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的经历(2007-08-03 12:44:13)
笑的经历
我不知道当时“小红花”的老师是看上了我什么,让我进了“小红花”,但我知道,在“小红花”里,我是以笑得甜、表情好、会跳舞等优势成为主要演员,并且是小朋友的典范。那时,我不知道是每天开心,还是每天就应该以这样的容颜出现?因为,没有环境需要你思考这样的问题。反正,笑像是我的法宝,给我带来可多的幸运:演出的位子总是在第一排的中间,不管是哪个舞蹈、每次的谢幕、鲜花。最为可笑的是,我是一个五音不全的人,但一排起合唱,仍然会把我放在第一排的中间位置。现在回想起来,都是“笑”的缘分啊。
那个年代有一幅名为“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小兵”
的宣传画,就是以我当模特儿画成的。同样在“中国画报”及当时的各种报刊介绍“小红花”的演出、生活照片,乃至南京的各家照相馆的橱框里,我的笑容随处可见。那个年代,没有什么娱乐范畴,有什么事、聚会呀,能去照相馆里拍个照留念,就是最为极致和最想做的事了。记得有一次(现在也不记得是什么动机了),我们四个小朋友,省下了吃冰棍的钱,跑到照相馆合了影,因为我们四个人正好是跳了当时“小红花”的经典舞蹈:“北京有个金太阳”。之后,我们变成了“金太阳”,大家就这样地叫我们,那张照片也随着成为经典。在那个年代,我可能就是属于拍照最多、照片也最多的一类人了。连我母亲都会在我每次拍照的时候,提醒我向左转侧一点地笑,因为,我有两个酒窝,但左边的一个深一点。那个年代,人们对审美的需求和理解,就是笑、甜甜的笑,对于一个孩子的要求当然更是如此。
我的笑以及笑给我带来的幸运,自然也带进了我的中专生活,尤其在民间舞、古典舞和作品上,帮了我不少忙。那时的我,几乎不需要去琢磨什么动作,什么韵味、什么主题人物,倒是只要甜甜的笑就好,我一笑所有人的目光就会冲这我来,而我的舞蹈自然就成为最棒的了。不过,在我的记忆中,笑也有一次坏了事。在一次慰问演出的时候,跳“洗衣歌”,我演主角卓嘎,里面有一段对话,是与班长抢衣服洗的情境:当班长叫我:“卓嘎、卓嘎”时,我卟哧一下笑了场,当时那个演班长傻了,以为我一会儿就会缓过来,可我笑了好一会,说不出话,对不上台词,他太尴尬了,我俩在台上打转,我尽量地忍,但还是只能在太想笑的状态中把戏演完。老师大概没有在看这个节目,台下的人也没什么反应,大概是当时的观众太老实了,一是看不出来,二是觉得就应该这样地演,三是看出来了也不能有反应,必定是慰问演出嘛。可是,那个演班长的同学非常地气愤,一定要我非说明原因不可,我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当时看到你的脸和表情,就是感到好笑,便笑了”。他说:“我每次都是这样的表情啊……”,我答:“是,但今天就是觉得好笑。”他非常生气地说:“你这是瞧不起人!”我当时还是想笑,但这次我总算是忍住了,不过,我并没有说对不起、道歉之类的话。我不记得那个同学有没有把我的表现告诉老师,反正我没有为这次的演出事故写检查或遭批评,要知道,在那个年代,对于这样的事故出现,是要进行严肃处理的。现在想起来,我真是要好好感谢我的那位同学啊。
进了歌舞剧院,我仍然带着我的笑,我的笑也依然给我带来一些幸运之事,很多的角色由于身高问题不能演A组,但由于表情好,每种角色我又都能演上B组。当时有一个作品叫“刑场上的婚礼”,我非常地喜欢,但我总是没有A组的演员演得多。可是团里唱队、乐队的人都说:“最喜欢看万素跳了,那个表情太好、太细腻、太动人了,每到缝衣服的那段表演,我们看了都想哭。”真的,我基本上演到那里是在哭。就像在“小红花”时,演“红色娘子军”中,接“银钱”的一段戏,每演一次、每一次都要哭,那个幼小的年龄,其实根本不懂什么是“阶级感情”,可能只是本能的艺术和表演性吧。
随着年龄的增长,内心有很多的感受、想法、困惑了,也觉得笑得不会再可爱了,遇到心情不好的时候,还要去跳舞、要去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似的。这样一来,我慢慢地问我自己为什么非笑不可?渐渐地,我觉得我的身心不能合一,以前那种笑容的心理不存在了,有时上台,笑得我面部肌肉发酸,我不想笑了。随着不想笑了,我的很多观念在悄悄发生着变化,在上海舞蹈学校学习阶段我有二十一、二岁了,开始不喜欢民间舞了,其第一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它必须笑”。我开始钟情于我原本最没有优势的芭蕾舞了,同时喜欢上那样的优雅,也不知是为了避开笑,还是内心深处的审美需要,我非常努力认真,从早到晚地拼命,把所有的精力、琢磨都放于此。但是,一到考试,我还是会把本来的优势亮出来。记得,在考试前的一次排位子,为了汇报,两个班放在一起。本来我的个子是可以放在第一排的,但由于我平时上课不太努力,下课掉头就走,也不像其他同学那样围着老师问这问那,故而,老师没有发现我在民间舞方面优势,所以,把我放在了第二排的中间。可是,第一个组合还没有完,老师就叫停,几个老师在嘀咕的商量着什么,我看着她们,一下子就猜到她们在干什么、想干什么了,果然,其中的一个老师说话:“万素,你到第一排中间来。”我心里在说:“当然了,我本来就该在第一排中间啊。在我的舞蹈经历中,只要是跳民间舞或古典舞,包括芭蕾舞中的代表性舞,我都是站在第一排中间的,一是我不高,二是我跳得好”。其余人的位子老师一个也没换,接着一切就继续下去了……我非常地得意!我想,大概老师很是没有想到,一个平时觉得不怎么样的人,会在这个时候很有光彩,而我知道这是为什么。换句话说,我的民间舞、古典舞的能力、意识,以及那甜甜迷人的笑是天生的,无需我刻意、努力,这也许是老天爷对我的恩惠吧。再比如我的芭蕾舞,老天爷就不会理会,不给我恩惠,不管我怎样地努力,就是先天不足,我心里明白,我要是一个跳芭蕾舞的料,那人人都可以去跳芭蕾舞了。考舞蹈学院时,连我的母亲都知道我的情况,曾问过我:“你不是古典舞、民间舞好吗、你不是表演好吗,怎么不考这些,考起芭蕾了呢?”其实,一是我不想多上学、二是不再想跳古典舞、民间舞了,所以上了芭蕾教育专业,要不是学院缺代表性课的老师,我是绝对不会作为留校的人选的。
关于笑的问题,又出现了一次,记得舞院办的一次全国性的短训班,当时团里让我来学,在选课上,我只想学芭蕾,但领导一定要我再选民间舞,回来好教演员们组合。就这样,我被逼上民间舞,有一次电视台来录像,排位子是自然而然的,而且还是很重要的,我又被排在了第二排,当然这次我也没想显露我的优势,或者说是,我的优势已没有了太多的优势了。我不爱民间舞的状态,已习惯于我都快笑不出来了。奇怪的是,老师还是看到了我的优势,又把我放在了前面的第一排,录像机似乎也一直在盯着我。事后,那个老师还是忍不住地说了一通:“做好演员,有两种可能,一是,条件很好,老师喜欢,抓得紧不肯放掉。但如果自己不愿努力,久而久之老师也会对他(她)不感兴趣了,这种人是阿斗,提不起来的。二是,老师虽没有看上,但自己很努力,非常地要,由此感动老师,让老师发掘了”。言下之意,老师在说我。我心里在想:“你根本不知道我心里想什么,因为我不想再跳民间舞了,不想再甜甜、嗲嗲地笑了。我又不是跳不好,而是不想跳。我民间舞是很好的,谁也不会说我跳不好,只是我现在不想跳。再说,说我不努力吗,您要是到芭蕾课堂,听听老师的反应,起码不会说我是一个不好、不学好的学生了”。当着全国各地那么多学生的面,我没有对老师顶嘴,但心里非常不服,老师大概看出我的心里活动,起码是“不服的样子”,便越来越生气、越来越厉害地说(很难听的话),只是没有点我的名字,估计一时半会儿,她还记不住我的名字,可我却是终生难忘啊。因为,在我的学习生涯中,从没受到老师如此的“对待”,我是一个好学生,甚至是一个听话、刻苦的学生,是由来已久的。所以当时,我忍着,差一点就要哭出来,好像受到天大的委屈似的,脸上挤出的笑容,是世界上最为尴尬的笑……再继续上课时,我很想换一个心态,把我民间舞的优势拿出来,给她看看,但我始终没能调整过来我的情绪。下课后,有一位江苏来的别的团的大姐姐对我说:“不要难过,那个老师懂什么,她哪里见过你的舞蹈、你的笑容,她说你不好的地方,正是你最拿手的,你的笑能迷倒一批人,赶明天给他们展示展示。”我多少得到了安慰,总有人知道我的长处,老师说的又不是我的缺点。但是,到最后我也没有把我的优势展现给大家,我内心的结,再也没有打开,我没法把笑,再当作一种“交易”,需要时就拿出来一下,换点什么。其实,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笑是一种交易,但现在出不来了,心里也是非常地不是滋味的。后来,我来舞蹈学院上学,虽然不是上她的系,但还是见到这个老师就躲,怕她认出我。好在看得出她根本就认不出我了,我也真觉得她是一个好老师,只是那个问题,我没有和她再交流过。直到近日,我得知这个已退休的老师生病了。我心里非常地难过,希望她能康复。谢谢老师,也许您不知道,但我要说,您是我终身难忘的老师,您帮助我的地方,是太多年后,我才感悟到的……。
进入现代舞后,便把自己“笑”的状态,忘的干干净净。因为,我进入现代舞的初期,正像一个著名的现代舞大师说得那样:“我跳舞,是因为我痛苦”。我再也不用以“笑”来代舞了。但在93年搞第七届全国运动会时,当主管领导来检查我们的编蹈,我在跳一段“小黄帽”时,忘了一个动作,当时我笑了一下,以示对同伴的抱歉。但没有想到,这一笑,却被一个领导到处表扬,成为一种笑的“标志”,对那些将要跳“小黄帽”的学校的领队、指导老师说明“一定要让每一个学生笑得像万素一样甜”。当我第一次与他们见面时,他们似乎都知道了我,让我很奇怪,他们告诉我原因后,让我苦笑不得,那不就是一个抱歉的笑吗?那不就是我三十岁以后的一次抱歉的笑吗,怎么可以让孩子们学,怎么能和孩子那个年龄出现的笑比呢?不过,后来,我真的发现现代的人,不太会笑了,确切点说是不太能“打心里冒出笑了”。有一次看到一个节目,当然一定是比较好的儿童节目,不然是不会让他们上电视台的。当一个老师在给他们排练时,孩子们非常地努力、卖力、情绪饱满的让我感到都有点过,好像孩子们都打了什么激素似的。让我吃惊的是当一个造型停住——很长时间时,孩子们脸上“笑”的表情,就像被刻下来的,一点改变也没有,可当老师叫停时,孩子们的“笑”立马就收了回去,真比“变脸”还快。更为让我吃惊的是,这样的过程反复了“N”多遍,孩子们一丝不苟地依然如此。我傻了,真不知是老师的训练有素,还是现代人真会用“笑”,完美机械化的“笑”,已是全民落实,并在孩子们的身上淋漓尽致地发扬光大,这真是一个做“秀”的时代呀。同样,经常去看一些节目,尤其是审查节目时,导演们都会提醒这样的话:“注意情绪、情绪最重要,把牙露出来!”有的就直接说:“把牙露出来!”刚开始时,听了感到非常别扭:“露牙、情绪……有什么关系?”但后来听多了,只当导演和演员之间的一个“默契的符号”吧。如此说来,我那一个三十岁以后的一次抱歉的笑,还算有价值,起码它的价值在于发自内心、真心的流露,这样的笑总是美的,怪不得那位主管领导要到处宣传我的那个笑呢。
98年,我在俄罗斯期间,总会去一个台湾人开的小饭馆吃饭,那个老板先是对我说:“你不是大陆人吧?”我说:“怎么不是,我是地道的大陆人。”后来,他才告诉我,他感到大陆来的人是很“俗”的,没有你这样的气质,也没有你这样的笑容。其实,与此差不多的前后数年,在我很开心时的笑(当然我一直没有学会假笑、哪怕是有礼貌的客气一笑),别人都会说我的笑以及笑声,非常特别、有意思,当时,别人也说不出是哪种感觉,后来有人告诉我:“难得还有人在爽快爽朗的笑了。”我想,确实如此,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有比别人感到痛苦的时候,我也就有比别人感到幸福、开心的时候,因为我活得真实、活得随意……。
当然,顺心的时候不会太多,老师嘛,似乎每天的工作就是“指责别人……怎么又不对了、怎么又错了、怎么还不对啊!”加上我又是一个严厉而脾气极坏的老师,那更是一天到晚没有笑容。不过,尽管这样,很多学生还是会对我说:“老师,你笑起来很可爱,笑中透出的天真……”是的,我本来就是一个长不大的小孩子,自然会有天真的一面,另外,也许是遗传我的母亲吧,在她近八十岁的脸上,我经常能看到天真地、孩童般的笑(其实我的父亲身上也有一点,尽管他是一个非常严厉难得一笑的人,常说我的母亲“傻笑”)。
今年,有一个人对我说:“你有的时候状态很可怕、很凶、很烦人、很不招人喜欢。”这时我才感到问题的严重,原来我还以为我只是有时在工作时“很可怕、很凶、很烦人、很不招人喜欢”,难道我现在变得平时也是如此吗?那人咬咬牙,补上一句:“难得见笑!”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个“笑”再也没有了、再也回不来了,再也不是我的一种气质了……。天啦……我失去的是什么啊?可能人真是那样,等你发现原本属于你的东西失去了、原本不经意的长处也失去了,你才会知道你是多么地需要它啊!
怀念我的笑的经历……希望尽快有一天,我能找回我失去的、可爱的笑,希望有一天,当我像母亲这个年龄的时候,还有人能发现我也能像母亲那样有天真的、孩童般的笑掠过……
2007、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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