾恩只好緊跟著一起出來。修奈澤爾拉著人走到他的專車前,打開後座車廂的車門,把魯魯修扔了進去。要不是因為周圍的人都知道這個人是宰相,恐怕要報警說有人綁架阿修弗德的學生了。
“卡諾恩,你坐前面。”
這樣交待了之後,修奈澤爾繞到車子另一邊,拉開另一扇車門進入車內。魯魯修完全沒弄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只見修奈澤爾坐到了他旁邊,伸手就要關車門。
門關不上。
羅洛·蘭佩洛奇一手拉住車門,一只手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你要帶我哥哥去去哪裏?”
“讓我下車!”魯魯修也去推車門。“羅洛你沒事吧?你心臟不好就不要跑步,跟你說了好幾次怎麽都不聽……”
三四個黑衣警衛圍到了羅洛身邊,不等宰相下令就把這個冒失的學生拖走。兩條胳膊被制住,羅洛邊掙紮邊叫喊“放開我”。魯魯修急了,正要沖出車子去幫弟弟,修奈澤爾橫出一只手檔在他和車門之間,命令警衛把羅洛放開。
看見弟弟沒有被為難,魯魯修松了口氣,卻聽見修奈澤爾接著說:“我會把他送回來的,請別擔心。”然後就“砰”地關上車門升起了車窗,把眾人疑惑的目光擋在了車外。
“你究竟要做什麽!別以為是宰相就可以為所欲為,強行把人拖進車來也不解釋一下,這也太亂來了——哎喲!”
魯魯修把怒火的矛頭指向了修奈澤爾,說話時太過激動,也不管人在車子裏就忽地站起來,腦袋結結實實撞在車廂頂上,一時間疼得說不出話來,兩眼冒金星。
魯魯修疼得吸氣,抱著頭縮在座位上,感覺到男人的手伸過來拂開他的頭發,他生氣地一把揮開。
車子微微晃動著開始在學校的道路上行駛,魯魯修不甘心地坐在男人對面,加長型車身的轎車內有兩排相對的後座,他坐在離男人最遠的位置。修奈澤爾按下座位扶手上的某個按鈕,一塊擋板徐徐降下,把前後車廂分隔成兩個獨立的空間,後車廂變成了如假包換的密室。
只有兩個人獨處,又沒人說話,都在等著某一方打破沈默,但始終沒一個人肯開尊口。就像在用沈默互相對峙一樣,兩個人都不說話。氣氛壓抑得好像空氣都變得沈重,這樣過了幾分鐘,魯魯修繃不住了。
“說吧,你想幹嘛。”敬語被丟到了九霄雲外。
“就剛才的情況來看,我沒時間繼續留在阿修弗德。”
修奈澤爾手指交握地凝視他。本來想扭頭看車窗外,但是男人那似乎會纏繞上來一般的視線讓他無法動彈。
修奈澤爾繼續說:“而我們的談話顯然還沒結束。我只好把你也帶上車來,等我到了機場,我會叫人送你回學校。”
“談話沒結束?”
魯魯修怒極反笑,他把胳膊抄在胸前,不耐煩地撇嘴。
“只要你拒絕不就結束了。”
“拒絕?”
“拒絕我的告白啊。”
魯魯修說得理所當然理直氣壯,好像世界上每一個跟心上人告白的都是為了被對方拒絕似的。
“你跟我告白,就是為了讓我拒絕你?”
“沒錯。”
修奈澤爾聽了邊笑邊搖頭,像是對魯魯修的固執感到無可奈何。
“為什麽認定了我會拒絕?”
“你是皇子,還是宰相;而我只是個平民,又是在校學生……我們都是男性,這是最重要的一點。”
魯魯修這樣一解釋,心裏難免覺得別扭。剛才說的這些他其實根本就不在乎,這根本就是在替修奈澤爾找理由嘛,對話已經脫離他的預想,朝反方向發展了。
他從來沒想過修奈澤爾“Yes”的情況,現在卻忍不住想象,要是他和他是兩情相悅……魯魯修不敢往下想了。所謂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抱有這種幻想到頭來只會傷得更深。看看對面,修奈澤爾耐心地等著他繼續往下說,那氣定神閑的樣子像是在好奇他能說出多少個理由。突然間覺得今天所做的一切根本就是一場鬧劇,在男人看來自己說不定很可笑。
“我喜歡你”這句話在本人看來是珍重地隱藏在心底的寶貝,一旦說出來,便價值不在,變成任人玩賞取笑的東西。魯魯修並不後悔對修奈澤爾告白,他不怕被拒絕,但是他不能容忍被嘲笑。這讓他有種重視的東西被踐踏的感覺,說不出是傷心還是憤怒,激烈的情緒一下子在體內脹開,像是被扔進了沸騰的熱水中,魯魯修覺得跟男人共處一室簡直是一種折磨。
“停車,我要下去。”
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魯魯修用手去拉車門。
“怎麽了?是暈車嗎?”
“讓我下車!”已經無法壓抑嗓音中的顫抖,魯魯修只能怒吼出來,扳動車門拉手卻打不開車門,大概是被鎖定了。他的拳頭重重錘在車門上。
“開門!”
見魯魯修這樣,修奈澤爾也知道他並不是因為暈車之類的理由才想下車。“我還有話要跟你說,等下到了機場會讓你下車的。”
魯魯修按下按鈕降下他面前的車窗,冬季的冷風猛然灌入高速行駛的汽車內,呼呼作響。
“停車,不然我現在就跳下去。”
說著就要把身子探出窗外。本來也就是威脅,魯魯修壓根沒有真的想跳車,心想這樣應該可以嚇住對方,把車停下來。他打算車一停就從男人身邊逃開,越遠越好。
肩膀和腰部被從後面抱住,修奈澤爾抱著他,硬是把他從窗邊拉開,用力過猛兩個人一起跌坐在皮制座椅上。因為被緊緊抱住,魯魯修的後背清晰地感覺到修奈澤爾的心跳。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情緒如洪水般沖擊著他,一方面他因為呆在修奈澤爾身邊而痛苦,另一方面又因為被修奈澤爾擁抱住感到喜悅。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追根究底,讓他如此失常的正是將他抱住的人,直覺告訴他不逃開不行。再這樣下去,有預感自己會變得不再是自己,魯魯修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他現在只想下車,快點從修奈澤爾身邊離開。
想要離開這個懷抱,四肢卻提不起力氣。為何要對這個根本就不可能把自己看作戀愛對象的男人心生眷戀……莫名的痛楚充滿了胸腔,使魯魯修呼吸困難,難受得連肩膀都在顫抖。
被修奈澤爾問“受傷了嗎”,他也只是搖頭。
“跟你呆在一起太難受了……”魯魯修艱難地說。
頭頂傳來修奈澤爾的嘆息。
“你要是想下車,我不會阻止你,可是跳車太危險了。可以聽我說一句話嗎?說了我就讓你下車。”
“我不想聽!”
“你不想聽聽我的回答嗎?”
“不想……”魯魯修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拒絕。
修奈澤爾親吻了他的眼角,“你說喜歡我的時候,我很高興。”
“……騙人。”
“我一直在想你的事。”修奈澤爾的聲音非常溫柔。“我嘗試過把你忘掉,可是怎樣都做不到。”
“這不可能……”
因為一開始就認定會遭到拒絕,所以無法相信現在聽到的話,魯魯修的心被希望和絕望撕扯著,想要相信又不敢去相信。
“是真的哦,我也喜歡你。”
修長的手指在魯魯修的黑發間摩挲,動作輕柔。
“非常喜歡。”
修奈澤爾說著親吻了魯魯修的發頂,好像他剛說了一句誓言,然後他將魯魯修的下巴擡起來,低下頭在微微顫抖的唇上落下親吻。
被吻住的時候魯魯修睜大了眼睛,連氣也不敢喘。這個吻不像他們的第一個吻那樣火熱激烈,僅僅是將唇瓣貼在一起輕柔輾轉,但這樣更容易使人意亂情迷。男人的嘴唇離開後,魯魯修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跳急促,接吻期間他幾乎忘記了呼吸。
“現在還想下車麽?”
男人笑著問道。魯魯修的回答是用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拉近兩人間的距離好再次吻上去。這一次,他很享受似的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交換了幾次親吻,魯魯修終於想起來一直很在意的事。
“我跟你告白的時候你怎麽不早點說你也喜歡著我呢?”他問修奈澤爾,紫色眼眸瞇了起來。
“難道是在吊我的胃口?”
修奈澤爾猶豫了一下才回答,“看見你拿著簽名冊走過來的時候,我還以為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沒想到會聽到你說喜歡我……實在太驚訝了。”
他說到這裏停下來,像是回味當時的情景那樣閉上眼睛。
“我當時光顧著想下次跟你見面要隔多久……這次回國以後不曉得什麽時候才會出差。”
修奈澤爾頗為郁悶地嘆氣。
沒想到男人也會因為這種事情苦惱,魯魯修笑了出來。說著“你別笑啊”,修奈澤爾也跟著笑了。
然後是互相凝視。
可以盡情欣賞修奈澤爾那堪比希臘雕塑的俊美容顏讓魯魯修非常滿足,男人凝視著他的雙眼中洋溢著熱情和愛戀,他知道自己也正用同樣的眼神凝視對方。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又一次親吻對方,好像永遠都不會對親吻感到厭倦。
如果說思念是一種病的話,魯魯修覺得自己已經痊愈了。
修奈澤爾看著他,像是在看著某種不可思議的珍貴存在。
“真奇怪,你怎麽會以為我對你沒感覺呢?”
魯魯修聳了聳肩,嘲弄地說道:“大概是因為你沒有早點這樣抱著我。”
從剛才假意跳車被阻止到現在,男人都一直抱著他,他差不多是坐在了修奈澤爾身上。意識到這一點,他有點難為情。
“放我下來吧。”
魯魯修一邊說一邊把身體重心挪向旁邊的座位,打算從男人的懷抱中脫身,但是腰間的手反而箍得更緊了。
修奈澤爾將臉埋在他的頸窩裏,幾乎是貪心地呼吸他散發出來的氣息。放輕了聲音慢慢說:“再讓我抱一會,上了飛機就見不到你了。”
想到分別在即,魯魯修也開始傷感起來,於是保持沈默人有修奈澤爾抱著。靜謐降臨在二人之間,時間一分一秒地平穩流逝,一些不可名狀的溫暖碎片無聲地堆積,羽翼一般將二人包圍。
此刻的感覺美好得猶如置身夢境。等到下了車,冷風迎面撲來才曉得剛才發生的並不是夢。
車子直接開進了機場,停機坪上有一架小型客機,等候著宰相和隨行人員到來。忍耐著心中的不舍,魯魯修目送修奈澤爾走向飛機,像是要把他的面容印刻到心中一樣深深凝視著。正要登上飛機舷梯的修奈澤爾回過頭,看著他露出苦笑。
“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會讓我不想走的。”
又一陣寒風掃過機場,只穿著黑色校服的魯魯修抱住了胳膊。修奈澤爾轉身走了回來,摘下脖子上的白色男式圍巾,套在魯魯修脖子上。
好像只是不經意地擡頭看看,修奈澤爾自言自語說:“下雪了。”
連同魯魯修在內,周圍的人也擡起頭看天。魯魯修仰著脖子看上方,視野中空茫的冬季天空變成修奈澤爾的臉,然後又變回天空。要不是因為嘴唇上柔軟的觸感,他恐怕還不會察覺到是被吻了。
修奈澤爾把握時間把握得很好,他吻過魯魯修以後周圍的人也才剛低下頭來,也有人盯著天空多看了一會,奇怪怎麽宰相都看到雪了而自己沒有看到。
覺得有可能被人看到剛才那個吻,魯魯修羞恥的背後都在冒汗。修奈澤爾這個罪魁禍首笑著替他把圍巾系好,轉身鉆進了小客機。
不需要說再見,兩個人都知道絕對還會再見面的。
一直到小客機飛離地平線消失不見,魯魯修才轉身離開機場,謝絕了陪同宰相的警衛的護送,他一個人走在機場大道上,走向一百米開外的公交車站。和修奈澤爾的關系有了這樣的進展,是他從來沒想過的,還以為這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現在卻有了出乎意料的好結果。
這麽想著,魯魯修的腳步輕快起來,雙臂也擺的用力,似乎走著走著就能從人行道上邁到雲彩裏。
走到公交車站,剛好看見開往阿修弗德方向的車子進入站臺,摸摸胸前的口袋,魯魯修的冷汗下來了。
走得太匆忙,不光是卡片,連現金都沒帶。
錢包大約是落在學生會辦公室裏了,手機前幾天才弄壞還沒來得及買新的。魯魯修繞著公交車站踱步,對返回學校的辦法完全沒了主意。正犯愁的時候,聽見有人叫“哥哥。”
回頭一看,十幾步開外弟弟騎著在利巴魯的摩托車上,手上拿著頭盔正沖他揮手。走到羅洛跟前,結過遞來的頭盔,看見他被冷風吹得發紅的臉龐,不由得心疼起來。
“凍壞了吧,怎麽不打車過來。”
“沒關系的,一路騎車過來我還有點出汗呢。”弟弟微笑著拿起副手席上的厚外套為他披上。
“哥哥什麽也沒帶就離開學校,我猜你可能會發愁要怎麽回家。”
“啊,多虧你來了。”
魯魯修在摩托的副手席上坐好,羅洛發動摩托車,調頭駛向返回學校的方向。凜冽的寒風因為高速行駛把露在外面的皮膚刺得生疼,魯魯修拉緊了圍巾。
“哥哥,”羅洛說話了。
“宰相把你帶到機場來……這期間發生了什麽事嗎?”
該來的還是來了,雖然有心理準備肯定會被弟弟問起,魯魯修還是一時語塞,跟修奈澤爾·枴げ祭塔尼亞確定了戀愛關系這種事他打死也說不出口。
沒有聽到回答,羅洛接著問道:“不能告訴我嗎?”
“抱歉,現在還不行。”
魯魯修心虛地道歉。他把圍巾拉起來蓋住了鼻子,柔軟的面料阻擋了寒冷,鼻腔裏充滿了修奈澤爾留在圍巾上的味道,魯魯修珍惜地慢慢呼吸,想讓這香味留得久一點。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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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为止第三章结束。
鲁鲁修还有半年才会恢复记忆……所以,故事会很长。接下来我要去写另一个长篇,所以[冰与火]2~3个月内不会再更新,等我写完那一篇会回来继续写[冰与火]。
大概讲一下之后会发生的事:特别情报局开始行动,因为鲁鲁修和修奈澤爾呆在车里那段时间窃听装置无故失灵,丢失了这段时间的窃听数据,特别情报局的工作人员都把修奈澤爾和魯魯修之间的电子邮件和电话窃听结果当成特殊暗号处理了(一群人很认真地分析211之间的情话),同时,失去了以前的记忆这件事仍旧困扰着鲁鲁修。罗洛受命领他去看“母亲”的墓碑,还有伪造出来的家庭照片,因为对这些一点印象都没有,鲁鲁修被搞得失神落魄。
另一方面,211的感情也有很大进展,但是魯魯修没法出国去见修奈澤爾。特别情报局多次会议,最终决定联系圆桌骑士第七席,薇蕾塔跟枢木朱雀会面,之后是朱雀请求觐见第二皇子。
嗯……剧透就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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