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在请吃和吃请中落下帷幕。
年年如此，了无新意。
在饭桌上，后辈们（特别是侄孙辈）对“过去的年”感了兴趣， 尤其对民国时如何过年几乎有着病态的好奇。
于是，记忆的碎片跃然闪现。
一九四九年底，政权易手。生活在川南小城的人们还不明白生活将会如何改变，他们说：“无非就是来了几个共军嘛，又不是没有看见过兵大哥，刘湘跟刘文辉打炮火弄个凶，兵一退，我们还不是该咋个过就咋个过？”大家就在土匪和溃兵零星的枪声中过了年。
正月初五是我家的拜年酒，母亲一如既往地忙碌起来。来客除亲朋故旧外，就是父母的佃户们了。当家人带着自己最小的儿子——“太太，我喊他来认路，二天我不在了，就是他来给太太拜年了。”母亲笑着说：“来了好啊，好啊。”说话间，就把红纸封递过去了。去年，佃户朱二爷的那个小儿子久安满八十，办了几十桌坝坝宴，我和姐姐去了，久安至今还记得“太太给我封的钱好多啊，我要赶半年多的场（就是上城）才使得完，使完没得好久，又要过年了，从我懂事起，就使太太的钱哈。”他说起往事，笑得像个孩子。
每家的父子吃完酒席后，母亲总是把预先准备好的“回礼”让他们带回去。回礼的品种繁多，那是不能搞错的。每家的老人是两斤冰糖，用粗黄纸包成上宽下窄的“矩形”，上面是红纸礼单，细麻绳扎好。再把两斤扎在一起，用粗麻绳作提手。这些都是糖食铺子的事情——因为年年都买，他们总是事先包装好。到时候曾三爷挑回来就是。还有“头碗”两个。川南人知道头碗，外地人就一头雾水了。这是过年必上的一道菜：大汤碗，下面用菜头垫底，中间放上炸好的酥肉，上面摆上“粑粑肉”，注入鸡汤或肉汤，上笼蒸。粑粑肉和酥肉鲜嫩爽口，下面的菜头也清甜，比白萝卜打底强多了。在四川住过多年的冰心回到北京后，一直怀念四川的菜老壳（菜头），托她当年保姆的后人给她带到北京去呢。炸酥肉倒是不难，只要掌握火候，不要炸糊就行。粑粑肉就有点考手艺了。有点像北方的狮子头。狮子头做成圆形，粑粑肉做成方形，再切成厚片。狮子头是先炸后红烧，粑粑肉是上笼蒸。母亲的粑粑肉手艺远近闻名，在成都，招待过刘湘刘文辉邓锡侯潘文华这些民国人物。母亲曾自豪道：“他们吃了之后，都说，咋个自家的厨子做不出这个味道呢？”其实，剁肉馅是关键，得先用刀背捶茸（做法和鸡淖同），一般人都是直接用刀宰，肉粒粗细不匀，口感自然不一样了。调肉馅时鸡蛋，淀粉，水的比例是有定数的，所以不是大学问。现在用绞肉机，剁肉馅也不成问题了，只是人们已经心浮气燥，哪会有闲心做菜——全都上超市买现成，家家味道一样，新意从何而来？
还是说“回礼”吧。老人的准备妥帖了，孩子们也大意不得。曾三爷得先算好每家孩子的人数。每人四个猪儿粑（叶儿耙），一封“阴米”（米花糖），一封苕丝糖，一封花生糖，一封芝麻糖——取四季发财之意。也有“四四（事事）如意”之说。民国时，威远县只有一家糖食铺，孩子们很难见到这些糖食。母亲得从城里请来糖食匠人，在家里做好，用不同颜色的纸封好，再放进大瓦缸里（下面用生石灰隔潮）。客人来了，泡茶，再用漆盘摆上茶食。客人走时，再送上一点。这些茶食往往会吃上一年。所以，对孩子们来说，这些是很珍贵的礼物。当年佃户的儿子李老幺（现在是七十八岁的李幺爷了）去年对我说：“看见我们老汉回来了，脚还没有进门，我的手就伸起去了，猪儿粑是冷的，等不得蒸热了吃，拿来就放在烘笼里烧，边烤火边吃——好香啊。”“你们妈妈好能干啊，每年做几千个，所有的亲戚朋友挨家挨户地送，哪个不说她的猪儿粑好吃啊！”
这是每年的惯例。一九五零年的正月初五，母亲增加了一样回礼：红烧肉。
她有一个大陶鼎，已经有年头了——哥哥看过底部的文字，是清朝的玩意。母亲专门用它煨红烧肉。
母亲的秘诀是煨红烧肉不掺水——所有的人都不相信。她只用一点开水化开冰糖和红糖（冰糖使肉透明，红糖使肉红亮），用一点凉水稀释她的自制酱油。煨肉时，用谷糠火，不让它燃起来，但是有红火（如同木炭火）。陶鼎保温，用这样的微火煨，一两个钟头汁水不会烧干，所有的味道全部煨进肉里，揭开鼎盖，香气扑鼻。
老佃户李四爷的妻子（也就是现在这个李幺爷的妈），吃了红烧肉，念了一辈子。一九六零年，大饥荒，她昏迷了，弥留之际，她说胡话：“我想期太太的红烧肉。”随即死去。 她只比母亲多活了九年。
一九五一年秋，母亲死于土改。前一天，母亲对李四娘说：“我要一口米汤喝。”她给母亲舀了一碗。看来母亲比李四娘幸运，李四娘连热水都没有喝上一口——公社食堂开办后，家家户户的铁锅都收缴了。
母亲的陶鼎收检时不慎打碎，望着碎片，母亲叹了一口气：“可惜了，可惜了。跟了我们家好多年呢。”
一九五零年的春节是母亲的谢幕演出，和她同时代的人参与并见证了她最后的演出。
后记：由于正月初五是哥哥嫂子的生日，所以，那天请客的习俗被哥哥保留下来了。母亲做粑粑肉的手艺被哥哥传承，哥哥去后，嫂子继续。每年也都自作头碗，姐姐称赞：“有凉水井（我们家）的味道了！”今年正月初五，我讲了红烧肉的做法之后，从美国回来的迦迦，希望能够实践一次。我说，没有了陶鼎，没有了谷糠，没有了自制酱油，你喊我咋个做？她不依不饶，用现在的陶罐，用木炭，试一次。也许，我真该试一次？）
（关于《回望》写了一个“一”，我不打算按顺序写了，想到哪儿写哪儿，以后再整理成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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