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鹿哥

    要离开酒泉了，火车站候车厅里我发现了一样特别的东西——夜光杯，万没料想这个在诗词和传说里听来的东西，终有一天我也能亲眼目睹，“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王翰的这首诗幼时就烂记于心了，而今天始读夜光杯，我才算真正领略到了它的内涵，葡萄美酒夜光杯，美好的意象原本是为指示沧桑、凄苦与无奈啊！这趟丝路之行，苍凉的西部大地让我明白了古代中国为什么会涌现那么多的边塞诗人，在这样天地之间奋斗的人，该是多么值得歌颂！在离开酒泉之前，我毫不犹豫地买了两对用祁连翠玉打制而成的夜光杯，准备送给我在东南沿海的朋友，并且暗暗告诫自己，在送出之前一定要她们诵出王翰的《凉州词》，不然这个杯子可不轻易授人的！
　　春风不度的玉门关已然闯过，王昌龄那“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的景致也已领略，傍晚快9点了，汽车仍在千里无垠的戈壁滩孑孓独行，这时候落日犹未尽，瑟瑟残阳笼罩戈壁，四望千里人烟全无，让人徒生无限的压抑与落寞之感，然而我还不知，就是这片土地上曾经历过多少次刀光剑影的战争，曾有多少人埋骨戈壁，历经岁月，被历史风干的荡然无痕。前行不久，眼前隐约出现了一座白色的古堡，断壁残垣破败不堪。司机告诉我，这就是历史上的白虎关，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唐初名将薛仁贵就战亡在此。经他这么一说，我立刻想起小时候读过的演义小说《薛家将》和《薛仁贵征东》，里面的章节已忘得差不多了，依稀记得薛仁贵是在白虎关为其子丁山误射而死，因为父子二人同属白虎星座，生来相克。原来那个白虎关竟然在这里！与此同时，对司机此地为兵家必争地之说，我却不敢苟同，这里一片贫瘠，也无有利地势，为何要争？我的疑惑终究还是给司机解开了，原来这里是方圆数里唯一有水源的地方，据说当年红军西路军也在此有过一场恶战，死伤惨痛。我感叹不已，连这样的不毛之地也曾有先烈们为后世的幸福而浴血奋战的足迹，西部的每一寸土，莫非都渗透着厚重的历史，使人不敢重拾又难以忘却……
　　周折了好几天，终于到达了我的目的地安西，终站是安西县城，普普通通的小城甚至有些萧条，当晚我在这里除了收获了一个神话之外，别的什么也没有。
　　安西的县标是一个仙女的塑像，手里抛出一串金色的西瓜，象征了安西是瓜果之乡，引导百姓种瓜致富。这里有一个美丽的神话，传说西王母在瑶池设蟠桃会宴请各路神仙，派两个仙女去西域采瓜，归途经过安西上空，仙女嬉戏，不慎洒落数粒仙瓜，从此安西大地瓜果飘香，盛产各种瓜类。
　　汉武帝时张骞出使西域，在一个冬日途经安西，道渴，求一老农，寒冬腊月老农拿一颗窖存的西瓜给他解渴，张骞吃了甘爽无比，返回汉室禀告武帝，将此地更名为瓜州，安西古名就由此而来。
　　我对安西的了解仅此而已，然而数日之后，当我在瓜州小西湖看到碑铭的安西历史时，却对这个不甚起眼的地方肃然起敬了。历史，总给一些无知的人以猝不及防的震撼！
　　有四千多年历史记载的安西大地，有着无数瑰丽的传奇故事，一一例举是说不尽道不完的，怕是需要一部安西志才可能记述详尽，我这里只能顺手拈来几例，为这趟丝路之旅留下一些真切的记忆，因为在之前的20年里，我对这些一无所知，这次旅行是我20年来上过的最生动的一堂课，我必须认真做好笔记。
　　康熙年间，清圣祖康熙爷一日梦到一座古城，那里风景如画，美不胜收。梦醒后康熙对之无比向往，便派人四处寻访梦中之景，终于在安西发现了这座桥弯古城（贾平凹《梦城》写的正是这里），于是派大臣陈金山父子前往修筑行宫，不料陈氏心生贪念，将国家拨款多收私囊，草建行宫蒙蔽皇上。康熙知情大怒，立即下令处斩陈氏父子，剖其颅做人头碗，剥其皮制人皮鼓，并悬于桥弯永宁寺，日夜敲击，警示后人。帝王之凶残官员之腐败可见矣！
　　然而与此截然不同，在清朝衰败的道光年间，安西三道沟山水梁却出了一个名叫谢登科的名吏，为官刚正不阿，为民请愿，铁面无私，被人称为谢青天，成为永载史册的清官。一个出生寒门毫无背景的穷小子，凭籍自身的奋斗走向仕途，并用自己的生命为百姓点燃希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终于以显著的大写字体永驻汗青。历史，是最公正不过的，不公正的只有人！
　　我在安西最后去的是西路军最后一战纪念塔，它的存在告诉世人曾有多少红军战士埋骨在此，一种墓地的庄严压得我喘不过气来，那些曾经和我们一样的血肉之躯，他们缘何生得如此无私，纪念塔一块钱的门票似乎也告诉了世人他们死的也那么无私。空空的一座塔矗立在那里，内壁写满了“某某到此一游”的话语，站在塔的最顶层，可以看到大半个县城，当年徐向前，李先念他们就是在这里遭遇了敌人惨痛的打击。我可以相象当年疲惫不堪又不适应西北气候的西路军是怎样艰难地由这里一路打到新疆去的。塔身上写着李先念给烈士们的悼词，塔后是一架旧损的战斗机，机头上挂着静止攀援的牌子。园子后的空地上是李卓然同志的墓地，我站在墓前一字一句地读着安西人民给这位革命前辈的颂扬和怀念，同时默默地给这位英雄以无声的祭拜。因为他们曾经轰轰烈烈地活着，给了更多人活着的机会，也因为他们至今，甚至到无限远的将来还能在某种所在根深蒂固地活着，所以这样一座形式上的墓碑纵然破损的无以辨认，仍然不会寂寞。
　　丝路之旅就这样完了，然而我对大西部的深刻认识和爱似乎才刚刚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