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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是“三峡移民”?——评《三峡好人》(2007-02-09 13:19:02)

我们都是三峡移民?

 

我们都是三峡移民

     没有被迫搬迁,生活的城市没有被淹没,但今天的我们从某种意义上讲遭遇了和影片中的三峡移民同样的漂泊和流浪,不过是另一个层面的。中世纪的宗教世界观衰微而世俗物质文化兴起后,人类长久以来坚信的东西被摧毁,信仰的破碎使人类找不到灵魂安托的家园。“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没有价值根基的“无根”的“漂泊”这一“现代性”体验是无论底层和精英的。现代化的进程使奉节人还来不及困惑,就匆匆离开了家园,而这一进程是以一段文明的淹没为代价的。国外很多影评家看了《三峡好人》后止不住流泪,我想他们对中国的奉节并没有多少特殊的感情,他们之所以被感动是因为在影片中他们和奉节人一样共同体验了这种揪心的痛,这是今天世界上很多国家和民族在现代化进程中已经经历或正在经历的普遍经验,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对家园记忆的情愫。正如贾樟柯说的“我们同时也承受着这个时代带给我们的压力,那些改变了的时空,那些我们睡不醒觉,每天日夜不分的生活,是每一个人都有的,不仅是三峡的人民。”

 当小马哥的手机铃声《上海滩》响起时,一个蒙太奇的镜头切换到滔滔长江边一艘写有“再见移民“几个大字的轮船上,我流泪了,此时的“再见”不是上午出门下午就回来的轻松一句,而是永别了的“再见”。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人们的所爱,所喜,荣耀和经历(影片中墙壁上飘动着奋斗、贴在墙壁上的周杰伦、奖状、条幅……),一切都被“浪淘尽”“化着滔滔一片潮流”,像曾经的“上海滩”一样成为一种记忆。纵使回来,家乡也是水平面下的家乡,他们再也回不去了,只有面对滔滔江水凭吊感慨。

  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某个具体的地方某一些具体的人而停止,但记录下他们在这一过程中的生存状态和阵痛却是很有意义的,100年后的奉节人可能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无法通过固定的坐标和景观来传承家乡的记忆, 被迫失忆,但《三峡好人》可以让他们跨越时间和空间的距离寻找到一种族群归属感和文化认同感,透过电影延续了一段文化的血脉;而其它地方的人则会意识到他们正沉浸的现代化的荣耀硕果是以一部分人的牺牲为代价而换来的。人有的时候是善于遗忘的族群,我们太容易遗忘了,所以我们需要电影。”(贾樟柯)


道德的隐退,人性的升华

  影片中有个妻子为了养活因工伤断臂的丈夫和的他们的女儿,在三峡轮船上出卖自己的身体。电影对她的行为不作廉价的道德价值评判,而是赤裸裸冷静地呈现她的生存境遇,这不是要不要尊严的问题,而是要不要活下去的问题。他们反复说要“找活路”,对于这样的底层民众来说,找到“活路”才能“活下去”,谁还能苛求她应该从事怎样体面的职业。她是一个善良勇于牺牲的女人,她完全可以抛弃这个有重压的家庭出走或改嫁,但她选择了担当。最后连她卖身交易的场所都被淹没后,她没有消极气馁,而是勇于下广东“找活路”。她一句“人总要有个决断”道出了人为了活下去的无奈同时又显示出一股韧性。

  沈从文的小说中湘西江边吊角楼上水手和妓女的故事温暖了几代人,在边城湘西,妻子在外面做妓女只是一种职业,妻子把用身体换来的钱供养家乡的丈夫和子女,并不耻辱。但当有一天丈夫进城看妻子,眼睁睁看到妻子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时,突然揪心地意识到自己作为丈夫的权力和尊严已经失去并受到了巨大的侮辱。《三峡好人》中妻子让断臂的丈夫把门给他们关上回避一下,那一瞬间丈夫难以言说的心绪和沈从文小说中丈夫的痛苦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虽然后来知道韩三明找她妻子只是为了打听前妻和女儿的下落。她尽力为韩三明提供线索,翻出了韩三明16年未见的女儿的照片使他得到了暂时的一丝宽慰。“人性”的闪光点并未因她的职业她的社会地位而丧失,电影对她寄予了理解、宽容。

  而韩三明这个“三峡好人”的前妻是十几年前从拐卖妇女的人贩子手里买到的女人,这样的婚姻既不合法又违背人性,可我们却从看似不道德的婚姻关系下看到了温情和真诚。韩三明一家人待她很好,后来公安局将她“解救“送回家乡后他们就没再见过面。16年后韩三明找到她,知道她并没有真正被解救,而是被迫跟船流浪,三明决定要带她走,离开那个赏口饭给她吃并不把她当人的船老大,哪怕是以一年的艰辛,冒着早上进煤矿晚上可能就出不来的危险挣够3万元赎身费。坦白讲,三明对她并没有责任,16年前这桩不合法的婚姻就结束了,但韩三明却不忍心她继续这样讨生活。对于这个毫无姿色可言的女人,他不图什么,只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解救,一种对比自己还弱势的人的担当情怀。此时没有爱情的婚姻有了温情和亲情,所谓的“道德”显得那么苍白。

 

 不期许一点廉价的温馨

  我个人觉得90年代至今的国产电影中《霸王别姬》和《三峡好人》各自达到了两个高度:《霸王别姬》中程蝶衣一根筋地要将戏台上的艺术人生化、现实化是一种“唐吉珂德”式的悲剧,在美学层面上无疑达到了一种极致;而《三峡好人》则是在探究残酷的现实层面上走得深远。影片中每一个人的故事都不会让人感到丝毫的温馨。韩三明勇于担当的善良让你感到了温情,但在这一年中他能否平安活着谁都不知道,如果运气好他安然地带走了前妻,紧接着为了养活家人他能做的还是继续从事这一随时可能遇难的工作,因为除了挖煤,他没有选择。他们的女儿则“世袭他们的底层处境,不到十五岁便辍学去中国南方的血汗工厂打工,或是进城当保姆、服务员……    

  那个叫赵涛的女性从山西来奉节寻找离家两年的丈夫,丈夫成了三峡迁拆办一个公司的负责人,为县领导办事,并收买一群“涉黑”亡命徒为自己争地盘服务,还与另外一个厦门女人在一起,她伤痛地选择了放弃这一已不值得自己爱的男人。她不愿伤害丈夫谎称自己和别人在一起了而提出分手。她善良和宽恕的举动焕发出人性博大和宽广的温情,但他们在江边拥抱又分开的画面、各自复杂的表情让我们感觉不到温馨。丈夫那种为了生存而身不由己的妥协甚至堕落让人深思。把生活的苦难剥离、展现到极致,不承诺任何廉价的幻想,这比起某些反映底层的电影中轻易许诺不现实的希望更能反映生活的本质。

  艺术是无功利的,这部电影不可能提供什么解决之道,我们也有自己的无奈和能力局限,但贾樟柯却提醒我们真的不能忽略他们,关注他们是一种反思。片中小人物身上的那股韧劲和担当让我们看到了底层的乐观精神,可能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对“真善美”的信仰,这种“坚守”在今天是一个奢侈品。

  我喜欢这部电影并非因为他是反映底层小人物的,贾樟柯以前的《小武》《站台》《任逍遥》等相似题材的电影我并不十分喜欢,因为叙事上略显沉闷甚至呆板,但《三峡好人》叙事流畅,且有诗意,那些看似杂乱的船上房间摆设、即将倒塌的建筑物等其实都是经过精心构图营造而成,在讲究的镜头语言下显出诗意的美,但这种沉重的“诗意”震撼着我们的心。

    影片中的“飞碟”真是神来之笔,看似非现实主义,但就像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是那块土地上长起来的,并不突兀晦涩。正如贾樟柯在《三峡好人》北大点映时回答同学们的:“有一天我自己去江边看景的时候就开始有乌云雷电,因为三峡自古巫山云雨,特别多的神话传说,我觉得那个地方天气特别神秘,我是一个北方人,不会游泳,涨潮我会很害怕,觉得会不会有外星人看着我,我觉得我们到了奉节真的会觉得现实里面有很浓的超现实的气氛。那个飞走的塔是奉节的真实的塔,是一个纪念塔,我第一次去的时候觉得塔和整个环境不协调,我不知道怎么就觉得望着它就应该飞走。在艺术的世界里我们可以不去限定它是什么,看到它飞起来了我们觉得尽兴就行了,你认为飞起来的是一个巫山怪物也未尝不可。

  陈凯歌和张艺谋应该是最有才气的中国第五代导演,但今天他们已经向市场妥协,靠视觉冲击和满足老外对中国的虚妄想象来迎合好莱坞市场。票房是他们最高的追求。他们的名气和庞大的演员阵容可以吸引大家笑着进电影院再困惑甚至大骂着地走出来,这的确是成功的电影商业操作模式,但拍出的却不是优秀的电影。巨大的资金和资源远远没达到相应的高度。相反,《三峡好人》则是“小投资大制作大格局”。大制作并非要有巨大的投资而是导演有一种胸襟和眼界的宽大以及苦心的营造,格局的大并不依赖宏大的场面,而是穿透洞察到细微处,有一种纵深感。贾樟柯这个年轻人做到了,本着一个电影人的良知和对艺术的不懈追求。

  我们拭目以待,“在今天崇拜‘黄金’的时代,谁还关心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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