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来如山倒。
之后她一直昏昏沉沉,睡了醒,醒了睡,几次恍惚中仿佛看见信节站在床前,叫他,他却不甚高兴的样子。她有点惶恐也有点生气,他去了那么久,现在她病了,他还跟她生气么?在昏睡中还是觉得委屈。
醒过来的她偶尔可以看见英治,有时他背对着床站在窗边,有次她醒过来正好对上他的眼睛,有点心慌,然后发现他眼珠一动不动的,这才知道他只是在发呆,他竟比她还要恍惚。有一次她忽然发现不是自己的房间了,心里一凉,质问探病的麦英治说:“府上把我挪出屋子,可是怕我把病气过给你们?既然这样,何不索性把我逐出去任我自生自灭?”
麦英治叹了口气,轻轻摸摸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地说:“你看看窗外。”
她一怔。
为他温柔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也为她看见的窗外那一抹红。
窗外是著名的西山,已经到了秋天,枫叶红了,景色美不胜收。虽然只能透过窄窄的窗口,那红映入眼帘还是动人心魄。
她忽然嗫嚅起来,幸好麦英治不以为意,微笑着帮她掖一掖被子,出去了。
有次清醒过来,恍惚听见服侍自己的碧落低声跟另一个小丫鬟闲话:“……不知道还能不能好呢……六少倒是天天过来……可是柯林斯大夫说是伤寒呀……呵呵……四少的婚事儿倒是……”她渐渐听不清了,茜纱窗的碧色也模糊起来,只能看见帷帐上的流苏在跟着轻风微微摆动,她又睡了。
病好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其实四少说得不对,北靖的秋天才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麦府后面闻名整个北靖的西山到了秋天,枫叶红了,好像点燃了一整片天空。她养病的小院子离山很近,她在病中从窗户中整天看见的红枫,可惜等不到她痊愈出府,已经不是最好的时候了。
回来的时候刚进大厅就看见王妈提着一个篮子匆匆进来,抬头见是她,和善地笑了:“苏小姐,你回来得正好,快去洗洗手,待会儿尝尝我的手艺。”
“王妈,今天您亲自下厨吗?”王妈实在是一个和善的好人,苏宝言对谁都可以横眉冷对,可是对她不行。“哎!明儿是少爷生日,我要做饺子,小姐你也去洗洗手,待会儿一起来包呀!”王妈的脸上满是慈爱的笑容,一点也没有把她当外人的意思,这让她忽然间觉得高兴起来,兴致勃勃地“哎”了一声,几乎是小跑着进屋换了身衣服,洗了手。
王妈刚和好面,一抬眼就看见宝言玲玲珑珑地站在自己面前,一身浅蓝色的旗袍垂到脚踝,没有花纹和刺绣,脚底一双扣搭扣的黑布鞋,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首饰,只有一双杏核眼还是亮晶晶的发着光,她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姑娘,也能看得出来自己一手带大的六少待她不同,这让她更是不由自主地把这个姑娘当作了“自己人”看待:“等我擀好面皮儿,你就来包。”厨房太窄了,而且英治一向是个西洋脾气,连生菜也是在小厅拌一拌就吃的,于是王妈便把包饺子的地方支在饭厅旁边的小厅里。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桌面上放着一张大簸箕,里面搁着馅儿。王妈正在卖力地檊皮儿。
宝言跃跃欲试,在唐家虽然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小姐,可是毕竟也是小姐,衣食住行也是和宝怡一样的,哪有什么机会做这些杂活,现在觉得新鲜也是情理之中。
可是马上她就发现,这看似简单的活儿,竟然也很让人抓狂。她呆呆地看着王妈包好了一个又一个饱满漂亮的饺子,然后再无奈地对着自己面前那三只不是过于瘦弱,就是被馅儿撑破了肚子,或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合不上的奇形怪状的饺子叹了口气。
“小姐,不要急嘛,你得打量着皮儿的大小搁馅儿啊,捏不上的时候蘸点水就可以了。”王妈笑呵呵的指导她。她苦恼地点点头,拿起下一张皮开始奋战。
于是英治回到小厅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情景,宝言一手拿着一张饺子皮一手拿着一只小勺,一张脸绷得紧紧的,似乎烦恼得要命。他的心忽然像被撞了一下似的……就好像,忽然歪了一下,当然只是一下,却在那一瞬间乱了频率。
还是昏黄的灯,他有些恍惚地看着她倔强的侧影,睫毛在她眼睛下方投下美丽的阴影。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轻轻咳了一声,提醒那个聚精会神看着饺子皮的人:有人来了。
宝言吓了一跳,见是他,马上不自在地放下饺子皮和勺子站起来:“你……你回来了啊。”他正奇怪她态度的转变,却见她低头忽然飞快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他一时间竟忘了怎么回答,只渐渐觉得有一阵淡淡的欢喜从心里浮起来,蔓延到五脏六腑,整个人都觉得舒展勒起来,他忽然惊觉自己半天没回答是不礼貌的,于是笑着回了一句:“谢谢你。”
“咦?少爷回来了?”王妈笑呵呵地从门口进来,“我去拿了点佐料,今儿不是说要晚回来么?厨房恐怕还没来得及备饭呢。”他有些心慌地转开眼睛,不想看王妈那有深意的笑容:“嗯,会提前开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