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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半径(2009-05-10 19:17:37)

母亲的半径

朱华贤

如果以我现在的家庭住址为圆心,以我到过的地方为终点,由此拉成的直线为半径,在我这几十年中,最长的半径是多少?东南方向,我最远到过海南,直线距离大概近两千公里吧,西南方向,我最远去过四川的九寨沟,还有广西的北海,大概也是两千公里吧,东北方向,我最远到过辽宁、内蒙古,恐怕与其他方向几个半径的距离,也相差不多……我没有正式跨出过国门(那次在广西边境观赏德天跨国瀑布时踏上越南的地界十几米不能算),另外,多次到过北京、厦门、桂林等,由此说来,我的最长的半径肯定要以千公里来计算,而且有好几次。

那是正月初六吃晚饭时,说起舅舅他们什么时候来我家做客时,母亲说,他们出远门了,到普陀拜菩萨去了。这时,我突然想起:母亲最远去过什么地方?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好像从来没有去什么远的地方。当我真的问她时,她毫不介意地说:伢(我们)这种人,奈格(怎么)走得开去?

我紧追不放,问:你去过绍兴吗?因为绍兴也是沙地人,而且我父亲的祖上就是绍兴人。母亲说:没有。我们这里到绍兴的直线距离最多不过三十公里啊,我心想。

到过诸暨吗?我又问,因为我的姑姑在诸暨的湄池,也不过三四十公里的路,可以乘火车,只一个小时够了。母亲说,没有。姑夫家不都是你爹和你们几个去的?

那你有没有到过杭州?我再一次问。母亲立即回答:去过一次。什么时候?我有点兴奋,马上追问。上次你姐姐到杭州去动什么结扎手术,不是你们几个一道去的?

哦,我记起来了,那还是十七八年前的事,姐姐在杭州浙二医院动手术,需要住院一个星期,大概是在第三或四天的时候,母亲放心不下,一定要到医院里看一看,我们再三劝阻无效,最后只好借了一辆面包车,陪着她一道到了医院。上午九点多到,下午两点多回,总共就是四五个小时,没有离开过医院一步。医院离西湖顶多二里路,我们没有想到,母亲肯定也不会想到,即使想到,也肯定不要去。她的目的只有一个,看望她的大女儿——我的姐姐。对于风景,母亲是一点也没有兴趣的。没有想到的是,母亲的这一次出门,竟然是她已有的人生中最远的一次,最长的一条半径,尽管老家与杭州只隔了一条1000多米阔的钱塘江,最多也不过二十公里,可母亲也只到过一次。

母亲今年已经七十有九,在未来的人生中,想必也不大可能有更长的半径了。

已有的七十九年人生,这应该不算短了;最长二十公里的半径,这只能算是短了,简直可以说“井底之蛙”了。比起我们六个儿女,哪一个的半径不是在上百上千公里呢?我哥在东北的辽宁当过兵,我妹在深圳干过活,我三弟,虽然腿脚带疾,走起路来一拐一拐,但他也到过广州和北京,我的姐姐,因为当时家里非常困难,连遮羞的裤子都无法保证,又要她照顾弟妹,没有读过一天书,是地地道道的农村妇一个,可她也到过上海,而且是去办嫁妆的,在中百一店,说起这,至今她还觉得挺荣耀的。至于我那在银行工作的小弟,那就更不用说了,每年至少有一次省外游。可是,母亲一点也不为自己如此短小的半径而遗憾。她也绝对不会阻拦我们的远行。哥哥19岁那年,要去辽宁当兵。作为大儿子,又是我家的主要劳动力,那时,儿子当兵,特别是老大,当爹娘的差不多都要寻死寻活地阻拦,记得隔壁一个姓汪的人家,大儿子体检合格要去部队,老子磨了五把菜刀,说要把五个大队干部统统杀掉。可是哥去当兵,又是到东北,母亲虽然舍不得,但后来竟然爽快地答应了,连当时的大队干部都不相信,说:“大嫂真当开通!”我师范毕业,要到浙南的海岛玉环去教书,而且是一辈子的。母亲先一直不响,我知道,她心里一定非常难过,养大一个走一个,哥还没回巢,我又要飞走了。可当我真的定下后,母亲又默默地在给我准备行李,她流着眼泪说,去吧,经常写信来,那边吃不惯的话,写信来说。妹妹的公司在深圳有业务,她需要在那里工作一段时间,此时,妹妹的女儿还只有三岁,到底去不去深圳?妹妹正犹豫着时,母亲说,你去吧,琼(妹妹的女儿)由我来照顾好了。弟弟高中毕业后,一时没有合适的事可做,后来听说邻村有个承包头,在上海郊区有个工地,需要一些装卸工人,主要是在驳船上抬石头等。那时,弟弟虚岁18,人虽有176长,但瘦瘦的,体重不到60公斤,母亲想想心疼,但最后还是答应了:去锻炼锻炼吧!总之,我们兄弟姐妹六人,凡是要出门远行的,母亲没有一次是哭哭啼啼反对的。

自然,儿行千里母担忧。当我们远离母亲时,她时时刻刻都挂念着。哥哥在辽宁时,她听说那里很冷,尽管我们三番五次说部队里有发的,可她做了好几双棉鞋,一定要我们给他寄去。我的女儿在玉环出生后,她立即叫弟弟写信给我,说,孩子断奶后,送到老家来。母亲认为,带孙子孙女是她的本份。她呢,也一定能带好孩子,她常说,我带了六个孩子,没有一个僵(羸弱之意)的。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母亲的娘家就在隔壁一个叫“盈一”村子里,离现在我们的家不足三公里。母亲是22岁那年嫁给父亲的。在这57年的生活中,母亲所做的,就是耕地织布、烧菜做饭、喂猪养鸡、哺育儿女,赡养公婆。风风雨雨,来来往往,日出日落,她一直辗转于这个现在叫二桥村的不足二平方公里的地盘上,偶尔回一趟娘家,看一看同样是农民的老兄弟、老姐妹,千年不断娘家路,她常说。她偶尔去一趟叫“盈丰”的集市,去买些便宜的物品,也偶尔去盈丰卫生院,看看那不肯断根的胆囊炎。母亲不想走远,她也觉得不应该走远,都走远了,走散了,谁来守住这个家,守住这个圆心呢?谁来照顾已经八十有五的老父亲呢?

最近几年,我们也曾经想过,给母亲到外面去开开眼界。前年,弟弟花了十多万钱,买了一辆小车。买来不久,他就和我商量,想在天气暖和一点的时候,带父母到外面去走走,看看,比如宁波,那里有大海,我们虽然就在杭州湾畔,可母亲至今没有见过大海;或者到上海,现在都是高速公路,三四个小时也可到了,让母亲看看东方明珠塔,母亲从来没见过这样高的塔;再不,就近点,到临安,那里有个野生动物院,母亲小时候给我们讲过许多老虎、狮子一类的故事,可她自己,连真的老虎、狮子也没看到过。我非常赞成,觉得弟弟真有孝心。我说,好的,我去动员,选个星期天。你开车,我出钱。当晚,我把这个意思跟母亲说了。她说,应该叫振翰(弟弟的儿子)和肖夏(我的女儿)去才是啊,我们老太公、老太婆还要去做什么呀?我说,长长见识呀!母亲笑着说,都是棺材楦头了,还长什么见识?还是叫振翰和肖夏去吧,我给你们管家。后来,我和弟弟两家各自带着孩子去了普陀。家就有母亲照管。母亲还想出一个法子:如果是每天早上八点整给我们打电话,表示家里平安,也没有事,为了省钱,我们可以不接手机;如果不是八点,那就要接的,说不定有事情。她知道手机费比较贵,越远越贵。

母亲没有文化,她不看电视,自然也不看报纸。她只听自己镇里的广播。镇广播站有许多节目是用土话播的,母亲听得懂,而市、省、中央的广播,说的都是普通话,母亲有好多听不懂。母亲的信息渠道,还有一条,就是村里的人互相转告。说实在的,母亲的知识非常有限。

母亲也许一点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伊拉克和以色列这些国家,也许听说过华盛顿和巴黎,但她肯定不知道它们在哪里,或者是什么东西,也许知道中国有北京和上海,但她肯定不知道离自己有多远,在什么方向,可以说,母亲的生活范围是狭小的,母亲的视野是逼仄的,但这并影响她对生活的热情和对人情世故的真挚。对村里的一草一木,一沟一渠,母亲都了如指掌;对于地里的稻、麦、果、菜,何时青、黄、老、熟,母亲都一目了然;对于左邻右舍的性格脾气,母亲也清清楚楚,邻里关系处理得非常好,今天给东家一碗新盐的咸菜,明天收西家送来的几只辣椒;近几年,村里来了许多外地打工仔,母亲一听口音,马上能分出:哪能个是广西人,哪能个是湖南人;对于儿女们的生辰八字,母亲更是烂熟于胸。那天,父亲做八十大寿时,席间,有人问起我女儿的生日。我说,我只记得是暑假,天气最热时,具体哪一天,记不清了。在旁的母亲立即接了过去:是阳历822号,正好是大暑节气。我问:她是在玉环出生的,你怎么记得那么牢?你那时不是写信来的。唉,二十多年前在信中写的一个日子,母亲竟然还记得这么准确!真亏她!

母亲不在于半径的长短,而是专注于圆心的坚实;母亲不在于走得多远,有多少知识;而在于走得是不是稳健,是否顺畅。因而,她一丝一毫也没有为自己的半径短而自卑,她只求儿女们能走得更远,走得更顺。

其实,儿女走得多远,就是母亲走得多远;儿女的半径就是母亲的半径。儿女与母亲的关系,就是发射塔、火箭和卫星的关系,母亲是发射塔,是火箭,而我们儿女,就是一颗颗飞翔于蓝天的卫星。发射塔需要稳固,火箭需要有力,只有这样,卫星才能飞得高,飞得远。

 

311200  浙江杭州市萧山区教育局教研室 朱华贤)

                           T0571—82703925  E—mail:xszhuhx@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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