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三千米的理县机降点,失事的直升机就在这里起飞)
(满目疮痍的理县藏寨,这里的藏民靠种植樱桃为生)
打开电脑,收到一封来自地震灾区的邮件。我的朋友,成都空军的张记者,在地震灾区理县呆了一个月。她在信里详细描述了这一个月的生活,说到去汉旺,“在东汽的废墟里拣到一只停在当时的小手表,表很小,一看就是女孩子带的那种。已经破碎了。主人是谁,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我的心马上揪起来,有些纪念是无法忘却的,这才知道我生命的一部分已经留在那块疮痍的土地上。思念,常如潮水汹涌。
我和张记者曾经两次同乘一架直升机,她信里提到理县的机降点,也是我曾经降落的地方。那是一块巴掌大的山间田地,长满青翠的玉米苗,河水在旁边流淌,清澈而平静。抬眼望,崇山峻岭迫面而来,远处就是藏民依山而建的村落,破碎,沉默,只有山脚凌乱搭建的白色帐篷里冒出屡屡白烟,才显出人的生气。可供降落的地方太小了,小到不能称为停机坪,只能叫机降点。当地震把进山的唯一公路堵死,这个点就成为活命的点。山与山之间离得太近,狭窄而陡峭,食品、饮水和帐篷甚至不能通过运输机空投。于是小小的直升机,一趟一趟飞,像蜜蜂一样,哺养在地震中失去一切的羌民、藏民、回民和汉民。
这些直升机中,也包括那架失事的机组。
在灾区的十一天,我无数次乘坐空军的飞机,无数次跟机长们攀谈,握手告别。在机场的大太阳底下,和这些黝黑脸膛的汉子们一起等待起飞的命令,从凌晨的四点多到下一个凌晨,我们就在等待,飞行,再等待,继续飞行中度过。我亲见他们布满血丝的双眼和疲惫中依然挺拔身影。不是每一次飞行我都能随机,于是在螺旋桨的轰鸣中,他们透过机窗向我挥手,我也冲他们挥手。每送走一架飞机,心中其实是充满喜悦的,因为意味着又有一批救命的物资被运走,也会有一批伤员被运出来——直到传出那架陆航团直升机失事的消息。
失事的飞机,就在阿坝州理县这个海拔三千米的机降点起飞的。因为亲身飞过那条航线,知道在那样的山涧中失事意味着什么,所谓营救,不过是充满绝望和悲怆的寻找。这才明白,我曾经的喜悦是多么轻飘,那一趟趟不间断的飞行,原本就是拿生命作为筹码的赌局,赢了,是另外十几条伤员生命的重生,输了,也是自己义无反顾的选择。可是,又不能不赌。
于是在这个夜晚,在废墟之上的烟尘几近消散的两个月后,在窗外维港灿烂灯火的宁静里,我读懂了机长们临行前的微笑。张记者在信的末尾对我说:“我年轻的战友们在废墟上成长,我在废墟上成熟。”
我也是。这些微不足道的文字,只为无法忘却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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