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既然本文己有效地从五行关系中揭示前三大产业的生成和特征，不妨在此大胆推测其后产业经济的可能形态。照五行逻辑水生木，水型经济（产业）之后应是木型经济（产业）。那么木型经济是什么呢？这要看木的特质。

在五行范畴中，木为曲直，位主东方，时序春天。换言之，木象征着春天万物复苏、生气勃勃、草长莺飞的世界。这是一个生命世界，不断创生、进化和发展。在此，生命与创造成了同义语，因此，木型经济是一种创新经济。比较当下经济和产业发展的新动向，显然知识经济最引人注目，而知识经济的核心正是创新。由此可以推断，木型经济是以知识经济为代表的一种创新经济（包括各种创意产业）。

为了描绘这一经济形态的主要特性和可能形态，且用《周易》的象征系统来启示和构建我们的设想。木在八卦中有震卦和巽卦相对应。震性为动，万物动发之源。《周易·说卦》：“帝出乎震”，是谓主宰大自然生机的元气萌生于光明升起的震位（东方）。帝为蒂之本字，甲骨文“象花萼全角”〔王国维《观堂集林》〕，指植物逢春振萼、含苞欲放，象征事物生机初萌。此喻知识经济为其他产业的原动力。下面我们从易象中推演其详。《周易·说卦》：“震为雷、为龙、玄黄、为旉、为大涂、为长子、为决躁、为苍筤竹、为萑苇。其于马也，为善鸣、为馵足、为作足、为的颡、其于稼也为反生。其究为健、为蕃鲜。”

震为雷，《说文解字》：“雷，阴阳薄动，雷雨生物者也。”创新一如雷雨调动阴阳之有形与无形、先天与后天、潜在和现存的各种力量和因素催发新生事物。为龙，龙潜渊升天，变换无形，有呼风唤雨之力，神功显赫，无以伦比；是谓创新经济前景无量。而龙又为各种动物特牲的合成，此谓知识经济善于综合各种要素，从已有的产业之配置、重组到知识产业的有机组合。为玄黄，玄即青色（青天），也指玄奥；黄为中色，有中和通达义（《周易·坤·文言》：“黄中通理”）。在知识经济框架里，一切玄奥之理（貌似纯学理、基础性的研究，甚或宗教、哲学的“元素”和符号）均可化作中和通达的形式，亦即转换为经济优势。为旉，旉为“花之通名”（《周易释文》），而花为植物的子宫，此喻创新经济是个全面、系统的孵化器，为各种创意和思想提供物化条件。为大涂，犹言“大路”。是谓思想转化为经济形态的途径。为长子，长子为继承人，此谓创新经济有承前（传统）启后、继往开来渊流关系。为决躁，“取其刚动也”（《正义》）。创从刀，是谓创新活动大刀阔斧，有革命或改革之势，知识经济将带来革命性影响。为萑苇，“萑苇，蒹葭也。根茎丛生，蔓衍相连，有似雷行”（《九家易》）。此喻创新经济对其他产业的连动效应。为馵足、为作足、为的颡，指马在疾驰中，不见马之整体，唯见马之动势，此乃生命的动态节律；在知识经济虚拟动态网络中，“无”成为一种资源，时时生助实有。

就巽卦而言，巽为风，风性为入（渗透、扩展），此谓知识经济见用于各个领域、各类产业。另方面，风和大气在原初智慧中大多表示灵魂，人的呼吸即是灵魂的进去。在今人眼里，灵魂即是思想，或者载有思想的知识。当我们谈论知识经济时，是谓思想性的、因而是富有创见性的知识渗透在经济形态中。《说卦》：巽为木、为风、为长女、为绳直、为工、为白、为长、为高、为进退、为不果、为臭、为近利市三倍。 其中绳直和工，为工具、标准，在此喻指知识产业强调建立产品生产规则、标准方面的重要性（知识产业的制高点）。为白，白者空也（空白），系指工具本身并非产品，而是产品制造之源；白又为表白、产生，知识经济的虚业形态可推动实业发展。为长、为高，意指知识产业具较长的价值链、较高的附加值。二为进退，喻指知识产业变化多样，如风之来去，具时新时尚性。为不果，这种变化多样的知识产业，不断升级换代，未有尽端，貌似不果。为臭，风送嗅味，此谓信息，在知识经济中信息技术、信息产业为其核心。为近利市三倍，指知识产业的高效益。

知识经济、知识产业方兴未艾，自身尚在前景预测之中，上面我们从五行和易象出发对此作出相应的概括和适当的展望。至于其本质属性有待哲学解析。兹以五行相生原理和卦象象征寓意来分析其所依赖的时代哲学的基础。

先从知识经济五行发生来看，知识经济属木，分别配以震卦、巽卦；而木之生源在水，水配以坎卦（代表商业经济、市场经济）。知识经济的本质在于其生源关系，即水生木。在此我们将水生木的关系转换为其所对应的卦象关系，这便是震木与坎水或巽木与坎水的关系。根据《周易》成象原理，内卦为隐，外卦为显。就产业经济而言，成为主导者为显，列为生助者为隐。显然，在知识经济时代木之震（雷）、巽（风）为显，亦即外卦；水之坎（水）为隐，亦即内卦。由此我们获得有关知识经济本质属性的两个卦：雷水解，风水涣。

解卦下坎上震，震为雷，坎为水，亦为雨。震坎交错，为雷雨交加之象。以时间论，坎系冬，震为春，由冬而春，是谓雨水乍来，春雷始发，蛰者起，天地郁结之气无不解散而萌生。^[4]《卦辞》曰：“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彖》曰：“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解。‘解，利西南’，往得众也；‘其来复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拆；解之时大矣哉！” 解之道在于消解中获得新生。此乃消解险难，利生庶物（西南为坤方，坤为众）。这表明知识经济的基本特性在于消解，消解传统经济的痼疾，同时又催生出富有生发、伸展性的形形色色的经济因素。

涣卦下坎上风，“涣者，散也，坎为水，水之散，万派分流；巽为风，风之散，四郊遍被。巽上坎下，象取风行水上，是风水相遭。水则悠然长逝，风则过而不留，有涣之象焉，此抵所由名涣也。”^[5] “涣”之义有二，其一为解散，即上文所题。其二为文，即文理焕然。此义从“散” 义引伸而来：如物散而不乱，秩然围绕于一个“中心”，必见自然文理。朱骏声《六十四卦经解》：“涣，流散也，又文貌，风行水上而成文焉。《太玄》曰：‘阴敛其质，阳散其文’，《京传》曰：‘水上见风，涣然而合’，此‘涣’之义也。” 涣之散与解卦义近，均指消解离散，所异者，涣又有文义。由散而文，有如混沌学之谓从散乱到有序之创生过程（混沌理论）。^[6] 文为文理，即人文、科技等知识形态的总称。显然，这体现了知识经济的“文理” 特征，也昭示了知识经济的创新特质与混沌学所展示的宏大而深刻的学理相关。混沌学研先复杂系统，横贯人文学科与自然科学；知识经济则关注各类知识、产业、文化的综合，为多元化的一体化，即令其形之散者而归为其神聚。这也是《卦辞》：“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之精义。

由此可见，解和涣两卦的消解离散义反映了知识经济打破原有经济体制、产业结构而建筑新秩序的本质特征，而这正是知识经济的灵魂—创造、创新之所在。创造（creation）一词原本有破坏、消解义。^[7]知识经济因消解而创造，就时代精神而言，这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兴起的以法国哲学家德里达为代表的解构主义思潮遥相呼应。解构主义系针对结构主义而来的一种哲学思想，主张消解传统哲学逻辑中心主义（进而是文化和政治的主流），提倡从边缘巅覆中心。这种消解既是破坏，也是诞生。^[8]

知识经济的消解和创造，从思想渊源讲，可上溯到二十世纪前叶，这便是著名经济学家凯恩斯和熊彼特的经济学说。美国管理学大师德鲁克在比较这两位“现代预言家”时说：“古典经济学认为创新是经济体系之外的事情，凯恩斯也这样认为。创新属于‘意外灾难’之列，像地震，气候和战争。人人都知道这些对经济着很大影响，但它们不是经济学的组织部分。而熊彼特坚持认为，创新—即企业家精神，它促使资源从旧的、过时的就业转向新的和更富有生产性的就业—正是经济学的精髓，更确切的是现代经济学的精髓。”^[9] 德鲁克认为熊彼特倡导的是一种动态的、发展的、运动的、变化的经济，将“创新”从凯恩斯主义的“边缘”地带置于经济治动的中心。这与德里达的哲学解构有异曲同工之妙。

因此，熊彼特成了经济学的解构先驱，也应了木型经济的两个卦的象征意义，构成五行经济的一个环节。这样，通过五行和卦象的演绎和启示，知识经济有了思想源头，有了哲学基础，也有了理论发展的依据。

（三）

我们通过五行逻辑演绎了四种经济形态，又由八卦易象丰富、深化了四种经济形态的内涵。这种研究方式很容易引起误解，在此我们不便详论。需要指出的是，五行和易象是原初智慧形态，如同神话和语言，有本体意义，^[10] 因而成了古代认知的有效框架和范畴，也是今日学科研究的有效框架和范畴。本文即是一种“古为今用”的尝试。

至此我们总结一下前所论述的问题。首先本文通过比较、论证五行与产业间的属性相关，构建其对应关系，再从五行生化出发推演产业发展。也就是说，在五行－易象框架中，一方面，我们将五行关系与已知经济形态有效地匹配，推断出相匹配的经济形态的五行蕴意。在这过程中，土、金、水的易理特性不仅有效地说明农业、工业、商业的传统特征，而且也指出其隐藏出着的特征，如坤为布（泉币），是以农业为国民经济的衡量基准，古代自然如此，今日依然有效；又如工业化与城市化的同步性（建国初曾有绕过城市化实现工业化的政策导向）。另方面，依五行生化秩序与产业发展秩序一一对应起来，这种土生金、金生水的演化秩序既然在已知经济形态中得到证实，那么也意味着其往下生化环节进行预测的可能性。

其次，本文的第二部分详细分析了水生木这一环节的经济形态（木型经济）的特征和本质属性。依五行生序，我们认为木型经济的主体为知识经济。而依易象易理，其本质属性对应于《解》卦和《涣》卦；相应的，其哲学特性则与解构主义相匹配。由此反思经济理论，我们发现熊比特的创新理论可作为知识经济的理论基础。卦象、解构哲学和熊比特创新理论在五行框架中的汇合，意味着全新的理解空间正在构建，知识经济可望在更广阔的背景下得以阐述，同时我们还可以据此（新的理解空间）推断知识经济的未来形态。这里所讲的新的理解空间是由一些基本范畴和基本方法构成，也是德鲁克声称的伟大的《知识论》的基础。这已超越经济学和管理学的传统领域，而进入战略管理时代。

其三，知识经济与全球化并进，因而战略管理也是基于全球机制的考虑。根据《解》卦的义理和解构主义的谋略，我们已进入具有生发融合性经济管理的时代，亦即基于新物理学、东方思想的全球战略管理时代。^[11] 全球战略管理进入经济生活的始源，以经济运作为主色调的战略管理向文化世界开放，并向政治、伦理、宗教，甚至哲学生成。这是一个生生不息的过程，是不断地从边缘（传统管理中的次要或潜在因素）涌向中心的过程。

其四，五行分类的特征，与前工业、工业化、后工业的比较，这是中国特色的产业发展观，或者说具有东方管理色彩的产业发展模式。这种产业发展模式一方面有五行生克的内在逻辑（各大产业之间的促成、制约和平衡关系）；另方面揭示了产业发展的五行运化的动力和方向，依此思路，我们很自然地会推测木型产业之后的火型产业，而火又生土，那未来的农业，或新一轮产业周期又如何建构的，诸如此类的问题将激励、提示当今的战略选择和战略管理。

最后，五行生克关系对我们的现有产业分布和发展有着深刻的启示和预见作用。比如当今中国的产业政策，根据国外经验，产业比值通常随着一、二、三增加的，即第三产业日益成为主导产业，象上海这样的特大型城市理当大力发展金融、贸易等第三产业。但是根据五行生克原理，农业属土，中国广阔的农村（由此而来的三农问题）始终是制约中国经济发展、城市化的障碍。也就是说土质太重太厚，既克水（金融、贸易业），又埋金（制造、加工业等）。只有充分发展以高新技术为基础的第二产业以消耗泄泻土的力量（土生金而消耗自身）方能有效地释放农村大地上的人力、物力而生助第三产业（金生水）。

总之，产业发展的五行模式通过读解现有产业深深地意识到人类经济活动的始源意义，看到当代产业经济的全息效应（政治、文化、管理的融合），从而发现未来发展的基本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