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义骏先生是我念高中时候的语文老师,我想写纪念他的文字已经很久了,可是迟迟拖着没有动笔。没有动笔是因为他教我的时间实在很短,我记得都不到一个学期;可他确实是我十多年求学生涯中记忆最深的老师。
刚踏进五爱高中的第一堂课,就是翁老师的语文课。之前已经看到走廊里的海报,说高三刚毕业的某个学生出了本童话集,指导老师正是翁老师。班主任给我们介绍,说他是语文的教研组长,高级教师。我在初中的时候好像没碰上过高级教师,上了一堂课就感觉,高级教师果然很“高级”。翁老师一开口就是抑扬顿挫、出口成章。他的声音明亮,有煽动力,他无论说什么,就好像在舞台上表演似的,所以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怀疑他从教前是不是一个话剧演员。
总之,他是一个很特别的老师。他说话时,总是高昂着头,就像费玉清唱歌时一样,虽然还没有昂得那么高。他整年都是西装笔挺,穿一件白衬衫,系领带。那时候高中里很多男教师都穿得很有风度,都是西装、领带,可他是最注意修饰的。他穿黑皮鞋,上课的时候一只脚跷起,顶着墙壁。每次大扫除,班主任总批评班里的墙壁上有脚印,我们就把翁老师供出来,班主任只好摇摇头,她也不敢去跟翁老师提意见。翁老师骑一辆很小的银白色自行车上班,初见到时我都不敢信,太小了,女式的,直到他这么一个大人骑着它穿过校门的时候,我才相信,而且觉着好笑。
可是翁老师的课真好。他在第一堂课就跟我们说,如果嫌他的课不好听,那就自己看小说书,别吵着他上课就行。现在很多老师也会这么说,于是不少学生就看起了小说。可我那时,虽然有一阵天天把一本《神雕侠侣》带着,可只有一回在语文课上看过,不是不敢看,而是课太好听,不舍得放弃。那时候班里有一个叫魏强的同学,他曾说,如果班级出去活动,无论如何是要请翁老师跟着,一路听他侃话就是享受,我们在旁都点头。
具体的语文课,已经记不清晰,但总有些片段叫人难忘。比如有时候,一个问题出来,我们支支吾吾不知怎么说好,他就问我们,是不是有感觉但就是表达不出来,然后很感慨地说,有话讲但无法表达这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啊!还有一次,上鲁迅的《药》,华大妈在枕头底下摸钱,一个“摸”字,他联系到江浙乡下女人枕头里的奥秘,津津乐道谈了好久。还有一次上李健吾的《雨中登泰山》,他让我们对课文质疑,我回家拿文章读了半天,觉得没啥好质疑的,就对一个多音字提了个问题。到上课时候,显然别的同学也提不出什么问题,这大概令他颇不开心。
现在想起来,翁老师的语文课,并不同于现在新课标的课改要求,总是他说得多,我们讲得少。一方面是我们没有常举手回答的习惯,另一方面是翁老师讲得太好,我们乐意听。乐意听,就能学得进去。那时候有一个物理老师,老抱怨我们把所有课余的时间都花在语文上了,连她的作业也不好好做。其实翁老师并不额外占别的课时讲语文,也并没有很多功课。他只是布置看看书,叫我们自己做做教师节或圣诞节的卡片,但是出于对他的尊重,凡他所讲的,我们都努力去做,以至或许耽误了物理吧。
他常说我们书看得太少,尤其是名著。他介绍自己家里有一套巴尔扎克全集,这令我尤其羡慕。那时候还并不知晓巴尔扎克是谁,只晓得全集总共有九十多部小说,这就够我惊诧了。为了叫我们读书,他给我们全班去办了卢湾区图书馆的借书证。那时候,这种大型图书馆的借书证并不好办,我只在街道图书馆办过证,里面就三四个书架,充斥着武侠和言情。我几乎怀着绝望的心情等待借书证下来,因为记得曾有两三次我到办证处去打听,不晓得为啥这么慢。去区图书馆借书,是我高中时候除了上学、回家以外,干得最多的事了,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大学毕业。在高中之前,我读的书多是神话故事和武侠小说,可从高中开始就看起了名著。虽然那时候因为功课紧张,也没有读很多,但毕竟跟我以后选择中文系有了莫大关系。
翁老师也常在课堂上讲别的话题。有一次他鼓励我们一定要念大学。他告诉我们,大学的熏陶是和中小学完全不一样的两回事,没有经历过大学,就不懂得读书的乐趣,就体会不到那种境界。五爱并不是一所优秀的学校,不能保证每个学生都考上大学,为此我们需要努力。他说他自己的课,虽然能够深入,但是往往不能照顾全面,因此除了学校上课之外,也应该听听别的老师的课。我记得那堂课是上午第四节,下了课后,我在回家吃饭的路上还和同学议论这事。但是我们都很困惑,不知道去哪里找别的老师的课来听。要知道那时候补课还是很新鲜的名词,除了教育学院以外,也没有别的补习班。不过这个问题很快解决了,翁老师给我们找了他的朋友,向明中学的郭晨老师给我们全班补。这件事也很神奇,我不知道翁老师那堂课的目的究竟是鼓励我们念书呢,还是想帮我们介绍补课老师。不过这样把整个班介绍出去补课的,至今我还不曾见过第二回。我想,那是他对我们怀着绝大的希望,因此才做那么多吧。
我们是那样的爱他,然而他终究才教了我们不到一个学期。他的嗓子坏了,医生说要休养两个月。两个月回来后,为了保护受伤的嗓子,翁老师就只带一个班,把我们班给抛下了。
休养期间,我们曾去他家看他,为了怕人去太多挤不下,我们就在放学以后分批去。那是一个下雨天,我们这一批带头的,只记得小区的地址而把具体的门牌号忘了,我们就去找到居委会,说要找住这个小区的翁老师。居委会有个干部把我们领过去,不料却是带到了翁老师的父亲家。老翁老师再辗转把我们带去他儿子家里,那里已经挤了好多人。谈什么话题我早已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家的狗不停地咬我鞋带,以致无心说话了。
后来我也当了老师。再回五爱探望的时候,翁老师已经升了教导主任。我不会说话,见了他也不能说什么。只是他还记得我。有一次我骑车路过18路车站看到他正在等车,就挥手向他致意。他一手横在胸前,一手反到背后,微微笑着向我鞠躬,我却一溜烟骑过去了。那时就感到后悔,自己怎么这样不懂礼貌。
因为自己也做了老师,所以有机会在一次区的研讨会上听了翁老师的示范课。那时候他是区语文学科的带头人,上的课是议论文写作。翁老师从一叶知秋说起,讲到对这个成语的多角度考量。时隔六七年,我又一次重新聆听了他的讲课。他的语言还是那么文采斐然,出口成章,他的语音还是那么明亮,煽动人心。仿佛间就想起那时坐在课堂里,听他谈东到西,激扬文字,心中倍感亲切。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后来再去五爱,看到一张公告,教导主任换了旁人。我问相熟的老师,说翁老师去了一家编辑部改行了。我是素知翁老师写文章常有发表,去出版社编辑部是他长久的梦想。虽然可惜了后来的学弟学妹无缘再领略他的风采,但是他能心愿得筹,终也为他高兴的。
但是,我怎么也不能料到,下一次听到他的消息,竟已是他的死讯。
06年参加培训,我与指导老师郑方经闲聊的时候,我告诉他,我是五爱翁老师的学生,我一直期望能教书教得像他那样好。可是郑老师吃了一惊,说,翁老师已经过世好几年,你不知道吗?我不知道,他后来去了编辑部,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郑老师一脸惋惜,将翁老师后几年的经历简单告诉了我。
原来翁老师要去编辑部,但学校里总也不肯放人。不得已,老师只好两头跑。编辑部的事情又忙,学校还让他带一个高三班。他的身体就被拖垮了。后来查出癌症。朋友们劝他休息,可是他却说,人这辈子来世上走一遭,除了安排好儿女,总也要为世界留下点什么。他努力地写文章(后来恐怕也没有结集发表吧),终于不行,过世了。
我问郑老师,翁老师上课极为精彩,为我生平仅见,怎么那么多年还不过是个高级呢。郑老师叹口气,说,老翁早就该评上特级,只是他不会做人。那年全市报特级,各区县总共推出六个人选。其余五人,都去设法疏通关系。郑老师也曾劝过翁老师去见见评委,怎么也要先打个招呼嘛!翁老师婉言谢绝,只说了一句“课堂上见”。后来据说被评委批评“太傲”,终于落选。另五个倒全都评上了。
书生意气,宁折不弯。斯人已逝,故风长存。这正是我的老师翁义骏最后给我上的一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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