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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吉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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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运梦醒:2011.8.8

(2011-08-08 22:25:28)
标签:

奥运

坚持

信念

福娃

演讲

黄河

泰山

贸大

杂谈

分类: 吉绯回帖:争鸣与探讨

北京。

沿东二环驱车向北去鸟巢寻找奥运的记忆,不自觉地靠最内侧车道前行。噢,奥运会期间这条车道是限行的,只有奥组委颁发车证的车辆才可以使用。每隔50米,车道上就铺满一个正方形的白色标志,内饰奥运五环,非常醒目。

车上中轴路,再向北,左手边不是老的奥体中心吗?正巧遇到了红灯停下,低头一看,旁边的左转线上竟然是一大块正方形的奥运车道白色标志,虽然边沿有些磨损,但奥运五环清晰可见,一定是老奥组委的人不忍铲去,特地保留的。看来保有奥运情结者不只我一人。

至北辰西路向北,过水立方、IMC(奥运时的国际媒体中心,现在是一个酒店),再前行,右手边已全无建筑,是大片大片的荒草。如果不探身回头看一眼鸟巢,没人相信这就是三年前里边戒备森严、外面人声鼎沸的奥运中心区。

将车停在科荟南路,沿奥运大道西侧的马路步行向北。左手边依旧是荒草一片,在两片荒草之间,有一条水泥小路。前行,开阔成一片水泥平地,三三两两的老人在放风筝。

折向北那一片绿油油的杂草地,就是我们当年发生过无数故事的奥运记忆了——第29届北京夏季奥运会中心区奥林匹克超级商店(Olympic Super Store)。

2008年年初,我们公司与合作伙伴联合投标,经过多轮角逐,获得了奥运会中心区奥运特许产品独家经营权。本以为是个纯商业行为,我们只管卖货即可。后来才明白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政治任务。从人流量的角度看,鸟巢是第一大安保单位(每天30万人),超级商店是第二大安保单位(每天10万人)。鸟巢建筑面积加疏散面积有几十万平方米,而我们超级商店只有三千平米,客流压力之大超过任何一个商业企业的经验数据。 

要卖货又要保证安全,头绪很多,预案也很细,但最关键是得有人!政治上可靠、素质又高(英语要过关)的人。找什么人?找大学生,找外语普遍较好的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的学生。

我们和合作伙伴一起与对外经贸大学团委就聘用该校500~700名学生作为奥运中心区超级商店志愿服务人员达成协议(请特别留意这句话中的字眼儿,这后来成了困扰我们、学校和学生们的梦魇)。

今天是201187日,天并不热,只是闷闷的有些潮气。旧址上的草也像当年的大学生们一样累得抬不起头来,虽是杂草却生长有秩,一团团、一簇簇又纵列横行,像大战之后依然井肃的英雄。一两颗紫色的小花点缀其间,似那美丽女生遗失的发卡。

记忆太多,不能任思绪横流了,借由故地,讲讲三年前在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的那三次动员讲演吧。

第一次讲演

【时间】200871

【地点】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宁远楼

【背景】700名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学子经奥组委有关部门政审通过,正式成为奥运会中心区超级商店志愿服务人员(C类工作人员证件)。

【我的任务】鼓舞士气,提出要求——认真对待岗前培训,严肃纪律,确保安全。

【我的心情】轻松,自信,满怀激情和期待。

【部分讲演实录】

我是王吉绯,是北京奥组委聘任的奥运中心区超级商店总经理和安保运行第一责任人。

刚才陈书记(校党委副书记)说,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是党的生日,在这一天安排中心区超级商店志愿服务人员的出发仪式非常有意义。

是啊!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除了党的生日以外,你们知道今天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学生们窃窃私语到面面相觑。)

今天是2008年下半年开始的日子!

(笑声……还在笑……私语声……)

我们何曾把一年分成两个半年呢?我们何时说七月一日是下半年开始呢?有这个必要吗?

有!

2008年有这个必要。

回顾一下2008年的上半年吧:1月份雨雪交加;3月份西藏暴乱;4月份抢我火炬,辱我国家;5月份汶川八级地震!

别有用心的人说2008年是中国的灾难年,奥运会还在这一年举行,不会安稳,还要出事!

我说2008年的上半年中国经历了太多的天灾人祸,从今天起,2008年的下半年将因我们每个人的努力而改变!百年奥运梦,实现在今朝,让我们一起迎接中华民族这一光荣伟大的时刻!

(掌声……)

这是奥运会中心区出入证件,(举起证件朝向学生。)每一个证件上都有一个名字。(笑声……)你的名字也在这个证件上。全中国人在200888日这一天都将感到光荣和欢乐!那光荣和欢乐将充满中国的每一个角落。

你们的幸运在于你不在那些角落里!你在北京,在奥运会的中心区。这将是你一生的荣耀。请永远珍藏写有你名字的奥运中心区证件!

(掌声……口哨声……)

你们感到光荣吗?先别回答我。(语速极快,超过学生的反应。)我怕你们回答的声音太小,我听不见。

(有些笑声……)

(等待……5秒,10秒,15秒……)

(鸦雀无声)

你们感到光荣吗?(力透全场的问句)

(“光荣!”震天动地的回答。)

(掌声……)

你们坐在这儿,今天的心情是两个字我知道了,是光荣。

我站在这儿,我的心情你们知道吗?也是两个字。

(等待……5秒……10秒)

光荣不顶饭吃啊!我的两个字是:担心!

毕竟你们都是学生,不是售货员、收银员、库管员,我担心你们热情有余、专业不足啊!

先说说收银员的工作。超级商店有36个收银台,每日两班倒,加上周末替班和收银组长,我们需要近100个同学担任收银员。收银员的工作强度有多大呢?

我们向奥组委承诺奥运会和残运会总销售额超过1亿元。奥运会16天,残奥会10天,历届经验是残奥会销售减半,则共有21天销售期,也就是每天销售额平均500万元左右。我们以每天360万元销售额计算,36个收银台,每个10万元,每天营业10小时,每台每小时1万元,平均每笔销售250元,每小时收银40笔,每1分半钟收银一笔。我们两班倒,每班工作5小时,在这5小时中如果你每1分半钟收银一笔那将意味着你不喝水、不吃饭、不上厕所。如果你要去,那怎么办呢?你必须每笔收银时间少于一分半钟。

再说说库管员和售货员,今天来的男同学个子都很高啊!我们只挑高个的吗?(侧问团委书记,团委书记摇头。)噢,现在营养好,小伙子们身体真棒!(笑声……)

我前面说每笔销售平均250元,那平均有多重呢?每笔平均重500克,一亿元销售就重达2亿克,就是20万千克,就是200吨。 200吨货需要搬动几次呢?卸车搬入库一次,入库上架一次,出库一次,搬上货架一次,从货架搬到收银台一次,收银员装入袋一次。货架到收银台是客户搬运的不算。(笑声……)

我们的人要搬运5次,也就是总共1000吨货!

靠我们的双手,棒小伙子们,你们要搬动1000吨的货物。这座教学楼有1万平米,算每平米重200公斤,那这座楼有2000吨重,我需要大力士,搬动这半个楼的大力士!

(掌声……私语声……)

你们认为我有必要担心吗?但是我相信你们,相信你们通过20天的岗前培训,你们一定能做得到。

光荣是不能当饭吃,但它能给我们力量。我不担心你们没有力量,我最担心的是你们不能坚持。

今天属于你们的两个字是光荣。属于我的两个字是担心。而需要我们大家牢记和共勉的两个字是坚持!

(等待……5秒……10秒)

你们能坚持吗?(力透全场的问句)

(“能!”清脆动听的回答。)

同学们!员工们!战友们!努力20天,刻苦培训,准备起来吧,准备迎接你人生中最闪亮的时刻吧!我在奥运中心区等着你们!

(掌声……经久不息的掌声……)

【第一次讲演完】

第二次讲演

【时间】2008728

【地点】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宁远楼 

【背景】直到今天我依然不能将背景完全介绍出来,只能说学生们炸锅了!学生们一直以为是来做奥运志愿者的,而实际情况是他们只能做志愿服务人员(我们与学校的协议中写的是工作人员)。学生们觉得被欺骗了。在贸大“小天鹅BBS”上,学生们声称不给志愿者就不去奥运中心区工作!学校、老师们几乎用尽了办法,依然不能解决问题。由于奥运安保审查制度,换人已不可能,没有预备队,一个也不能少。学校领导说,学生们听王总的,让他来动员吧,或许还有希望。

【我的任务】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无法说服奥组委让学生们当志愿者(这是奥运会的惯例,超级商店的工作人员不是志愿者)。我不能给任何一个学生志愿者的称谓,又要顶着欺骗的名声,将所有的学生说服,一个不少地参加奥运中心区超级商店的工作。

【我的心情】忐忑、紧张、委屈以及抛开一切的信念和执着。

【另一个背景】陈书记先讲话,有嘘声,有至少20人趴在桌上睡觉,大多数人东倒西歪,会场一片噪杂。

【部分讲演实录】

(我走上台,站稳,等待静下来……)

5秒……10秒……15秒……依然噪杂,学生们是有意在对抗。)

今天是2008728日,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笑声……嘘声……)

(有个声音嘲笑说,“下半年的某一天!”)

(狂笑声……)

(我也笑了,没有声音,但做出了笑的口型,我的口型慢慢地收紧了。)

5秒……10秒……15秒……更加噪杂!)

请……全体起立!

今天,2008728日是唐山大地震32周年纪念日,下面为唐山大地震死难者和5.12汶川大地震死难者默哀1分钟。

默哀完毕。请坐下。

(学生们坐下了,个个笔直地坐着,安静。)

我知道我无法说服你们,因为你们是对的!谁是错的呢?是我们公司?是奥组委?还是学校?这些对你们来说不重要,我也无法讲清楚,但我和你们一样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

你们是对的!

对你们来说,现在的情况很简单,给志愿者就去奥运会,不给志愿者就不去。是这样吗?(我小声问。)

(“是。”回答地比我想象的声音还大。)

我也上过大学,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嘘声……)

觉得我就是玩虚的是吗?我们一直说超级商店,一直说奥运商品,你们知道最近什么奥运商品最好卖吗?

是奥运金质纪念章!你们还没见过吧?我今天带来了两套。(展示给学生。)

(噪动……)

这两套纪念章给今天能答对问题的两个同学。(大大的噪动……)

我们贸大有地理系吗?

(没有!有几个同学认真地回答。)

那可不好办了,因为我的第一道问题是一个地理题。

(期盼的眼神……)

我的问题是:黄河的长度有多长?知道的同学请举手。

(一位女同学举手并站起。)(全场的目光将她照亮……)

请回答。5464公里。”)

回答正确。这套金质纪念章奖励给你!

(全场掌声……啧啧声……)

5464公里,20年来我从没忘记过我不是地理系毕业的,可是我喜欢地理,课本上的数字我过目不忘,而且把它们当作真理。

再问一个地理题,没有奖品的,随便问一下。(笑声……)泰山有多高,海拔多少米?

(沉默……)

呵呵,没有奖品所以没人答呀?(笑声……)我上学的时候地理课本上写得清楚,泰山海拔1527米。我和朋友爬泰山,我说:“泰山海拔1527米”我朋友说不信,我说不信咱打赌呀!我赢了吗?

(切切噪噪……有几个小声说,“赢了”。)

我输了!

爬上泰山一看,上面一块碑,刻着泰山海拔“1545米”!

我急了,我肯定没记错,课本上明明是1527米呀!我是对的呀!

我问身旁一个老者,泰山不是1527米吗?什么时候变成1545米了呢?老者笑答:“泰山长高了”(笑声……)

喜马拉雅山会长高,泰山也会长高。但是20年长不了那么多。其实是测绘技术更精准了,是我的课本出版以后泰山被重新测绘了,所以它长高了。

我们再说回到黄河,据国家测绘部门宣布,近期将对长江、黄河重新测绘,据专家估计黄河因疏浚河道,此次测绘应有所增长,但不会超过30公里,那么我们大家不妨在此猜测一个黄河的新长度,当然没有科学性,完全是猜测,即黄河的新长度将在5464公里至5494公里之内的任何一个数字。如果哪位同学猜出的答案能让我们大家都认同,这套金质纪念章就奖给他(她)。

(没有噪动声……似乎听得到同学们大脑的飞转声……)

(“5488公里。”一个女生答道。)

(全场掌声……)

(发奖略)

同学们,当奥运志愿者光荣,想当志愿者是对的。但是当不上志愿者就不去中心区工作是不对的。不管以什么身份能有幸参加自己祖国举办的奥运会,亲临中心赛场,这是我们一生唯一的机会,也是终生的骄傲。

这是能使黄河增长能使泰山长高的事业!

(全场掌声……)

200888日起,你们将记住我们是黄河,我们是泰山,参与奥运,无尚光荣!

如果你们愿意,就跟我一同去奥运吧!

现在就去,用你们的掌声和我一起去!

(掌声,掌声,掌声,掌声,掌声……)

(我,学生们,眼中噙满泪水……)

【第二次讲演完】

第三次讲演

【时间】2008830

【地点】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宁远楼

【背景】奥运会闭幕了,残奥会即将开始。学生们累坏了,确实累坏了。有人嫌待遇低(每小时10元),有人嫌工作人员态度不好。80%的学生明确向老师表示残奥会不去了,重要的理由是91日开学了,不想影响学业。还有一个理由,即使今天我也不敢再次明确地说出来(奥运会和残奥会参加哪个有意义)。更可怕的是学生们开始指责我们公司和我本人,因为我拼命让他们促销一款特定的福娃。学校、老师又用尽了办法(如晚开学、调课、补课、班车接送等)均不奏效。学校、老师绝望了,合作伙伴的领导绝望了,得知情况的奥组委官员也绝望了。残奥会的安保等级一点儿也不比奥运会低,重选几百人再办证已绝无可能,华山一条路只有让多数学生回来。我也几乎绝望了。

【我的任务】这是一个无论如何也无法完成的任务,残奥会销售压力小些,但我至少要350人,也就是必须让一半以上的人回来。又累又苦又没有奥运的光荣的光环,开学了要上课,嫌钱少,嫌工作不顺心……我必须说服他们的大多数人。

【我的心情】我没有心情。

【部分讲演实录】

(我走上台,站稳,站得很稳。)

同学们,我知道……(嘘声……起哄声……)

(等待……但无法静下来……)

我站在这,我知道你们中的大多数人已决定不参加中心区残奥会的工作了。

我知道我的任何劝说都将是徒劳的。

学校告诉我说没用的,别抱希望了。(目光看书记。)

老师们告诉我说没用的,别抱希望了。(目光看老师们。)

奥组委的领导说别抱希望了。(目光看官员。)

我知道,你们相信不管我说什么你们再也不会去中心区了。

今天,在座的所有人都不相信我能说服你们中50%以上的人跟我回到中心区。注意,我说的是在座的所有人。而我站着,所以我相信。我知道这会更加激起你们的逆反,而大学生的逆反是不可激起的。

(起哄声……下去……下去……哄……)

你们当中不是所有人都在起哄,我在这想告诉这些同学,也想给你们做一个示范,不参加残奥会没关系,你们喜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今天站在这就是想给你们示范一下。什么叫信念,什么叫勇气,什么叫毅力,什么叫坚持。

还记得坚持吗?只有坚持,才会出现奇迹,我相信奇迹。

我相信奇迹!

(会场静下来了……)

八月二十四日奥运会闭幕式,晚上十一点我到家,兴奋地睡不着。中央二套电视节目重播经济信息联播,结尾按惯例是车展、模特大赛等画面配合结尾字幕,而那天结尾的画面竟是黄河上游多年治理后的美景……

(嘘……“别说了”……嘘……)

(面对这超出我预想的嘘声,我也忍不住以目询问与我很好的同学。)

(善解人意的同学答道,“闭幕式最后一个节目是刘琪书记答谢奥运会志愿者,我们这些不是志愿者的同学都抱头痛哭。”)

(哭了……场下许多同学都哭了……)

(我被这意外的打击震撼了,我转过身去,把泪水咽下去……)

(停顿……)

说点高兴的事吧!我今天又带奖品来啦!(嘘……嘘……)是奥运会闭幕式的纪念邮票。(嘘……嘘……)我的问题是:奥运会重要还是残奥会重要?

(突然有学生站起来说,“不许你侮辱我们的智商”)(滚出去……滚出去……嘘……)

(校团委书记冲上台,“同学们,同学们,大家要冷静,听王总说,好吗?”)

(嘘……嘘……)

(我站在那,我不知道我站在哪儿。)

(我接着说。)我站在这,你们不相信我能说服你们,但是我相信,我相信。因为你们中的大多数人必须跟我回去,如果你们不去,我没有任何办法解决这件事。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向奥组委报告,经贸大学的学生不参加残奥会,让奥组委自己想办法。到那时经贸大学的声誉将无法挽回,如果奥组委短期无法给我配上人,那我相信他们会派比我有发言权的领导来说服学校,说服你们,到时候你们中的大多数人还是要回去。

(“不许你威胁我们!”有学生喊……)

(一个学生起身退场了。)

(又一个学生退场了。)

(一个老师追出去了。)

(几个老师劝阻其他同学。)

我还是说点实际的吧,大道理今天不讲了。我总结了一下,同学们不去的理由有:

1、要开学了,不能影响学业。

2、太累了,工作也不顺心。

3、待遇太低。

4、其它原因(比如卖那款“恶心”的福娃)(哄笑……)

有问题不怕,我们可以商量,一起想办法解决。

第一个问题即开学和上课的问题,学校已做了努力,老师们已和大多数同学进行了沟通。我在这补充承诺,你们不必像奥运会那样一周五天工作,你们可以选择三天甚至两天,我们的工作人员会尽可能给你们排好班次。

第二个问题,太累了,我们的工作人员有个别人态度不好。我认真看了同学们的贴子,大家对两个工作人员意见比较大,我们已经决定把她们调离,并对我们自己的工作人员再次加强教育和强化纪律。至于辛苦和累的问题,我只能尽力而为,哪一个干奥运的人不累呢?哪一个干奥运的人不辛苦呢?我相信你们不干了,决不会是因为嫌苦嫌累,对你们这些学生来说,别说是奥运会,恐怕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再有机会当收银员、库管员了。现在的累是你们的一种财富。

先说说第四个问题,关于让你们拼命推销这款福娃。(展示一大盒蓝色包装的福娃。)你们只知道这款福娃叫作奥运纪念福娃。其实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为什么我拼命让你们卖这款福娃呢?因为这款福娃的积压多。(笑声……)

积压了多少呢?积压了20万套。为什么会积压这么多呢?因为原来设计的方案没想到会积压这么多。(笑声……大笑声……)

(展示一大盒红色包装的福娃。)今天我带来了这款福娃原来的包装,大家看到了吗?上面写了四个字——爱心福娃。

爱心福娃活动是我设计并报奥组委、团中央批准的大型公益项目。具体方案大致是我们公司订制30万套大福娃和30万套小福娃,大陆境内除北京外,每个省市(区)卖一万套大福娃,我们公司就向该省市(区)捐赠一万套小福娃,并由当地的团委组织负责把这一万套小福娃送给农村的贫困儿童,这就是爱心福娃传递计划。

有人问我,你把福娃卖了,给农村孩子买点吃的用的不好吗?干嘛要给他们福娃?一顿肉、一件衣服可能让他们一时高兴,但一套小小的福娃可能激起他们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可能让他们体会到国家、民族强大并与他们同在的力量。同时,他们也有权力分享奥运的快乐,这正是奥林匹克精神,如果我们都看重物质享受,那我们花那么多钱开奥运会干什么?

说回到爱心福娃传递计划,团中央领导说,先从贫困的省份开始吧。我们先去了甘肃。甘肃团省委的同志说我们甘肃穷啊!捐的小福娃我们要,卖的大福娃就别卖了。我说好。到了宁夏又是如此,我说好。以此类推,到今天为止30万套小福娃都捐完了,大福娃在各省总共卖出了几千套。这就是这款福娃积压的原因,大家认为我们公司卖奥运商品挣了大钱,我告诉你们一套大福娃售价是360/套,成本是200/套,20万套成本是4000万元。奥运会开完了,你们如果愿意,可以参观我们公司,在南城的库房里面堆满了福娃。这些福娃卖不掉了,我们公司的奥运之旅有可能因此而亏损。你们在BBS上的留言我都看了,指责我让你们搞限时卖福娃比赛,拿买福娃充入场券等等,你们说我恶心,你们想吐……

今天我把卖福娃比赛的冠军施xx同学介绍给你们。施xx同学请你站起来!

经贸大的同学多数来自大城市,施xx同学来自小城镇,我给她讲过爱心福娃的故事,她说,“王总,我能想象农村的孩子们拿到福娃的快乐!我愿意帮你多卖福娃!”

xx同学是冠军,我个人出钱给买了奥运纪念手表,你带着呢吗?噢!带着呢!请你给同学们展示一下。(很多女生眼睛潮湿了……)

(突然有个男生喊,她愿意是她的事,少废话……)

(“你是不是人啊?”另一个男生对闹事者喊.。)

(有人哭……)(有人喊……)

(我静静地站着……等待着……)

xx同学,我感谢你。同时想告诉你,你帮我卖福娃,这套爱心福娃,一点儿也不可耻!丝毫也不恶心!你是最光荣的!

(我哽咽了……)

(施xx同学泪如雨下,而后转成了呜咽、抽泣、再后放生大哭。)

(一个女同学,一把抱住施xx,扶她坐下,搂在怀里,周围的女生已哭成一片。)

(我静静地站着……等待着……)

刚才说先讲第四个问题,回来再讲第三个问题。同学们嫌钱少,认为我们剥削了你们。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说过我们知道你们不是专业的收银员、库管员和售货员,为什么找你们而不从社会上招聘呢?因为我们信任你们,这种信任除了你们背景可靠、学习能力强、有奉献精神以外,还包括你们不会半途而废。

(有些嘘声……)

工资是高是低要和专业人员的市场价比。每小时10元,每天80元,乘以21.5天,每月是1700多元,现在市场上专业的收银员、库管员和售货员平均薪低于1500元。说剥削是扣帽子。

然而,我明白,今天不涨钱,我就更不可能带你们回去了。同时,我还明白,即使涨钱你们也不一定跟我回去。

那我怎么办呢?

还是感谢市场经济。我们今天就抛开福娃,抛开奥组委,抛开光荣与梦想这些空话。我们就谈钱。

(沉默……学生们沉默……我也沉默……)

(至少有一分钟……)

(我慢慢地,慢慢地拿起一个事先准备好的信封。)

今天我来之前我向合作伙伴及董事会要了一个授权,即最高可以给同学们多少钱。我把它写下来,封在了这个信封里。

(停顿……)

(我更慢地,更慢地拿起了另一个信封。)

这里我准备了另一个信封,这个信封里写着另外一个数字,即今天如果你们不满足董事会授权的收入,超过部分由我们公司和我本人承担,你们的要求如果在这个信封范围内,我当然赔得起,我不会怪你们。如果你们的要求连这个信封也超过了,我还是会赔给你们,不管我赔得起还是赔不起,就算倾家荡产我也要完成好残奥会的任务,因为我承诺过,这是我的责任。即使那样我也不会怪你们,因为你们是孩子,你们年轻,你们有选择你们人生道路和生活方式的权利。但是,从此——

(我停下,用手指指着桌子。)

我这辈子将不再踏进经贸大学一步!

现在我宣布一下规则,由在场的所有同学,使出纸笔写下一个你认为可以接受的合理的小时工资数,然后我们去掉100个最高的,去掉100个最低的,再简单平均后得出同学们要求的工资数,我说话算话,你们要多少,我今天就给多少。

我需要你们。

我信任你们。

我要带着你们中的至少51%350个学生回去!

(“你以为就你有钱啊!”有学生喊……)

(“别说了,给贸大留点颜面吧。”)

(突然,一个女生尖厉地喊,“把你的信封拿出来念念吧!”)

(这一喊让这个女生事后被人肉搜索,后来其男友向全体中心区同学道歉,当然是后话。)

(我拿起了第一个信封。)

好,同学们,这信封里的数字大家请看,是每小时20元!

(整个会场混乱了,说什么的都有,每个人都在说话。)

(我大声说。)我能说的能做的我都做了,最后我还是那句话,我信任你们,我相信奇迹,我希望你们知道什么是信念,什么是勇气,什么是毅力,什么是坚持! 

 我知道今天的会议是校团委强迫同学们来的,班主任也都做了工作,现在我宣布,不跟我回去的同学可以离席了,不会有人责怪你们。

(几个人,几十人,上百人冲出了会场……)

(团委书记直扑上台,抓过话筒说:“同学们不要走,同学们不要走!”)

(我缓缓地,疲惫地从讲台上走进学生席,因为没有了话筒,我始终向对面每个人学生说,“我信任你们,我相信奇迹。”)

(奇迹发生了……至少有300个学生留在了座位上,有人走了又回来了,坐着的同学有一半在打手机或是发短信,他们在往回叫人!)

(我又重新回到讲台上!)

谢谢同学们,你们帮助了我,将来你会明白,你们也帮助了自己!

我刚刚在台下的时候有同学给我递纸条,我还没来得及细看,现在我念给大家听。“亲爱的王总,今天您用智慧、信心和勇气为我们上了一堂永生难忘地教育课,我要对您说:我也信任您,我愿意与您共同创造奇迹!”

(台下的女生又开始哭……)

(我哽咽地无法讲下去……)

谢谢同学们,如果有人说你们是因为涨了钱才留下来的,那我不相信,因为我知道区区20元钱是收买不了经贸大学的同学们的。要真想收买你们需要给那种让你们无法拒绝的诱惑,什么样的诱惑不可抵挡呢?你们最想要什么?

(切切噪噪……)

你们想进鸟巢看比赛吗?

(“想!”……“想!”……)

你们想坐在鸟巢什么位置看比赛?

(……)

奥远会期间,鸟巢贵宾层包厢427号被香港最有钱的大老板花200万元包下来了,残运会期间奥组委为表扬我们公司的贡献以20万元包给了我们,包括427号包厢残奥期间16场鸟巢比赛的共计512张门票!你们每人一张!

(欢腾,欢腾,房顶要掀翻了!)

刚才,刚才,我在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使用这个武器,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

(静下来了……)

因为我不相信你们就认钱,因为我不想让我们所有人都成为金钱的崇拜者,而不是信仰的崇拜者!

百年奥运梦,实现在今朝,残奥会上我们再相见!

我第一次来学校讲演的时候问过你们一个问题,我再问一遍,这一次大家不要说出来,但要回答,在心里回答,说给你们自己听。

你们能坚持吗?

(……)

(无声,无声,无声……)

【第三次讲演完】

 

第三次讲演结束后的残奥会期间总计有600多名学生回到了中心区,一次都没来的只有几十个,而且我相信他们各有各的理由。后来,512张门票不够分了。后来,VIP管委会投拆我427号包厢每天有上百瓶免费饮料被一喝而光!那领导问我,“你们公司都请的什么人啊?!”我小声回答他说,“英雄!”

顺便说一下,奥运会期间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的李X同学,两班连上,收银10小时,创造了每一分零七秒收银一笔的最快纪录。这10小时中包含了她吃饭、喝水、上厕所的时间,如果将其扣除,她的收银速度比一分零七秒还快。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的棒小伙儿,有一天清早跟我说,昨天夜里他们将一辆长30米的15吨集装箱货车用了4个半小时全部进完入库……

我女儿了解整个过程,每次讲演前我都把她当作练习的听众。她评价说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的学生真可爱,她最想考的学校就是对外经济贸易大学!

再回到201187日下午中心区超级商店旧址的杂草旁吧。回身一看,放风筝的老者们正前跑后拉,好不快活。顺线看去有蝙蝠,有串龙,各不相同。突然,我在老者脚边看到一个蓝色奥运祥云底上书“北京欢迎你”的风筝。就问老者,为何不放这个?老者笑答:明日立秋,风劲。再说88日是正日子,到时再放。

抬头一看表已是201188日下午1点多了,整整写了20个小时(中间体检抽血,验尿,B超)。

正日子呀!隔窗向北望去,如果老伯的风筝放得足够高,我和那些各在天涯的贸大学生们可能会看到那蓝色奥运志愿者衣衫般的旗帜随风飘扬。

 

王吉绯  写于201187日夜—88日下午

北京  武警总医院体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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