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前辈，勿忘DDS咖啡店!

 

—— 老咖啡店的悲喜剧

 

    

      影片《色戒》引起巨大反响。而我由此想起当时上海“孤岛”的背景，想起先辈们向我讲述过的动人故事！

    每次我回上海，总要特地探访一座老牌咖啡店——坐落在今淮海中路(前法租界霞飞路)的 DDS 咖啡店。

 

   DDS 是一座两层楼的咖啡店。门面不大不小，大约建于本世纪初年，店主是一位法国老太太，一说是白俄。楼下是大菜(西餐)厅，也是玩“老虎机”(又叫角子机，一种投硬币的博弈游戏机)的地方。

2楼上则周围一圈咖啡座，中间是歌舞音乐表演的场地。DDS 的布局，跟鲁迅晚年常去“公啡”咖啡店不同。简单地说：“公啡”是东洋式的，DDS 则是西洋式的。

20世纪20年代以来，在“公啡”经常聚会的文化圈以作家、记者们为主，在DDS经常聚会的则以影剧界、艺术界为主；“公啡”位于从前的公共租界日本势力圈边缘，所谓“越界筑路”的地段，即鲁迅所说的且介亭(半租界)，DDS则位于从前的法租界中心地带；那里留下了我们的祖辈、父辈的深深足迹，埋藏着许多鲜为人知的传奇故事。

1926年4月，主持“南国社”的田汉又创建了“南国电影剧社”，时年28岁，耽于“银色的梦”。鸣锣开道的第一部电影(无声片)就是田汉自编自导的《到民间去!》这部作品已经酝酿了整整5年之久。在他脑海中经常浮现一些动人的场面：“小小的咖啡店中，有一班意气如云的青年相聚而痛论社会改造的大业……”

    影片中所说的上海一所大学，就是当时法租界善钟路(今常熟路)87号的上海艺术大学，后改组为南国艺术学院，田汉先后担任文科主任和校长；影片中所说的咖啡店，就是不远处霞飞路上的DDS。

不久，俄国诗人皮涅克把他在上海咖啡店的亲身经历写进了《中国故事》一书，1928年由莫斯科的国家出版社印行，在全世界造成影响。

皮涅克写道：“1926年8月2日，蒋光赤陪同我来到南国电影剧社的摄影棚。咖啡店的布景已经准备就绪。上午排练，田汉讲解剧情要求和动作设计；午饭后正式开拍，直到下午4时多，拍完了《到民间去》中咖啡店的一场戏。”

“……咖啡店里挤满了人。两位大学生认出了我，立即上前要与我相识。我们互换了名片，交谈起来。他们对我这位俄国革命作家表示欢迎。然后我大家——大学们，咖啡店的女招待们，以及我们这些分别从事科学和艺术的人，起立举杯，一饮而尽。我又按照欧洲方式把大学生的手放在女招待的手上，以此象征学和民主联合，知识与劳动联合!所有这些，都是田汉想出来的。”

田汉编织了这个美丽感伤的梦。这咖啡店的女招待美玉，是这群大学生所共爱的。俄国诗人拉着美玉的手说：“你们谁真达到了改造中国的目的，谁就得到了这位姑娘的爱!”田汉《到民间去》的主题是“2L”，即“知识 LEARNING 与劳动 LABOUR”相结合。影片充满了罗曼蒂克的情调，而以殉情的悲壮剧告终。田汉说：“假如这个影片有什么成功的地方，那就是很真实地描写了一个热情的、幻想的、动摇的小资产阶级青年的末路。”

同样写“咖啡店情调”，田汉1926年的《到民间去》比1921年的《咖啡店之一夜》前进了一步，这也反映了时代的发展。

 

 

DDS咖啡店的常客

 

      

  

听南国社骨干吴作人、陈白尘、金焰等老前辈回忆，他们当时都是DDS的咖啡店常客；

 

大画家徐悲鸿、电影导演史东山、蔡楚生等人，

也经常在DDS聚会。

这里还是郁达夫跟王映霞、徐志摩跟陆小曼、蒋光慈跟吴似鸿、金焰跟王人美、金山跟王莹……谈恋爱的地点。2楼跳舞场上，时常可见他们对对双双的翩然舞影。

听凤子阿姨说过：1935年秋天，司徒慧敏带她到霞飞路DDS咖啡店去见夏衍，那时候凤子已经因主演曹禺的《雷雨》《日出》等话剧而一举成名。三个人在DDS坐了整整一下午，畅谈戏剧问题。

 

        1938年春天，抗日战争的第二年，夏衍从桂林潜回上海的“孤岛”法租界。他约请著名报人恽逸群在DDS咖啡店见面。夏衍感到恽逸群明显地瘦了，脸上增添了许多皱纹。

        恽逸群说：“难啊!我们新闻记者现在变成汪逆最痛恨的人物了!前些日子他们开了一个通缉名单，说要逮捕83个抗日分子，记者占了一大半。”夏衍为他担心，恽逸群淡淡地吐出一口烟：“国难当头，如果我们记者怕死，还要记者干什么?我们又何苦坚持在这块小小地盘上?……我留在这里，就是愿意为沦陷区人民尽一点心意，虽死无憾!”这使夏衍深深感动。

 

        又听黄宗江回忆说：1940年他离开北平燕京大学来到上海从艺。三表兄冒效鲁和挚友钱钟书经常去霞飞路白俄开的DDS咖啡店，一聊就是一下午。表兄有时带着黄宗江同去。不知是因为黄听得懂他们的学问语言，还是不懂。他只是默默的坐在一角听着、听着，听他们谈南宋、南明，苏格兰的彭斯……谈话内容对黄说来很生僻、很奥秘。那是在抗日时期沦为孤岛的上海，钱钟书和冒效鲁所感慨的正是亡国遗恨!

 

 

DDS咖啡店的一幕惨剧

 

     

     

      

        40年代，在沦为“孤岛”的上海租界，电影圈里发生了一桩哀怨凄绝的事件，背景也是在DDS咖啡店。

 

        曾在《十字街头》中担任配角而闻名的女演员英茵，1941年在上海大成影片公司主演了电影《灵与肉》，这是桑弧编写的第一个电影剧本，也是王丹凤首次登上银幕，怀抱中的小女娃娃赵青(初次使用艺名赵露丹)扮演她的幼女。

         电影上映的成功并没有给英茵带来快乐，因为她不久得悉噩耗：她的爱人平祖仁从事地下抗日工作，不幸被“76号”(日本特务机关)逮捕杀害了。英茵悲痛欲绝，身心交瘁。她也毅然参加了地下抗日的谍报工作，但被“76号”特务机关发现、盯梢，眼看也将被暗杀！

   

        1942年1月，英茵约请两位好友在DDS喝咖啡，长谈两个小时。英茵对他们说：

        “日本鬼子进了租界，凶狠毒辣……，我身体不行了，许多事情办不成了。我要走了……希望你们勇敢地投入抗日斗争!一定要把日寇赶出上海、赶出中国!还我干净的国土!”

      

      告别以后，英茵到国际饭店，以“干净”两字为名登记，租了一个房间；当晚，英茵从容服毒自杀。对祖国的爱、对日寇的恨、对丈夫的情，竟以身殉! 如此烈女，选中DDS咖啡店抒发她临终遗愿，绝非偶然。……

   

     以上简述，挂一漏万。要是把几十年间在上海DDS咖啡店发生的丰富多采的场景一幕幕写下来，真不亚于老舍的《茶馆》。

    勿忘先辈，勿忘DDS咖啡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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