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父亲慢慢地老着
朱华贤
什么是老?老是生命中的一个过程,正像长大一样。但老有不同的老法。父亲的老,是一个脱俗纯净的过程,一个清心寡欲的过程,一个逐渐透明的过程。
——题记
真正让我感觉到父亲的老,还是最近的五、六年。父亲老了,越来越老。记忆中,父亲的身材算不上魁梧,但可以说高挑,一米七十八肯定有,可现在,似乎一米七十也没有了,而体重,恐怕满不满100斤也难说。瘦,是给人的最显著的印象,庞大的骨架上粘连着一层皮似的。晚上,我的头脑里常常会出现这样一个幻象:窗台边的一张木制小桌上,幽幽地点着一枝蜡烛,短短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窗缝里不时钻进一丝风,那火苗一摇一摇,烛光忽明忽暗的,突然,一阵稍大一些的风“唆”地钻了进来,一下把火苗吹歪,差点儿熄灭了。
父亲七十二三岁时,我没有感觉父亲的老。那时,我刚刚从玉环调回萧山。我清楚地记得,在我调回头几年,父亲不知道来探望过我多次。他从二桥边的新北村的老家,骑着那辆骑了二十多年的、除了钢圈没换其余全部零件都换过的自行车,叽里卡拉,叽里卡拉地给我送些小青菜、嫩萝卜、鲜毛豆、长豇豆什么的。他知道,我家只有我和女儿,可大小也一户人家,新来乍到,什么都难。他总是边从麻袋掏出来边说说,自己种的,吃起来放心。其实,那时我已经近不惑之年,其实,那时的青菜毛豆不过一角来钱一斤。我曾经多次劝阻过他,不用再送了。可他硬是要送,他说,力气不值钱,在家里闲着也就闲着。每次我要留他吃饭,他怕我破费,无论如何不肯。四五十里来,一个上午打来回。
在父亲做八十大寿那一年,我也没有感觉到他怎么老。他是一点也不情愿做寿的,我们做子女的原先也是尊重他的意愿的。可是,那些老亲,那些外甥、侄女婿们什么的,一个个惦记着父亲的年纪,早早地向母亲打听起他的生日来,在春节做客的时候,就把长寿面啊、红包啊什么的一道送来了。这样,我们不得不弄几桌,作为回敬答谢。那天,父亲和几个老兄弟一桌,他老大,又是为他做寿。朝南坐,是当然的。父亲本来是会喝酒的,酒量也不小,后来不知怎么一来?自说自地戒掉,谁也没有劝说。寿宴上,大家嘴上都没有劝他喝一盅,可心里是多么希望他能喝一点,哪怕一小口,但父亲没有喝。令人高兴的是,这次,父亲竟吃了两大碗米饭,半个蹄膀,半只甲鱼和其他。这个胃口,是我的两倍。老年靠饭力,胃口好不好,就是健康不健康。酒席后,留下许多鸡鸭鱼肉,其中好多都是父亲慢慢把它“消灭”的。我们几个兄弟常常说:父亲会吃,是我们做子女的福气。也就从那次开始,我们兄弟几个悄悄商定:既然父亲喜欢吃甲鱼,那就经常买些给他吃,反正价格也便宜,谁都买得起。
是做寿后的第三年吧,父亲被摩托车撞坏了腿,虽没有大碍,右脚走起路来却一拐一拐。五月的一个双休日,我们一家三口,去看望父母。吃过中饭后,父亲照例到门前的自留地里张罗青菜、大蒜之类,他总是一样一样地问过去:韭菜要不要?包心菜要不要?萝卜?香菜?——门前这六七分自留地上种满了十多种瓜果蔬菜,平时,父亲侍弄侍弄,母亲踏着三轮车到村里的菜场去卖卖。自然,也是子女们的免费菜园。当我们拿了一包一包自己想要的菜准备返回时,父亲又一拐一拐地送出来,我要他进屋去,他坚持要送。当我们走完家门前一截小路、走上村里的大路时,我转过头,看见父亲努力挺直佝偻着的背,仰起脸,他的两手在裤腿上来回一挫,然后极其缓慢而而沉重地扬走右手:用他那缺了不少牙齿的嘴,高声地祝福着:“一、路、顺、风!顺、风!”这“风”字听起来像是“荤”的音。他的这个站姿和手势,是先前从来没有的,我顿时觉得父亲老了,真的老了!我的心立即涌上一阵心酸。车子开出一段后,我回头望去,父亲的手竟然还高高地扬着,还缓缓地一挥一挥,仿佛我们是出远门,他的眼里一定噙满泪水。
父亲原先是什么也不信的,也就在这个时候起,他开始信基督教。每个礼拜日,他都到邻村的教堂去做礼拜。从此,吃饭前,都会放下筷子,埋下头,嘴上念叨几句。后来,母亲和哥哥劝他,教堂里人太多,你腿不便,又要走这么多路,不用去了。耶稣是讲心诚的,在家里祷告一样的。父亲说:“哦,那我不去了。”听话得像个孩子。其实,父亲并不知道耶稣是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到了这个年龄,应该有所信仰了。好像到了二十七八岁,应该结婚一样。如果这个时候谁劝他信天主教,父亲也是会信的。我常常想:如今我什么也不信,再过几年或十几年,恐怕也会有信仰的。年龄是个最好的劝说家。
我回老家前,通常会先打个电话。听母亲说,父亲一得知我要来,他总是特别开心,精神也一下子提了起来。一会儿这里转转,一会儿那里摸摸,有时,嘴里还会哼些什么小曲。有一次,我是前一天打电话,父亲竟然兴奋得夜里睡不好,早早地起来扫地,擦窗台。“你爹越来越像小孩啦!”母亲曾经摆着父亲当面说。父亲听着,只是嘿嘿地笑,一副憨态,一脸慈祥。父亲盼子女的到来,就好像我们小时候盼外公外婆来做客一样。
我回老家时,如果三弟和小弟不外出,母亲总会把他们叫来,一道喝一盅。兄弟难得一见,总要说说笑笑。这时,父亲就端一把椅子,靠边在门边,他不插话。他的耳朵背了,他不像有些耳背的老人,要你们大声地叫喊给他听,他很希望我们去,但很少问我们工作呀什么的,父亲只按照他自身的轨迹生活着,他似乎不需要什么信息,即使外界有重大的事情发生,也改变不了他的生活方式。但是,他关心女儿们的健康和孙辈的婚姻。也许,在他看来,一辈一辈的更替,这是最大的事。因而,一听那个孙子或孙女要结婚,他的两眼立即放出光来,然后喃喃地说:“好咯好咯!”父亲看着我们说话时,眼睛有时会半闭,但脸上始终写着微笑。也许他在想:兄弟间说说笑笑,福气!和睦就是最好的收成。我们四兄弟,算不上出类拔萃,在父亲看来,个个都是像样的。哥哥,在他眼里,也许就是一株挺拔的高粱,我,也许就是他眼里一束沉甸甸的稻子,而三弟和小弟也许就是一片绿油油的树林……
父亲不管钱,也不认识钱,当然也不知道他们俩老有几个余钱。钱是由母亲管的。但最近几年,每到逢年过节,父亲都要母亲准备一些零钱,这些零钱则有父亲管着。见有乞讨的人走来,他颤颤悠悠从那把旧躺椅上站起,指个位置要乞讨人等着,他一拐一瘸地进到里屋,摸出几个硬币,“的棱”一声按进乞讨人的罐子里,再挥挥手,要他离开。父亲是苦惯的人,他曾经当过长工,在我的记忆里,他对钱一直非常节省,以前,从来没有见到父亲施舍别人。父亲的心变了,这是不是也是老的一种征兆呢?
四年前,父亲得过一场大病,胃溃疡,吐了半面盆的血。他一个人在家,歪倒在廊前的椅子上,脸色刷白刷白。幸亏哥哥刚刚回家,发现了这一幕惨状后,立即叫了辆车送到第一人民医院急病室。抢救后没什么,但医生说要住一段时间,父亲住在十二楼。住到第四天的时候,父亲就吵着说要回去了。我们好说歹说,连骗带吓,总算又呆了一天。第五天,他的脾气变得极为烦躁,说我们不给他出院,他就自己走回去。这样,我们同医生商量,配了一些药,提前出院了。父亲不愿继续住院,原因是:一、我们陪他、侍候他,他觉得对不住。二是,他不愿意住在高楼。他喜欢在平地。哥哥的新房楼上空着,要他去住,他无论如何不去。他说自己这一辈子都是摸着泥土过来的,不能离开地面。住在楼上,隔了地气,他感觉很不舒服,住得越高,越不舒服。
知道父亲不爱吃甲鱼是他85岁那年,年底,我从湘湖农场养鳖的亲戚那里买来了几只多年的甲鱼,每只都有二三斤,给父亲送去。母亲说,你爹这么时间变了,对甲鱼随便了。不知道有的吃,腻了,还是什么。这让我心里格登一下。半年前,我还看父亲一餐吃掉两只甲鱼腿和连着裙边的整个盖。“肉还爱吃吗?”我问。母亲说:“肉倒还有胃口。就是要炖得酥。精肉是一向不爱的。”
此后,我们几个兄弟又商定:经常买些蹄膀去。渐渐地,我们发觉:吃饭时,父亲夹菜,只夹眼面前的几碗,从来不伸长筷子去撩远处或中间的菜。这时,我们就会在他的面前放一只空的小碗,再夹一些好菜到小碗。他爱肥肉,就夹一大块过去。一次,看他在嘴巴里鼓捣油股股的肥肉,是那么地认真,那么地有滋味,我心里特别高兴,连忙把整碗都端到他的面前。可母亲又把它端回原处,说:“多吃,要吃伤的。”父亲乖乖地点点头。
去年除夕前,我们兄弟姐妹六户人家,在饭店包了两大桌,集体过年。宴席中,有一道炖蹄膀,味道很好,一般厨师烧不出来。我们夹了一些放到父亲面前的碗里,原以为他肯定喜欢。谁知,他只是稍微戳了几戳。母亲在一旁说:“你爹最近变得爱吃素了。经常要我买豆腐。”
爱吃素?这让我心头一震。曾见识过一位远房老亲戚。原先是鸡鸭鱼肉什么都吃,后来自己对自己有了禁忌。最后的七、八年,完全吃素了。问他为什么?他不说,但他的老伴知道:是为了积德。他认为,鸡呀鸭呀的,都是活物,都是生命,人怎么可以随意宰杀的?这位老亲活到94岁,临死前,身体好像缩小了许多,轻得像个小孩。死时,非常安详,不去医院,不吃药,也没有一声呻吟,静静地睡了过去,永远睡了过去……真的有点像羽化升仙。莫非父亲也在这样想?莫非他的生理机制和心理机制都在暗示着他走素食主义之路。
如今,有阳光的时候,父亲就把那张旧滕椅拖出来,半张在廊下,半张在廊外,再在滕椅上铺一条棉毯,然后就斜斜地躺在上面,在胸口罩一件大衣。眯起眼,任阳光尽情沐浴。半睡未睡,半醒不醒,悠闲自在。这时候,他的思绪一定特别邈远,特别神秘,庄周梦蝶,蝶林庄周,谁能清楚?
什么是老?老是生命中的一个过程,正像长大一样。但老有不同的老法。父亲的老,是一个脱俗纯净的过程,一个清心寡欲的过程,一个逐渐透明的过程。我忽然又想到了蚕。小时候,我们家里养过许多蚕,父亲还叫我们怎么喂蚕、怎么扎茧棚。我们都知道:做茧前,蚕有一个逐渐透明的过程。生长期,蚕体是混浊不清的,外面白,里面带青色,成熟后,蚕体变小,且渐渐发亮,从头到尾通体发亮时,蚕就要做茧了。原来,作为高等动物的人与蚕也有相似之处。——我痛恨把“作茧自缚”当贬义词用,这其实是生命的涅槃,是神圣的蜕变。但我觉得,人毕竟是经过漫长世俗化的动物,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有这样一个清心寡欲的老的过程,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的。《儒林外史》中的严监生,临死时为了两根灯芯而口眼不闭,其财欲是多么地强盛。
成蛹化蝶,这是每一个人的必然,父亲如今已八十有八,他当然也不会例外。我想:父亲的这个过程一定会十分完美,非常顺畅。
父亲,你慢——慢——地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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