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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房中女神的沉寂及原因

(2018-07-28 10:2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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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越利

原载《中国文化》第1920期, 200212月。又载《西南民族大学学报》2004年第3期, 20043月,题为《房中女神的沉寂及原因》

 

玄女、素女、玉女和采女,都是中国古代著名的房中女神。尽管她们都具有多重神格,但比较突出的还是房中女神的身份。她们以这种身份,曾像明星,冉冉升起,照耀道教神坛。想不到未抵顶空,即中途折返,徐徐下降,星光渐暗,好似犯官遭到贬黜。她们何罪之有?

 

一、汉代风头正健

    两汉时期,方术盛行,一些黄老道士遁迹深山,一心一意埋头烧炼外丹。《周易参同契》中的外丹歌诀,即问世于彼时。外丹诸法,有一法称为金液法,规定炼丹者须作坛向三位男神和三位女神祈祷。其词曰:伏愿太上老君、太和君、天明神仙、玄女、素女、青腰玉女下共成之。三男三女,男女对等。又规定弟子受法时,拜九天真王、三天真皇、虚无丈人、真官、太丹玉女和中黄夫人(1)。 如果真官确为女神,叩拜的尊神则也是三男三女。两处皆男女对等,盖非偶然。

    六位女神中的玄女、素女在当时已是著名的房中女神,青腰玉女和太丹玉女有时也充当房中女神。

    玄女崇拜出现得很早,汉代黄老方士赋予她房中术导师之职,并杜撰说人文始祖黄帝是她的弟子。一时间,达官显贵竞修黄轩之要道。唐李贤解释说,要道就是玄女房中术。其注曰:黄帝轩辕氏得房中之术于玄女,握固吸气,还精补脑,可以长生2 )。汉代有《玄女经》。该经已佚。今存清末辑佚本。

    素女的传说出现得也很早,传说她擅长音乐。古代音乐和欢乐房中术,皆追求乐而有节。各门艺术本相通。也许因为素女通晓音乐,故汉代方士也赋予她房中术导师之职。王充《论衡·命义篇》记载方士之说曰素女对黄帝陈五女之法。张衡《同声歌》描写了当时有人施行素女房中术的情景:重户结金扃,高下华灯光。衣解巾粉卸,列图陈枕张。素女为我师,仪态盈万方3)。 汉代有《素女经》,经有图。该经已佚,今存清末辑佚本。

    玉女最初是对凡间少女的美称。《礼记·祭统》记载,向人之女求婚称玉女。其曰:请君之玉女与寡人共有敝邑,事宗庙社稷。注曰:言玉女者,美言之也,君子于玉比德焉4)。 玉女似乎从一出现,就与妻妾角色结下不解之缘。《礼·含文嘉》曰:禹卑宫室,尽力乎沟洫,百谷用成,神龙至,灵龟服,玉女敬养,天赐妾。宋均注:玉女,有人如玉色也,天降精生玉女,使能养人,美女玉色,养以延寿也5)。玉女早在汉代即被奉为神。 《汉书·郊祀志下》记载汉宣帝曾立仙人、玉女等祠。东汉《列仙传》卷下《朱璜传》说,道士阮丘与朱璜一起入浮阳山玉女祠。

    道教神话中夫妻神仙很多。《道门经法相承次序》卷下说仙有九品,每一品皆夫妻成对。由于玉女一出现即与妻妾角色有缘,故而在道经中玉女又常与男神结成夫妻,成对出现。《登真隐诀》描写说,诵《黄庭经》可引黄庭真人和黄华玉女从天上降临。《老子中经》叙述说,身中神陵阳子明的妻子名叫太阴玄光玉女,皮子明的妻子名叫素女,角里先生的妻子名叫青腰玉女,李尚的妻子名叫玉女。《黄帝九鼎神丹经》卷2郑重解释说,玉女是神仙的妻妾。其曰:玉女者,凡人之女也,学得道,号为玉女,并神仙之妻妾仪使也6)。 有时修道者甚至想象玉女是自己的妻妾。《神仙服饵丹石行药法》之《神仙饵雄黄致玉女》讲述了一个神话故事,说服药二百日后,玉女来为妻。

    夫妻同修房中术,合情合法。那么,妻神玉女有时充当房中神,顺理成章。既是房中女神,则免不了被用作房中女伴的代称。汉代《太清金液神丹经》卷中曰:灵人玉女我为夫7)。 这是修炼者自述,与房中女伴共修房中术。东汉五斗米道经《老子想尔注》曰:仙人妻玉女无夫8)。与房中女伴同炼房中术,只为养生成仙,而决不受孕生育,故说无夫。六朝佛教典籍抨击道教房中术,也重复仙女无夫的说法。

    从玉女衍生出各种名目的玉女(9)。金液法叩拜的青腰玉女和太丹玉女,也自玉女衍生,是五方玉女中的两位(10)。值得注意的是,《太上灵宝五符序》卷上说五方男神皆堂有,五方玉女皆室有。六朝《元始五老赤书玉篇真文天书经》也重复这种说法。根据古代宫廷制度,天子居堂,后妃居室,可知这五对男女尊神是夫妻。五方玉女是妻神,盖有时也可充当房中女神。

    玄女、素女、青腰玉女和太丹玉女,可在他处充当房中女神,在金液法中都与男神成双成对。这使人不得不怀疑,金液法也是把她们作为房中女神尊奉的。外丹术的指导思想之一是阴阳交合。修外丹术而尊崇与乞求房中女神,合乎古人的巫术思维。

    另一法为九丹法,亦颇有名。《黄帝九鼎神丹经诀》卷1说, 玄女是九丹法之祖。其曰:黄帝受九丹法于玄女。玄女者,天女也。黄帝合而服之,遂以登仙。又规定在传授九丹法时,必须令受道者设一玄女座于水上无人之地,烧香盟誓(11)。由金液法推断, 九丹法也奉玄女为房中女神。

    九丹法许诺说,修炼者服丹后,玉女来迎接,来伺候。《黄帝九鼎神丹经》卷1说,服第二神符丹后,可与仙人相见,玉女来至。 服第三神丹后,玉男、玉女、玉童、山卿泽尉皆来侍从。服第四还丹后,神人、玉女至。服第五饵丹后,万神来侍卫,玉女皆可役。服第九寒丹后,玉女来侍。由于玉女最初为少女的美称,故而玉女在道经中经常充当少女神,分别与玉童、金童、仙童、神童、灵童、玉郎等配伍,或组成五方玉童、玉女。他(她)们是大神的对偶仪仗或左右侍者,玉女多承担散花、擎案、侍经、捧浆、击罄、传言、扶辕、侍香、捧觞等职。他(她)们还是修炼者存思的偶象。大神经常将他(她)们赏赐给修炼成功者,有时他(她)们主动从仙界下来迎接、侍奉修炼成功者。九丹法所许诺的玉女,不都是少女,也有成年神女,当有扮演妻神者。

    前述《太上灵宝五符序》卷上所奉五方男女尊神,是作为服气术中存思的夫妻神。卷下所奉,是作为斋醮中祈请的上神

    《太平经》是汉代太平道的经典。其卷113和卷116中,都出现了东方青帝和青衣玉女,卷113出现了南方赤神和赤衣玉女。 这两对夫妻神向人传授奇方,随音乐而降临。既有东方和南方,当有中方、西方和北方。可知太平道敬奉妻神五方五色衣玉女。《太平经》卷71和卷114以玉女为美人,说神人派遣玉女去考验修炼者的色戒。

     九丹法、《太上灵宝五符序》和《太平经》所奉妻神玉女,是否房中女神,难以遽断。

    此外,房中女神的大名也被借作它用。如素女之称,被金液法用作药物的隐名。《太清金液神气经》卷上开列烧炼八明神丹的16种药物,其中第九种为太虚素女十二两12)。

    汉代旧有黄老道派众多,又有原始道派新起,并非各派都崇奉房中女神。五斗米道的《老子想尔注》,即抨击玄女房中术和《玄女经》。不过总的说来,玄女、素女和玉女三位房中女神,在汉代早期道经中风头正健。

 

                        二、六朝的活跃与唐以来的沉寂

 

    六朝道教诸派普遍吸收房中术,自然纷纷将四位房中女神请进神殿中。但尊奉的程度不同。大致可分三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是奉为尊神,主要是九丹法(被归入太清经派)和洞渊派这样做。

    六朝九丹法沿袭传统,照旧祭拜尊神玄女、素女、青腰玉女。《黄帝九鼎神丹经》汉代仅1卷,六朝时增加了第2至第5卷。该经卷2曰:上古真人王乔、赤松子、黄帝受之于玄女。玄女者,天女也,第一道明真人之道。素女真人者,神仙之主也,天地之师。位曰真人,则神仙皆师焉。……青腰玉女者,风伯之女也,殊卑于玄女、素女也。……此九丹经本是王乔、赤松子、黄帝受于玄女,非余小仙之所传受也13)。青腰玉女地位稍低,仍厕身尊神之列。六朝九丹法坦率承认玄素之道。《黄帝九鼎神丹经》卷5 曰:黄帝……求道养生则闻玄素之说14)。这等于公开声明其法祭拜的玄女、素女、青腰玉女,是房中女神。

    《云笈七签》卷64收《金华玉女说丹经》,尊神是甲寅宫主太玄金华玉女,简称玄女,向太极元真君(即黄帝)授外丹术。此为九丹派神话的余绪,但玉女和玄女混淆不分。

    《太上洞渊神咒经》卷7称三天玉女、麻姑、 玄女为三圣女,奉为尊神。其曰:先身有大福,今得为圣女,教化一切人,十方之尊大也15)。

    至迟在晋代,采女被道教神化。在《太上洞渊神咒经》中,采女和玉女皆成尊神,与男神以及天女、大梵女等并肩斗鬼救人,阵容庞大。该经卷91016 描写说:三天玉女八十万亿人与十方女三十九万人驱鬼度人,天帝女十二万人度化人民,又有九天大魔王、三十六天魔王及天人女诸天梵王魔王眷属闻天尊说偈(16)。采()女当是魔王的配偶。洞渊派行民间道教的房中术黄赤之道,也以玄女为神。《太上洞渊神咒经》卷20曰:玄女常下来,化作年少女子,入人间17)。

    第二种情况是热情请进,但不奉为主神或尊神,主要是上清经派和灵宝经派这样做。

    上清经派大量吸收玄素之道和彭祖道的营养,为《玄女经》、《素女经》和《彭祖经》的流行大声疾呼(见《四极明科》)。其礼请四女神,热情有加,不足为奇。

    上清经派延请素女。《洞真太上说智慧消魔真经》卷1录歌诀曰:太虚结环,素女怀抱18)。《马明生真人传》中有女仙婉罗赠马明生的一首诗,记叙素女传授道术曰:素女为我陈19)。《上清九真中经内诀》称女伴为素女。

    上清经派存思的诸神中,包括太和玉女。更值得提出的是《上清明堂元真经诀》传授的挹二景法、玄真法,又称玉女之道。其法教人存思玉女口吐赤气和津液,修炼者将之吸入口中。注曰:玉女者,亦日月夫人之女也。其感化之形,可共寝宴游处耳,非为偶对之接也20。《抱朴子内篇·遐览》著录有《六阴玉女经》和《玉女隐微》,都不是房中经。至今没有看到题为《玉女经》的房中经。《上清明堂元真经诀》若题为《玉女经》,应是名至实归。

    另外,《洞真太上说智慧消魔真经》卷1 录歌诀曰:左服玉童之光,右挹玉女之21)。《太上八景四蕊紫浆五珠降生神丹方》说,外丹药物空青又名青要玉女。

    葛洪的族孙葛巢甫造了不少灵宝经,有人称葛洪为灵宝经派先辈。葛洪博学,也有人称他继承葛氏道,最重太清经。本文考察六朝灵宝经派,不妨自葛洪始。

    葛洪《抱朴子内篇·金丹》记叙郑隐之言,要求遵从金液法和九丹法的规定,烧炼时须祭祀太乙、元君、老君和玄女。

   《抱朴子内篇》之《仙药》篇说,赵瞿服食松脂,夜见面上有婇女二人游戏其口鼻之间。一年后二女长大,追随左右。同书之《金丹》篇介绍《采女丹法》,《遐览》篇著录《採女符》。此外,《杂应》篇说,占卜吉凶可召六阴玉女,避瘟疫可呼直日玉女,隐沦之道可使人入玉女之金匮,断谷法可召六甲六丁玉女等。《仙药》篇形容修炼有成的健康气色,叫作色如玉女。

    六朝灵宝经中玉女活跃。《太上洞玄灵宝飞行三界通微内思妙经》要人存思绛宫中的太一、小童、玉女。《洞玄灵宝三洞奉道科戒营始》卷4著录《横行玉女咒印法》。《洞玄灵宝二十四生图经》述元始天尊的随从神,其中有玄和玉女;所召众神中有青牙玉女、朱丹玉女、灵纽玉女、明石玉女和玄滋玉女;所佩符图有《芝英玉女图》和《六阴玉女图》。《太极真人敷灵宝斋戒威仪诸经要诀》录祝词,祈愿斋主全家受十方仙童、玉女侍卫。

    第三种情况是略略请进,主要是天师道、彭祖派、北天师道等这样做。

    两晋天师道经《女青鬼律》,增加了仙童和玉女一对少年神。其卷5曰:仙童、玉女依神居22)。 南朝天师道的《正一法文经章官品》,将素女塑造为医药女神。

    晋代道教新出彭祖派,修房中术,其《彭祖经》假托彭祖与采女问答。《神仙传·彭祖传》称,殷王遣采女向彭祖求房中术。

    北天师道寇谦之杜撰《老君音诵诫经》说,老君遣仙人玉童、玉女来下,传授经方口诀(23)。《魏书·释老志》录此神话曰,太上老君授寇谦之天师之位和《云中音诵新科之诫》,仙人、玉女侍卫左右。

    统观六朝道教,神仙数量膨胀,三清主神逐步定型,一批尊神各领风骚。但是,主神中不见玄女、素女、玉女和采女的倩影,她们原有的尊神形像也越来越模糊不清。

    神位升降之因,就像人的命运,繁简不一。十分复杂者,受显和隐、必然和偶然等多种因素的作用。这些因素繁复如网,令人茫无头绪。又像长长的代数方程式,加减乘除,平方开方,似无止境,令人眼花缭乱。有些方程式,无人能列,无人能解。不过,四女神的方程式,没有这么复杂,将各派的态度与她们的实力结合起来观察,即可解。

    六朝时期道教派别众多,各有主神和尊神。在相互竞争和联合之中,哪一派的实力弱小,哪一派的主神和尊神就名气小,不易影响其它派别。哪一派的实力雄厚,哪一派的主神和尊神就名气大,容易获得各派共同承认。九丹法和洞渊派奉四女神为尊神,但势单力薄,影响微小。天师道、彭祖派、北天师道虽尊之不高,因势弱,对四女神的负面影响,亦无足轻重。六朝有三派实力最强。其中三皇经《五岳真形图序》说到仙官、玉女。但三皇经遭禁毁,所剩无多,今难以详考。上清经派和灵宝经派虽热情请进,但不奉四女神为主神或尊神,这就决定了四女神走向沉寂的命运。

    六朝以后,四女神在道教中渐趋冷清。唯独天神九天玄女、老子之母玄妙玉女及外丹祖师玄女等还保留一些昔日的光荣(24)。玉女还常见,除玄妙玉女外,多为属神,民间偶有供奉(25)。属神玄女、素女、采女等偶有出现。要四位女神完全绝迹,也不容易。

 

                                 三、沉寂之深层原因

 

    神位高低是道士思想观念的产物,而道士的思想观念归根结蒂摆脱不了社会的影响。六朝时期,大致有以下三种社会思想压制和打击了四女神:

    第一种叫作重门第。

    封建宗法社会最讲出身,六朝尤重门第。既然人讲,神也不能免俗。我们须学一学查出身的本事。四女神中采女最卑。光武帝立后宫等级,采女居末位,相当于宫女(26)。除洞渊派之外,其它派别很少奉采女为尊神,彭祖派的采女仍未摆脱宫女的影子,盖皆与其出身卑微不无关系。

    玉女原为凡人,与妻妾有缘。虽然道教为她冠以三天、五方等多种名称,但终究掩盖不住平凡的出身。故而她常做神仙之妻妾仪使。如《上清高上灭魔玉帝神慧玉清隐书》中,太丹玉女、朱宫玉女、黄素玉女、太玄玉女、青腰玉女、素灵玉女等是北帝的侍卫,可供驱使。《上清太霄隐书元真洞飞二景经》说,仙官、玉女为高上玉皇的侍卫。玉女经常被赏赐给修道者,侍奉修道者。如上清经《清灵真人裴君传》引《太上隐书》说,修二景法成功后,三元君授玉童玉女若干人。若泄露秘术或隐书,则减少玉童玉女,直至皆去而不还。《紫阳真人周君内传》也说,玉童、玉女可侍卫修道者。玉女的平凡出身和卑微职务,对她成为主神当有不利影响。

    第二种叫作男尊女卑。

    天界到底比人间高明,真正实行了既有成分论、又不唯成分论的政策。比如林媚娘是人间凡女,因海上救人,化为天后。铁拐李附饿殍之体,蓝彩和街头卖艺乞讨,也都跻身八仙。反之,出身高贵,也可能神运不济。玄女和素女就是如此。

     汉代纬书《龙鱼河图》描写黄帝与蚩尤大战,战得天昏地暗,难分难解。关键时刻,天神使者玄女飘然而至,授兵信神符,黄帝一举制伏蚩尤。玄女俨然战神,操胜负于股掌之间(27)。

    现代有人推测战神玄女本为玄鸟,有人怀疑她原是旱神女魃。有人读《易·坤卦》天玄而地黄一句,说是找到了玄女的出处。也有人猜想,玄女是玄牝之类远古女性生殖崇拜的产物(28)。无论源自何处,四女之中,玄女的出身最为高贵,首屈一指。《全上古三代文》卷16“玄女条解题曰:玄女未详。或云天女,一云即西王母(29)。天女在天,凡人在地,天高地卑,判若云泥。玄女高高在上,古人皆仰视。

    郝懿行考证说,早在《山海经》中即出现了素女(30),不知其说是否可信。汉《吴越春秋·勾践伐吴外传》里,范蠡提到素女之道,但不知所云为何。汉代文献把素女描写为好似音乐之神。王褒《九怀》颂扬素女善歌。扬雄《太玄赋》赞叹素女的歌喉。《史记·孝武本记》和《封禅书》记太帝令素女鼓瑟的传说,极力渲染音乐动人之极。素女是否天女,不明,但绝非平庸之女。

    四女神一起沉寂,她们之间定有共性。共性之一,都是女性。在中国封建社会里,男尊女卑,人如此,神也必然如此,女神在天界上层活动的空间很狭小。

    西王母为尊神,打破了男尊女卑,算一个例外。但是后来,有人硬是给她凭空制造了一位丈夫叫东王公。再后来又乱点鸳鸯谱,把她与玉皇大帝撮合在一起。在九丹法和金液法中玄女、素女、青腰玉女和太丹玉女,在服五方诸天气法及《太平经》中五方玉女,也都有配偶男神。好像没有丈夫就镇不住台,女神称尊多么不容易!

    上清经派奉日月中五帝夫人、八素元君、南极上元紫素三元君、西龟王母、太素三元君、太真夫人、太霄玉妃、上元夫人等女真,女真和房中女神在其方术中扮演重要角色。陶弘景纂《洞玄灵宝真灵位业图》,尝试建立道教神系,确立了元始天尊、大道君、金阙帝君、太上老君等七位主神,又列尊卑诸神数百人。但全《图》无玄女、素女和采女的位置,诸女真和灵林、东华宫、玉女、登天上箓、上天、三天、青腰诸玉女,均地位不高。我们读这一谱系时,可以明显地感受到严重的性别歧视。

    第三种叫作性封建。

    四女神之间的共性之二,都是房中术神。

    人间有吕后、武则天、慈禧太后,仙界有西王母、魏华存、斗姆元君、碧霞元君、妈祖,她们都是男尊女卑的例外。四女神都是神仙中的佼佼者,仅仅重门第和男尊女卑思想似乎不足以把她们全部拉下马。

    在封建思想那里,万恶淫为首,房中术是头等大忌。六朝时期,封建男女观对人们的思想加紧了禁锢,儒佛二教都有人猛烈抨击房中术为淫乱无耻。社会上强大的性封建思想,给道教修房中术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压力。

     上清经派是六朝的领军派别,也是房中术派别。上清经派创立的房中术改称隐书之道,被迫以隐语相传授。《上清明堂元真经诀》不敢以玉女本名,而以元真题经名,把真相放到经中去注解,说明元真为太玄上玄丹霞玉女之字。如此煞费苦心,只为遮人眼目。不少上清经严厉抨击赤裸裸的房中术黄赤之道,一再表白隐书之道绝无淫乱内容。这些都是为了躲避外界对房中术的攻击。

     葛洪提倡房中术,精通玄素之道,尤其推崇彭祖道。他当然也对四神女感兴趣。但葛洪亦有顾忌。他记叙郑隐要求祭祀玄女之言,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他特别推崇密传口诀。

     金丹经不再奉玄女等为尊神,北天师道等道派只把玉女视为侍卫,盖也与忌讳房中术有关。

     在这种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六朝道教绝不可能继续奉房中术神为尊神。唐代以来,精神压力有增无减,四女神也就再无出头之日。公道地说,并不是道士真心愿意抛弃她们,而是有难言之隐。究其实质,性封建思想给了四女神致命的打击,房中女神是被腐朽、虚伪的封建思想吞噬掉了。

     四女神未能升为主神,未能保持尊神,与道教无大妨,与中国人无大碍。一叶而知秋。今察其因,只是再次感叹,封建社会里,中国人耻言性,性禁锢,犹如磐石压顶,精神负担的确是过于沉重了!

                                                                                           

 注:(1)《太清金液神丹经》卷上,《道藏》18/749下、752下。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3月第1版。陈国符说《太清金液神丹经》卷上和卷中第14页在西汉末东汉初出世(陈国符著《道藏源流续考》,第291页。明文书局,19833月初版)。

2)东汉边让《章华赋》,《后汉书》卷80下《边让传》,9-2643。中华书局,19655月第1版。

3)《汉魏六朝百三家集》卷14《张衡集》, 《四库全书》 1412-348下。

4)《礼记正义》卷49。《十三经注疏》,下册,第1603页。 中华书局。纬书编造玉女为妾的神话。

5)安居香山、中村璋八编《重修纬书集成》卷3《诗··乐》,第50页。明德出版社,19733月。

6)《黄帝九鼎神丹经》卷2,《道藏》18/799下。杨莉博士说得很对:仙界玉女之称也与当事者是否婚嫁没有必然联系……玉女的基本性质就是一种仙官(《墉城中的西王母:以〈墉城集仙录〉为基础的考察》,《道教神仙信仰研究》上册,第356-357页。 中华道统出版社,200010月初版)。但是,玉女常做神仙妻妾,是比较突出的特点。如能指出这一点,则更全面。

7)《道藏》18/753中。

8)饶宗颐著《老子想尔注校证》,第9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11月第一版。

9)如三天玉女、诸天玉女、长生玉女、上元玉女、九龙玉女、 五帝玉女、十方玉女、玄和玉女、太华玉女、清和玉女、芳华采玉女、六丁玉女、太和玉女、上官玉女、大道玉女、云仪玉女、青和玉女等等,不胜枚举。还有著名的玄妙玉女割左腋生老子的神话。有的玉女有名有姓,如墉城玉女王子登、玉女李庆孙等等。

10)汉代灵宝经《太上灵宝五符序》卷上和卷下,均奉五方诸天的五对男女尊神,即东方太上真王和青腰玉女、南方元气丈人和太丹玉女、中央子丹真人和天仓玉女、西方元气大夫和白素玉女、北方太玄真人和夜光玉女。五方玉女的名称有多种。有的道经将五方玉女称为青腰玉女、朱陵玉女、黄素玉女、太素玉女和太玄玉女。

11)《道藏》18/795上。 陈国符撰《道藏源流续考》认为《黄帝九鼎神丹经诀》卷1即《黄帝九鼎神丹经》, 盖于西汉末东汉初出世(参阅该书第292-297页。明文书局,19833月初版,台北市)。

12)《道藏》18-778中。陈国符考证说:《太清金液神气经》卷上大概于西汉出世(陈国符著《道藏源流续考》,第300页。 明文书局,19833月初版)。

13)《道藏》18/799下。

14)《道藏》18/807下。

15)《道藏》6/24上。

16)《道藏》6/32上、36上、61中。

17)《道藏》6/79中。

18)《道藏》33/600下。

19)《云笈七签》卷106,《道藏》22/725下。

20)《道藏》6/639 下。

21)《道藏》33/601上。

22)《道藏》18/248下。

23)《道藏》18/215上。

24)主要表现在道教对战神神话进行了改造。唐末杜光庭撰《墉城集仙录》中有《西王母传》,将天遣玄女改成西王母遣九天玄女,说西王母命九天玄女授黄帝兵法、术数和符文,使黄帝战胜了蚩尤,九天玄女人首鸟身。其中又有《九天玄女传》,重复西王母遣九天玄女助黄帝战蚩尤的神话,但九天玄女从人首鸟身变成了贵妇形象(《云笈七签》卷114,《道藏》22/793上、796下)。九天玄女后来又成为民间俗神。此外,唐五代《大还心鉴》说黄帝传玄女还丹之术,后人误以为御女之道。《真元妙道修丹历验抄》说玄女向太一帝君讲述服丹的效果。《太上巨胜腴煮五石英法》说将五石炼成玄女玉液。

25)唐代《三代颐神保命神丹方叙》说服丹后能役使六丁玉女,能召仙官、玉女前来护卫。

26)《后汉书·皇后纪上》曰:及光武中兴,斫雕为朴,六宫称号唯皇后、贵人。贵人金印紫绶,奉不过粟数十斛。又置羙人、宫人、采女三等,并无爵秩,岁时赏赐充给而已(《后汉书》卷10上,2/400。 中华书局,19655月第1版)。后来隋炀帝为后妃嫔御制定七个等级,末等为采女(见《隋书》卷36《后妃列传》,4/1107。中华书局,19738月第1版)。

    有人说,把宫女命名为采女,是因为把她们当药鼎用,供皇帝采阴。陈撄宁不以为然,反驳说:采女乃宫女之别名,因其衣服具有色彩,故称采女……今以采女、女乐等名称,附会于採药之说,太觉牵强(隐名氏作《余之求道经过》按语,徐伯英选集、袁介圭审定《中华仙学》下册,第1142页)。

    光武帝是否修炼房中采补术,不明。即使他热衷此术,大概也不会将女鼎列为后宫等级。字,原义为捋,即采集之采,是动词,为一种劳作。采女大概是宫中劳作之女的意思,故等级最低。字,大概也可与色彩之和花纹之二字通用,故陈撄宁之说亦有道理,后世称宫女为婇女或彩女可为证。《后汉书·吕强传》曰:臣又闻后宫婇女数千余人,衣食之费,日数百金(《后汉书》卷789/2529)。唐王翰《古蛾眉怨》曰:宫中婇女夜无事,学凤吹箫弄清越(《全唐诗》卷156,5/1604。中华书局,19604 月第一版)。鲍照《淮南王》二首之一曰:紫房彩女弄明珰(宋郭茂倩辑《乐府诗集》卷45《舞曲歌辞》,《四库全书》1347/486下, 台湾商务印书馆影印本)。李白《飞龙引》曰:宫中彩女颜如花(《全唐诗》卷162,5/1683)。这些婇女、彩女大概泛指嫔妃和宫女。大概是由女性引申,出现了字,作为女子名用字,采女遂又被称为婇女。如法琳《辩正论》卷7“孙皓溺像,阴疼累月注引南朝刘义庆《宣验记》曰:中宫有一婇女,先奉佛法,内有所知,凡所记事往往甚中(《大正藏》52/540上中)。

27)《黄帝问玄女兵法》、《黄帝出军诀》、《黄帝内传》、《广成子传》、《广黄帝本行记》、《轩辕本记》等均述战神玄女神话。

28)邢东田撰《玄女的起源、职能与演变》归纳起源诸说甚详,并提出最后一说。见《世界宗教研究》1997年第3期,第92-103页。

29)严可均校辑《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第114页上。 中华书局,195812月第1版。

30)《山海经》卷18曰:西南黑水之间,有都广之野,后稷葬焉。郭璞注曰:其城方三百里,盖天下之中,素女所出也。郝懿行曰:……素女所出也五字王逸注虽未引,亦必为经文无疑矣(袁珂《山海经校注》,第445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7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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