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丽的毒蘑菇
朱华贤
一位五年级的小学生，要父亲去剪本地一张报纸上刊登的“市十大杰出少先队员评选表”，越多越好。他知道，父亲在机关上班，这张报纸每个办公室都有。原因是：自己学校里有个学生是二十个候选人之一。校长在早上集会时说，这是关系到学校荣誉的大事，每一位师生都要积极参与，要看一看，比一比，哪个班级收集的选票多。班主任老师在班里则讲得更明确：每一个学生都要利用一切关系，争取人人都收集到一二张，谁多，谁就贡献大。父亲本来是答应女儿的，可也许因为事务多，一连两次都忘了。女儿大发脾气，哭闹不止，坚决不肯去学校读书。
暑假，市教育局联合团市委、妇联、报社等几家单位举行“读一本好书”征文，要求全市小学三年级以上的学生每人至少读一本书，写一篇读书体会文章。征文将进行评选，结果在网上公布，还要作为校长年终考核的一个指标。校长把任务分配到年级，年级又分解到班级。四0五班分到6篇的指标。班主任在布置时当然要求每一个学生都必须写一篇。但她知道，这样笼统的要求，肯定是只有数量而没有质量。经过摸底，她最后选定6个学生作特别准备。两个是班级中的作文高手，而另外四个作文水平都不好，但是：一个学生的父亲在市文化馆，一个母亲在妇联，一个母亲是中学语文教师，另一个爷爷则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作家。班主任私下对这4位说，你们自己写不好，要父母们代写，争取获准。在文化馆工作的那位父亲，儿子求了多次，就是不写。儿子无奈，只好抄袭。结果，因班上另一位同学也抄袭了同一篇露出马脚。
上述这样的事情，如果你的家里有正在读书的中小学生，就一点也不会感到奇怪了。因为这早已成为正常不过的事了，业内人士早已作为公开谈论的家常事了。
打着为了班级集体，为了学校的荣誉，干的却是不择手段、弄虚作假的行当。这是我们允许继续存在下去的中小学教育中的一种现状吗？
荣誉本来是光荣而神圣的。她的光荣是因为她艰辛和智慧的结晶，她的神圣是因为她的真实而崇高，是当之无愧。但是，现在学校里的许多荣誉已经被大大地异化，或者功利化，成为定级、评职的工具，成为学生加分、教师的加薪的砝码，或者成为麻婆脸上的脂粉。
竞争和荣誉是孪生兄弟。竞争往往是为了荣誉，荣誉总少不了竞争。随着社会竞争的激烈化，学校与学校、学校内部的竞争也会越来越激烈。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我以为，中小学教育有它的特殊性，教育对象都是未成年人，他们的思想尚未成型，心智有待成熟，因而竞争机制的引入也必须有特殊性，特别是直接针对中小学生的竞争更应该慎之又慎。不要什么都分出上下，什么都决个优劣，这怎么能不滋长虚假呢？什么都要量化考核，什么都要评分定级，这怎么会不繁衍丑陋与卑劣呢？过度的竞争，过分地量化，过分地追求荣誉，都可能成为人格异化的罪魁祸首。
学校需要竞争，对学生也有必要进行竞争能力的培养。但首先需要培养的还应该是公平公正公开的竞争意识，以及坦荡、诚实、豁达大度的竞争心态，要教育学生严格遵守科学、合理和有序的竞赛规则，如果做不到这一些，宁可不要学生去竞争。因为不讲竞争规范和道德，只求竞争结果，其后果就是形成恶性竞争。而恶性竞争，就必然造成社会秩序的混乱。战争是什么？实际上它是竞争的最高形式，是升级版的竞争，是由恶性竞争开出来的蘑菇云。战争是残酷而恐怖的。谁会喜欢这种驾驶着杀人机器的竞争呢？这样说，似乎有点耸人听闻，但不是一点也没有道理吧？
阵雨过后，草丛中，树阴下，有时会长出一朵朵鲜嫩的蘑菇，它们颜色艳丽，姿态婀娜，具有极大的诱惑力。但不要以为它比一般的蘑菇更鲜嫩，更美味，千万不可采撷和食用。有经验的农民一看就知道，这是毒蘑菇。吃下去要中毒的，轻则腹泻，重则呜呼。其实，荣誉也是这样。荣誉闪着光彩，荣誉让人渴求，但不要以为得到荣誉就是好的。用不正当手段得到的荣誉，不管是学生个人，班级或学校集体的，实际上就是毒蘑菇。
——获取的过程就是毒化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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