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坐下，感觉比坐在台北家里还孤单。有个伴在沉睡，比没有伴还孤单。而知道伴还有别的伴，比伴在沉睡更孤单。

    寂静久了，听到声音会很兴奋。当我的手机响时，我反射动作抓了起来。

    是赵同！

    “我到杭州了，你在哪儿？”

    “你怎么来了？”

    “怕你被妖精拐跑了啊，这可是白娘娘的地盘！你住哪儿？”

    “我住哪里？你知道的啊，我住金山寺。”我不想告诉他，故意拖着。

    “你不要油嘴滑舌的。自古人妖不可同居，让老夫来解救你！你在哪？我二十分钟内到！”

    “你怎么知道我跟妖女在一起？”

    “以你的个性，不可能跟女孩子私奔到杭州。这女子让你做了违反本性之事，当然是妖女！”

    我不喜欢他妖女来妖女去的，便把酒店名字告诉了他。

 

    二十分钟后，我在厕所刷牙，准备睡觉。有人敲门，我出来一看，正是赵同。

    赵同这辈子，没这么准时过！

    “你干嘛跑来！”我嘴巴还有牙膏泡沫，再凶的口气也被软化了。他一屁股坐在床上，我回到厕所，隔着墙跟他说。

    他说：“你来上海，我当然要招待你！想来杭州，怎么不事先说一声？这边我认识很多人，我来安排就好了！”

    “我临时起意的。你忙，不想麻烦你。”

    “再忙能不招待老朋友吗？所以我一听到你在杭州，立刻就赶来了！”

    “你少来，你不是那种立刻就从上海赶到杭州的人！一定有原因。”

    “喂，你怎么这么小看我！难道咱们兄弟俩不能有真情吗？”

    “我们当然有真情，不过你不会用这种方式表达。而且就是因为有真情，我才了解你。你来，一定有别的目的。”

    “好啦，好啦，我来招待你，顺便看个朋友！”

    “喔……你来看女朋友？你到底有多少女朋友？”

    “这女的美，而且她的朋友都美，可以介绍给你。”

    “如果你每一次说要介绍给我，最后都介绍给我，那我今天应该已经妻妾成群了！”

    “哎呦，听起来在抱怨？”

    “哪有？我不用你介绍。我已经有伴了。”

    “谁？”

    “她住在隔壁房间，我们从上海一起来的。”

    “男的女的？”

    “女的。”

    “天啊！‘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你开窍啦，带女孩子到杭州来开房间。”

    “今天几度你知道吗？哪来的暖风？”

    “那你就是’冰雪’聪明，把妹的功夫连老朋友都看不出来。”

    “她不是妹，是个朋友。”

    “少来，谁跟女性朋友大老远跑来杭州？”

    “你不能了解，因为你跟女人的关系都很制式。”

    “你们不制式？那她是谁？”

    “一个朋友。”

    “一个朋友？”赵同反讽地重复，“干嘛分房住？你怎么那么笨啊！”

    “我们不是那种朋友！”

    “那你们是哪种朋友？”

    “聊天的朋友。”

    “聊天？三十岁以上还有聊天的女性朋友，真难得！”

    “你以为全世界都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有什么不好？省钱省时间。”

    “你省什么钱？你都买三千块人民币的内衣。”

    “至少我省酒店钱。你们若真要楚河汉界，住一间房间，分两张床不就好了。干嘛这样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们作息时间不同，分两张床会互相干扰。”

    “这又不是在教室里考试，干扰什么？”

    “总要给彼此一点空间。”

    “你们都已经一起来杭州了，还谈什么空间不空间？”

      

    我受不了他咄咄逼人，没有响应。我从厕所走出来，走向床准备睡觉。我用力拉开被子，拉到他坐的角落。

    “聊天的朋友都是怎么认识的？”他不放松。

    “网友。我们在网络上认识的。”

    “哇，看不出来你这么时髦。会跟陌生的网友一起出来玩！她人呢？把她叫过来，我帮你看一下，免得你又被骗了。”

    “‘又’被骗了？”

    “你当初娶Amy，我就觉得不适合。”

    “那你当初怎么不说？”

    “当时你一头热，我不好意思泼你冷水。”

    我钻进被窝，风凉话让今夜更冷。

    他继续说，“但我后来选择用行动表达我的抗议。”

    “你用什么行动？”

    “你们婚礼上我送的红包特别小，你没注意吗？”

    “我要睡了。”我把被子盖上头。

    “别睡别睡，把她叫出来，我想见见，什么样的女人，会让一个正常的男人十点就分床睡觉？”

    “她也睡了……”

    “这么早睡？她几岁啦？”

    “二十多吧。”

    “二十多这么早睡？”

    “她发烧。”

    “是辣妹吗？这么容易发烧？”

    “一早去看雪，受凉了。”

    他摇摇头，大失所望。赵同不喜欢一对一的相处，就算是跟我也嫌孤单。他喜欢一堆人跟着他，叫他“赵大哥”。

    “可惜，那咱们自个儿出去逛逛吧！”他拿出手机发短信，“我杭州好几个朋友，我把他们叫出来。”

    “你去吧，我要睡了。”我躺下。

    他用力把我拉起来，我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容易被左右。

    “才八点多，睡什么？”

    “我有时差。”

    “时差个头。我每天半夜三点睡，也没有时差。”

    他放开我手，我又躺回去。

    “你该不是得了忧郁症吧？有一种理论说，离婚后很容易得忧郁症。”

    “我没有忧郁症。我很快乐。”

    “嗯……”他假装沉思，“你说的也对。谁说离婚后容易得忧郁症？我猜你的前妻现在应该快乐的很。”

    我躺在床上，听到这话痛苦地闭上眼睛，却又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能让我有这种反应的，全世界只有赵同。

 

    我起床穿好衣服，我无法拒绝这样的朋友。

    开门出去，经过小蕃茄的房间。我停下来，耳朵靠着门往里面听，没有动静。

    “你也真大胆，就这样跟陌生人一起出远门。”

    “你不也常带陌生人回家吗？”

    “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你们不分房。”

    “而且我们不聊天。聊天，是最危险的事！”

 

(《我的心跳，给你一半》已由北京作家出版社出版，各书店均可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