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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明茶史
俞强
1
一只抱着裂缝的黑陶在时间的空白里破土而出！
像一部有关起源的巨卷找到了一叠佚散无存然而不可或缺的扉页
将7000年前的河姆渡
将游离于甲骨文或竹简之外的混沌与无名
埋没乃至流失于想象黑洞里的生活现场
还原于听觉里羽翎的清唳，昆虫的振翅或者生命在激动时刻
向山岭的沉默，天空的孤寂或远处的海的哑语发出的信息
还原于充满在早晨的光中扑面而来的氧离子的空气
以每一个毛孔的细腻与敏感触摸热带海洋性气候交替中的冷与热
还原于阳光下随处就能呼吸到感觉到触摸到的鲜活与真实
将一种绵长而悠久的世界茶文化史的源头
扔给瞬间：
一堆樟科植物的叶片返回碳化之前耀眼的青翠与生机
富有原创性的半楼式木屋与榫卯结构可歌可泣的人类最初的家园
我仿佛看见阳光已经涌入四周遮风挡雨的荆壁
屋基的木柱下面传来令人安静的流水声
伴随着刚与人类建立感情的狗的欢吠
初脱野性的猪的粗重的喘息
不远处畜圈里水牛细咽慢嚼反刍时的哞叫
使遭遇自然灾害或猛兽的艰辛与危险
转化成房间内的安全与惬意
转化成大地怀中的温暖与幸福：
遮挡酷暑的苇叶与禾茅 屋顶渗透着植物幽深的腥气
穿过严寒季节的原始生活
与木板，籼稻草，兽皮和鸟羽一起
散发出的母系大家庭的浓郁的暖意
吱呀的一声 一扇门在时光的沉寂里悄悄洞开着
我仿佛看见家族的首领——
一个英武的果断的母亲披着兽皮与树叶制成的衣裳
领着众多子女 农耕或者渔猎归来
从这只陶器之中 用粗砺而灵活的手指
取出一撮呈椭圆形披针形的
樟科植物的叶片 表情丰富：
小心翼翼地 充满爱怜地
为幼者煮羹解饥
替伤者敷药止血
（据考证 这些樟科植物的叶片
是茶叶原始运用的胚胎
是茶叶药用价值的最初体现
也是一部四明茶史更远意义上的发轫之作）
在河姆渡遗址第4文化层
一只黑陶把瘗埋在黑暗深处的真相暴露给纪元
用樟科植物的叶片
用追溯之光论证之实
在茶之初的图腾里
塑造出一个乳房结实 骨盆宽大的母亲
她代表生殖，繁衍与发现
她是一种比亚洲大陆架更加博大比太平洋更加深邃的爱
她是生命对人性永久的许诺
她是人类，天空与大地融为一体的爱的本体
这是每一个在阳光下发出第一声啼哭的孩子血脉里潜在的母亲
这是分娩所有新家族的母亲们的母亲
这是以后每一个开创新的王朝新的谱系的父亲们的母亲
我把她称作河姆氏
这是一个孕育了时间与基因的母亲
这也是喂养了整个东方文化生生不息的母亲
把神农氏踏遍千山万岭尝百草得解药的故事
把一个牛面人身用草叶与羽饰护卫着琉璃玉体与水晶心的传说
把一个开创中华民族与黄帝并驾齐驱的始祖的高大形象
在时间的长河里上溯或者提前了2000年：
“茶之为饮，发乎神农”
其实母亲与父亲的形象是一体的
就像长江与黄河
是一对共同创造与抚育中华文明的夫妻
河姆氏与神农氏
茶，清香四溢的茶，源远流长的茶文化
把两个伟大的形象在精神的高度紧紧连在一起
2006．12．14
2
（据志书记载：四明山周围八百里，二百八十峰，峰峰相次，中顶五峰，状如莲花，疑近星斗，山顶极平正，有方石如窗，中通日月星辰之光，故曰“四明”。）
太平洋南岸。曲折而漫长的海岸线覆盖着大地的边缘
高速公路切过稻田，山脉，城市的结合部
随着一架波音747飞机尾灯的轫迹
横穿杭州湾上空：
连绵不绝的四明山或天台山余脉
耸起灰蒙蒙的坚实的脊梁
从不同方位不同向度
向浙东大地伸延
这是茶文化舒展开来的根系与叶脉
整个宁波版图
就像一片被馥郁的叶绿素和养分充盈得闪闪发光的巨大茶叶
暮色中的大俞山峰顶。四窗岩
在向星空的穹顶部分攀登
远方：人间的屋顶与灯火
映照着四扇窗户的孤寂
流传着沧海桑田的变迁与神仙的传说：
岚霭。溪流。小桥。弯弯的小道。汉代的某一天
走来一个书生打扮的余姚人虞洪
他身负竹篮，翻山越岭，半天下来
没有采到一株上好的茶芽
在一块岩石上喘息，刚要闭上眼皮睡去
忽听得不远处的溪坑边的悬崖上
传来一阵羊叫声：
一个童颜鹤发的道士 领着三百只饮水的青羊，
手挥道尘，对他喊道：我就是传说中饮茶升仙的丹丘子
你别再找了，我给你上品的茶树的种籽
以后茶事旺了，不要忘记我。
神话上天生翼 落地生根
从云雾缭绕的羊额岭一带
一颗充满着生命的饥渴与希冀的茶籽
从传说、气候与光照的广袤而温暖的子宫里
觉醒
凝聚着大自然的造化与厚爱
像一声谷雨前的一个惊雷在泥土深处爆炸
伸出比徐福船队扎向无名区域的锚更加有力的触须
抽出比越王的青铜剑更加古老与锐利的叶芒
绽出比梁祝的爱情故事更加短暂更加缠绵与悲壮的花期
在生存与农谚的雨水间扎下根
在节气和时令的坎坷中挺起腰
以血液的奔突 乳汁的酽厚
以南方人性格中的灵巧与纯粹
酝酿 大岚山峰顶的浓郁的翠绿
发酵 白山沟壑里的盈盈欲滴
蒸馏 雪窦山空谷幽香的弥漫
消溶 栲栳山的溪流的潺爰
催化出更多饱满的腹部更多蓬勃的生机
将永不餍足的肉欲和泥土的内涵
提炼成精神的愉悦与高度
成为永恒的背景与底色
在二十四史色彩斑驳的长轴里渗透
在人类的文明的进程里起伏，绵延
翻过去的世纪 新时代的召唤
企业的引擎 技术的辐辏
经济的鞍 品牌的硕果
艺与道的翅膀
在整个四明山脉与浙东大地上飞奔 谱写绿的交响：
余姚的瀑布仙茗，慈溪的平平顶，奉化的东海龙舌，
宁海的望海茶， 象山的珠山毛峰。。。。。。
一斤绝品的茶芽：一万吨的阳光，雨露与努力
溅起在漫山遍野的枝茎间奔涌的千万吨的绿色与祝愿
清新的带着植物气息的风 仿佛来自天上
吹入奉化江 姚江 和甬江的肺腑
过滤着大地上所有的城市与村庄
3
在自已的园子里
或者历史的高度，
我种过一棵高大常青的茶树
像救过我出身的雁语或者叙述自己经历的独白
高过轮回与皇家的琉璃瓦
以及葛仙翁埋在云朵里的炼丹炉
我来自山野与变幻的沧桑 孑然一身
窥视过并谙熟内廷的谱系与秘密
我曾经与荣华富贵相距一纸之隔
却像帝王的同学那样断然消失
而我踪迹也脱离了官府的聚焦
如同一只脱线的钓钩不知所往
（其实，我挣脱了铠甲的重量 加入了云的行列
用刀剑的寒光与玉笏的雕饰
在心灵的自留地上
赎回一壶故乡初泡的茶水与书香）
千年前四明山下的县衙的结构
千年后郁郁葱葱的山坡与祖国
依然在为我漫长的充满闪电，雨水和泥泞的行程作注：
我是流落到化石内部的哑语埋没了古老而神秘的轨迹
我是发出光泽的悬崖上的绝品野叶随意生长却无人攀摘
我是雨前的蓑衣 乍暖还寒的竹笠所抖落的晨曦与落日
我是隐士掉落在水云之间被鹤衔走的姓氏自由自在而又无声无息
我是失传的养生秘诀在异域的腐殖土上亭亭如盖
我是文士开宴豪斗时展示的灿烂的茶器 芬芳四溢的秘色
我是明前茶的青翠 雨前茶的馥郁
我是缓火炙、活火煎的精致与耐心
我是未染膻味的炭火与柴火在汤色与叶底之间所展现的微妙的区别
我是山泉、江河与井水在茶的品质中不可逾越的级别
我是啜饮的心境与四周的气氛构成的非物质意义上的同一
我是徜徉于琴棋书画之间的悠哉悠哉的生活方式
我是渗透着悲欢离合的无处不在的民情风俗
我是鞭风击雨追赶清明或谷雨之前的贡品
行程不可有违
我是茶圣的身世与阅历酿成清香与至味之前的孤独与苦涩难以表达
我是坐在僧房里打坐的蒲团的体温
我是“吃茶去”的禅机与壶中恰到好处的二沸
我是牵在村姑手中的竹篮四季循环横在山民肩上的扁担普通平淡
我是擅长女红的手腕与指痕在青青的枝头还保留着初夜前的贞节
我是被虏前的宋微宗用瘦金书写下的御笔透出的檀木的幽香
我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产自越窑的茶盏与托盘失散之后在战乱的瓦砾里苦苦寻觅
我是沦落到民间厨房里的古董早晚与喂鸡狗的槽盆为伍或经不起破铜烂铁粗重的一击
我是混血的时代波斯王出嫁小女儿的陪嫁 入乡随俗
我是埋在沉船下面鎏金的器皿穿过时间与锈绿的光辉等待打捞或者挖掘
我是把茶具与种籽从天童寺带回日本的和尚名叫最澄或者荣西被后人追谥
我是非洲大陆或波斯湾到达宁波港的漫长航线漫漶于时间的波光与曲折
我是金木水火土相互构成的默契抒写着象形文字中无形的内涵
我是天、地、人的和谐和统一 儒佛道的糅合与超越
我是通过茶道参悟一切渗透一切超越一切的诗歌，宗教与哲学
我是被冰冻压伤的老枝 从斑驳的疤痕上抽出的新芽
赐予我健康，宁静与幸福的茶神，让我的双腋长出羽毛与清风
将我引领出灵魂深处的地狱
在超脱之境里翱翔
来吧，我要把吴语与越音
种到比四明山的仙气更高的脊梁上
移植到天涯海角，成为原始居民语系里一个嘹亮的音节
越过海水与冰封 越过隔膜与险阻
成为洗涤英语世界里一缕东方情调的异香
像地球上所有的经线与纬线一样传递
让四明之绿 和谐的真谛
成为全世界共同的皈依
来吧，这是不可多得的伟大的复兴时代！
(完成于2006年12月21日。慈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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