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中国首先提倡“节制生育”？

［整整半个世纪以前，周恩来问过：“提倡节育的发明权是谁的？”］ 

     

        邵力子                  百岁老人 —— 最后胜者  马寅初

 

我国提倡节育的发明权只属于马寅初吗？

马寅初《新人口论》的公案，早已家喻户晓。但是马寅初并非我国“节制生育”的首创者。

 

新中国成立后，中国政策“一边倒”，全盘学习“老大哥苏联的先进经验”：苏联在二战中人口大幅度损失，所以苏联政府鼓励多生育，奖赏“母亲英雄”，反对避孕和节育。当时我国卫生部不顾国情、亦步亦趋，也跟着采取反对节育的政策，卫生部并通知海关查禁避孕药具，不准进口。

1953年8月，我国政务院邓小平副总理率先提出赞同“节制生育”。他对卫生部反对节育的政策提出疑义，对卫生部通知海关查禁避孕药具表示反对，并多次指示卫生部予以改正。

1954年5月27日，邓颖超给邓小平的信中指出，推行有指导的避孕是可行而又必需的，不致造成坏的影响。28日，邓小平批示：“我认为避孕是完全必要和有益的”，“应采取一些有效的措施”。12月27日，刘少奇在部委座谈会上作了题为“提倡节育”的总结讲话。当时我国人口平均增长率高达2％，全国普查己有6亿人，占世界的四分之一。

1956年11月，周恩来在八届二中全会上报告说：“昨天我在政治局会议上说了，要提倡节育。这个问题的发明权本来是邓小平同志的，后来邵力子先生在人民代表大会上讲了。”

但是我查核了历史文献表明：早在这之前半个世纪，1921—1922年，邵力子就积极提倡“节制生育”了。

 

邵力子最早在何时何地积极提倡“节制生育”

 

1921年邵力子在上海任《民国日报》主编，他在该报副刊上，全文发表了十月革命后的《俄国婚姻律》，把“节制生育”与“妇女解放”问题结合在一起宣传。

1922年5月，邵力子又在向警予主编的《妇女评论》上，发表了题为《生育节制释疑》一文，提出要加强节育技术的研究，“尽可用科学的功夫去发明”。

        当时邵力子提倡节制生育，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切身体会到多生育给妇女造成痛苦甚至恐惧。邵力子的母亲30岁时，由于经历了生产的痛苦，决定不再生孩子，但当时没有可行的避孕方法；于是从32岁那年起，母亲就与父亲分居了十多年，直到绝经为止。这是非常折磨人的痛苦事。

        又，邵力子前妻怀上第六胎时，苦苦要求邵力子想办法让她打胎；邵力子找遍当时各大医院，就是没有一个医生敢做这样的手术。后来她自己以狂奔的办法，想掉胎；胎是掉了，她也因为大出血而死去。这两代妇女的绞心痛苦，经常浮现在邵力子的眼前。

 

在政府高层会议上多次提出计划生育的主张

 

        在1953年冬天召开的政务院会议上，邵力子提出了计划生育的主张，他说：“避孕要求不要限制，医生对生育已多的妇女应同意施行避孕手术。” 这是邵力子第一次正式公开提出“计划生育”。

         1954年9月17日，邵力子在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上作主题发言。他说，人多是好事，但在经济还没有发展起来的困难很多的环境里，人口应该得到控制，不控制人口，后患无穷；要大力传播有关避孕的医学理论，指导并供给有关避孕的药物。这是他第二次公开主张“计划生育”。

       同年12月19日，他在《光明日报》上发表了《关于传播避孕常识问题》的长文。这对当时社会上流行的“多子多福”、“人多好办事”的旧思想，是有力的冲击。

 

邵力子鼓动马寅初提出《新人口论》

 

          为了实行计划生育的主张，邵力子寻求同盟者。他想到了浙江绍兴同乡、同龄人，经济学家马寅初。50年代初，马寅初三次以全国人大代表的身份，赴浙南几个县和宁波进行调查研究。他不但关心农业生产，又探讨人口问题，掌握了第一手的丰富资料。

          1955年春天，邵力子约了卫生部长李德全同去拜访马寅初，商谈计划生育的国家大事。

          马寅初长相敦厚，性格也率真，他拿起桌上的材料，一边翻着数据，一边激动地对两位来客说：“我的调查证实，中国的人口增长率实在是太高了！几乎就是失控！每年都要增长22％以上，甚至可能接近30％，这就是说中国每年净增人口已经达1300万之多。十年以后中国的人口将达8亿多，五十年后将增加到26亿！这个数字是惊人的。”

邵力子当即表示：“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如果我们不对人口的增长采取措施，新中国将会背上一个沉重的包袱，发展会受到严重的影响。”

         邵力子的来意就是希望马寅初写个学术报告，由此提出计划生育主张，更具有说服力，引起决策者的重视。马寅初连声说好，决心将材料整理出来，写成一部有说服力的专著。1955年5月，马寅初整理出了《控制人口与科学研究》的调查报告，征求陈云的意见。陈云阅后说：“我完全同意你在文章中的观点。你的人口理论为我们国家和民族兴旺发达立了一大功。人口减少了，人们的日子也会好过得多。”7月，马寅初出席全国人大一届2次会议。在浙江小组会上发言，但多数代表不同意他的观点，认为人口问题“苏联没谈，我们也不能谈”；也有认为这是马尔萨斯人口论的那一套。陈云知道后，写了一个便条差人送去，上面只有7个字：“气可鼓而不可泄”。

“反右派斗争”共危难

 

          1957年2月，在毛泽东召集的最高国务会议第十一次（扩大）会议上，马寅初再一次就“控制人口”问题发言。讲完之后，会场响起热烈掌声。当时，得到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赞赏。毛泽东说∶“人口是不是可以搞成有计划地生产，这是一种设想。这一条马老讲得很好，我跟他是同志，从前他的意见，百花齐放没有放出来，准备放，就是人家反对，就是不要他讲，今天算是畅所欲言了。此事人民有要求，城乡人民均有此要求，说没有要求是不对的。”

          毛泽东还特别注意到，积极倡导计划生育的邵力子就坐在马寅初身旁，似乎是在表示对马寅初的支持。毛泽东一语双关地笑着说∶“邵先生，你们两人坐在一起。”邵力子和马寅初听毛泽东这么一说，互相看了看，也开心地笑起来。

          毛泽东虽肯定马寅初讲得很好，但在会议结束语提纲中写道：“控制在六亿人口（控制一个时期少增长，以待条件具备，再作适当增长）。”这段话的真实意图甚是让人费解。

          3月，在全国政协第二届第三次会议上，邵力子就计划生育问题做了长篇发言。他强调指出，现代人在生活、学习、工作等方面都可以有计划，在生育方面也必须有计划。他针对卫生部严格限制人工流产规定，提出“不造成以法令或权力限制人工流产”，建议修改婚姻法第四条“男二十岁，女十八岁，始及结婚”的规定，主张提高结婚年龄，宣传迟婚。他还主张大力向农村推行节育工作，不要对持久性避孕手术进行限制，等等。邵力子的发言，立即得到医学专家锺惠澜的支持。同时，也得到马寅初的大力赞同。

         7月12日，邵力子又发表言论，声援马寅初的提案，说马寅初的人口理论很有道理，很有价值。

         风云突变，反“右”骤起，对马寅初的批判铺天盖地而来。到1958年春，整个形势已经不容计划生育这样的“不同声音”了。毛泽东在《介绍一个合作社》一文中明确指出人多的好处，他说：“除了党的领导之外，六亿人口是一个决定性因素。人多议论多，热气高，干劲大。”……

 

20年后最终获胜

 

          但是邵力子、马寅初仍然不断地提出计划生育，并向周恩来多次真诚相告，希望党和国家为此尽快制定政策。周恩来心里非常清楚：邵、马二老的意见是正确的，为此专门向毛泽东汇报。毛泽东笑对周恩来说了两句，算是答复：“中国革命的成功，证明了一是人多好办事，二是人多热气旺。”这事从此被否决！但周恩来并没有放弃，还在暗中支持着邵、马二老的意见。一直到“文革”，周还派人到各地去调查研究人口问题；

          一直到20世纪70年代初，经济长期徘徊和人口猛长，大量知青无业可就，才使“计划生育”成为不得不考虑的严重问题，中央才出台了计划生育政策。这时，已是邵力子、马寅初提出计划生育意见的20年后了！

          1979年，光明日报发表一篇《错批一人误增三亿》文章，真是辛酸的调侃。

 

          附带说一句：邵力子、马寅初乃鲁迅的同乡、同龄人；都在1881年前后生于浙江绍兴。邵力子、马寅初坚持“韧”的抗争，跟鲁迅精神是相通的。

 

［附注］1922年4月19日，美国著名节育专家，曾经因为宣传节育而入狱数次的传奇人物山格夫人趁在中国游历之机，应邀为北大学生演讲《生育制裁什么与怎样》。新文化运动的倡导者胡适，执笔撰写了山格夫人演讲的广告，刊登在《晨报》副刊上，并且亲自为山格夫人充当翻译。一直陪同山格夫人访华的，除了胡适外，还有哲学系教授、性学家张竞生。山格夫人到北大演讲那天，蔡元培先生特别在《北大日刊》上发表了一篇校长启事。在论述节制生育的重要性时，他提到了“马尔萨斯人口论”。而邵力子正式提倡节育是在1921年，比这早一年。

 

（因篇幅所限，此稿有删节，为节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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