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话好好说——
请别扣“大帽子”转移话题
在学术讨论中,某些人善于采用这样的策略:“他先为你捏造出一个‘你的’意见,然后他再来驳你的意见。”
这次我又领教了这种斗争策略(所谓战略战术)。
3月3日,《环球时报》刊出我的文章《“四大文明古国”说法不规范》,见报当天便被央视国际、新华网、国际在线等网站,以及搜狐、天涯等社区转载;之后,在《大公报》(繁体字版)和凤凰卫视的新闻节目中予以报道。
许多媒体、报刊纷纷转载或摘登《“四大文明古国”说法不规范》一文,社会上和学术界的反响都比较强烈,引起讨论。仅我所见到的就有北京、上海、南京、武汉、重庆、深圳等地的专家(大学教授、博导、研究员等)提出了许多意见;网上的博友们贴出的评论总计超过千条,有支持的、有反对的,有补充的、有驳斥的、有引申的,众说纷纭,方兴未艾。这是大好事。这说明学术界之“雅”跟民间之“俗”进行了讨论型的联接和沟通。
《长江商报》3月9日刊载:“湖北省博物馆馆长王红星接受本报采访时称,这是正常的学术讨论,学者对某些问题有自己的看法是无可厚非的。”又报道:“武汉大学历史学院主攻魏晋南北朝和隋唐历史的教授朱雷……对陈明远的说法,他要在看到原文后才能评论。”
诸如此类,表明了正常和谐的“争鸣”态度。
但是此外还出现了另外一种节外生枝的情况——
《现代快报》3月9日评论《“四大文明古国”说法不规范》“文中有贬低华夏文明的嫌疑”!“触动了‘中国崛起’之际国人日渐高涨的民族自尊心”!
《深圳商报》3月11日刊载北京王达三博士的文章,指责所谓“学术自我殖民的无意识或潜意识”。他说:“辨析事实固然重要,但走出学术‘自我殖民’的无意识或潜意识更为重要。”又制造了一个所谓“学术自我殖民”新名词的大帽子。
这位王博士在文章中“肯定的是,梁启超先生‘四大文明古国’的提法持之有故、言之成理”,然而“梁启超自注:侯官严氏(严复)考定小亚细亚即汉之安息(古波斯或今伊朗),今从之。”可是王博士居然写道:“小亚细亚即巴比伦”,跟梁启超先生唱起了对台戏;真是“不知其可”了。居然敢于将“巴比伦等同于汉之安息(古波斯或今伊朗)”,那么这位王博士的学问由此可见一斑。他创造的莫名其妙的所谓“学术自我殖民”的大帽子,还是收起来罢。
值得注意的是标有“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世界古代史研究会副秘书长”一串头衔的陈仲丹先生,说道“中国人不要自己看轻自己”、“ 不要刻意抬高别人”、指斥 “鄙薄自己民族的优秀传统”。请问,陈明远文章里有什么内容是“自己看轻自己”、“ 刻意抬高别人”、甚至“鄙薄自己民族的优秀传统”??
我不过实事求是地说出真话、真相:“考古研究更表明,年代最古老的几个文明地区是:西亚的两河流域、北非的尼罗河流域以及印度河流域。这三大地区首先出现了文字和青铜器(以及宏伟建筑),可称为‘三大最古老的文明地区’。中国的甲骨文在年代上要远远晚于尼罗河流域象形文字和两河流域的楔形文字。”我还实事求是地惋惜近代“华夏文明和印度文明的相对僵化、停滞(发展迟缓)和没落”,难道这些不是历史真相(沉痛而无法改动的史实)吗?
难道这样实事求是的说法就是“鄙薄自己民族的优秀传统”吗?如果您陈仲丹教授博导副秘书长能够举出确凿的史实来驳倒我的证据,再来批判我“鄙薄自己民族的优秀传统”也不迟,有话好好说嘛,何必先扣这些莫名其妙的“大帽子”转移话题呢?
陈仲丹教授博导副秘书长最终还居高临下地教训我们:“外行说些外行话不足为奇。”“长期从事历史研究和教学”的陈仲丹认为,“这只能说明他是个外行。一个外行对自己不熟悉的领域有某些误读和不成熟的判断不足为奇,只要他潜心学习,不断进步,外行就有可能变成内行。”
众所周知,现代历史学早已发展为多方位多角度的、综合性的科学。学术界各有特长,相互取长补短、密切配合、谦虚谨慎从多方面深入探讨,才是现代科学的治学态度。
哪个权威专家也不能自以为全面的“内行”,哪个权威专家也不能自以为能避免“误读和不成熟的判断”。
我有幸在许多前辈老师们教导培育下,具有自知之明,经过多年的研讨积累,主要从历史语言学和比较文字学的角度,并攻读考古学、注意(从原文)学习各历史学派的不同观点,这次写出一两篇小文章,就引发大家讨论,心存惭愧。非常乐意从中学习,验证和修订自己的学术观点,以求进步提高。
但是,也没有料想到会被扣上“贬低华夏文明”、“触动了‘中国崛起’之际国人日渐高涨的民族自尊心”、 “学术自我殖民的无意识或潜意识”、“自己看轻自己”、“ 刻意抬高别人”、“鄙薄自己民族的优秀传统”……的一连串大帽子。
又特别领教了如此的斗争策略:“他先为你捏造出一个‘你的’意见,然后他再来驳你的意见”!
但我坚定不移地重申:
世界文明史,乃是以考古发掘和史料记载为根据的实事求是的学问。
我们中华民族,既不应该妄自菲薄,也不应该妄自尊大。
历史启示我们:
开放、宽容使文明繁荣,保守、狭隘使文明衰落。
[附录]〈大公报〉转载
「四大文明古國」說法不規範
圖:中國
【大公報訊】《環球時報》國際論壇版3月3日發表署名文章,稱「四大文明古國」說法不規範,作者陳明遠是原中國科學院研究員。
文章說,許多年來,國內一直流傳著「中國和埃及、巴比倫、印度並稱四大文明古國」的說法。但作者查閱了一些國外的權威世界歷史著作,都找不到「四大文明古國」的正式說法。看來這種說法只在中國流行,並沒有得到世界範圍的歷史學界的公認。因為這個說法並不規範,缺乏科學論證和史料的根據。
說法源於梁啟超詩作
根據現有資料發現,是在梁啟超寫於1900年的《二十世紀太平洋歌》一詩中,最初出現「四大文明古國」之說。但梁先生當時只是用詩表達愛國情懷,並無確鑿論據。
英國歷史學家湯因比的《歷史研究》一書,被譽為20世紀最偉大的歷史學著作,其最早主張用「文明」單位代替「民族國家」來研究歷史。他把6000年人類歷史劃分為21個成熟的文明,埃及、蘇美爾、米諾斯、赫梯、巴比倫、古印度、希臘、伊朗、敘利亞、阿拉伯、古中國(商代)、安第斯(南美洲)、瑪雅(中美洲)、中國(唐以後)、天竺(興地)、朝鮮、日本、拜占庭、俄羅斯、墨西哥、育加丹,另外還有5個中途夭折停滯的文明:玻里尼西亞、愛斯基摩、游牧、斯巴達和奧斯曼。
中國甲骨文出現較晚如果要說「古國」之「國」,那麼,古代「蘇美爾、米諾斯、赫梯、巴比倫、希臘、伊朗、敘利亞」都是不同的「國」,都是比古中國更早(或幾乎同時)的「文明古國」。實際上小亞細亞或兩河流域不止一國,古代印度更不止一國。哪裡來「四大」,又從何說起呢?事實上難以成立,更何況不少地區的文明都早於中國數千年。
根據今天我們對於人類文明史的認識,應該承認,過去流行的「四大文明古國」的說法並不規範,不該說「國」而應該稱為「文明地區」。考古研究更表明,年代最古老的幾個文明地區是:西亞的兩河流域、北非的尼羅河流域以及印度河流域。這三大地區首先出現了文字和青銅器,可稱為「三大最古老的文明地區」。中國的甲骨文在年代上要遠遠晚於尼羅河流域象形文字和兩河流域的楔形文字。夏商文明的年代,比兩河流域、尼羅河流域、印度河流域的(有文字可考)的文明,要晚2000-3000年。不過,這「三大最古老的文明地區」後來由於外族入侵和其他原因而中斷了,但是,三大最古老文明的歷史貢獻和影響,實際上並沒有「湮滅」,而是一直保留下來了,比如世界通行的拼音字母、各種工具、建築格式等。
應為「三大文明地區」此後,影響重大深遠而一直延續到現在的文明地區,是希臘文明(後與猶太、東羅馬等文化融合)、印度文明(印度教、梵文經典等)和中國夏商文明(後與中華各族文化融合),這繼起的三大文明都一直延續到今天。其中,我們看到歐洲文明對於古希臘文明的傳承,以及華夏文明和印度文明的相對僵化、停滯(發展遲緩)和沒落!如此「三大最古老的文明地區」和「延續至今的三大文明地區」的提法,或「人類文明的五大發源地」(西亞地區、北非地區、印度地區、希臘地區、華夏地區)是我經過長期研究的學習體會的初步結論,建議由此代替「四大文明古國」的不規範提法。
世界文明史,乃是以考古發掘和史料記載為根據的實事求是的學問。我們中華民族,既不應該妄自菲薄,也不應該妄自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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