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君子

       吴丰强

有一个君子，走在夜色中，让夜色跟着他行走。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但我感到他在夜色中看我。被看是不舒服的，特别是在你不知道为什么被看的时候。我也想看他，看他长得怎么样，是不是有和善的眼睛，然而总是缘悭一面。有一段时间，我常常做出一些让人防不胜防的动作，比如突然拉亮灯，或者猛地翻身下床，或者冷不防地叫一声。这些办法不管用，我连他的影子也没有看过一回，妻子儿子早就抗议我的怪异举止，搞得我十分沮丧。后来我就睡在床上静静地听，可一点儿声音也听不见，只有妻子绒毛一样的呼吸声。但是，我感到他在某一个地方看着我，神情专注，小小的眼睛像一粒黑米，几根胡子在微微颤动。我几近失眠，原来不舒服的那种混沌不安，时间一长被抻得丝丝缕缕，我的秃头仿佛又披上了厚厚的柔柔的蓬蓬的头发。有一天深夜，妻子不知怎么醒了，看见我睁大着眼睛还没有睡，就反反复复地问我为什么还不睡觉，我说不出理由，结果被判定为有同床异梦的嫌疑。妻子饶有兴致折腾时，我感到他悄悄地飘走了，仿佛留下了一声叹息。

人不睡觉是不行的。我不想看见他了，每天晚上把纱门小洞口堵得严严实实的。我可以放心睡觉了，我又恢复了傻子般平静，11点准时上床，躺着看书，渐渐眼皮重了，目光迷离了，不知不觉进了黑色之乡。此后，有好长一段时间，我没有想起他了。我无牵无挂地活着，没心没肺地活着，甚是逍遥。但是，好景不长，中秋那夜，万籁无声的时候，我醒了。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他。我下了床，跑到厨房，心情莫名地兴奋，蓬蓬蓬地跳。我又一次失望了，小洞口堵得严严实实，像小嘴巴戴了个大口罩。他根本就没有进来。我失望地躺在床上，满心的惭愧。我仿佛看见他像往常一样，在吃饱喝足了之后，习惯来我这里串门，结果他发现门被结结实实地堵住了，没有一点缝隙。他感觉到这里面的消息，他在门口久久地站着，哀伤地沉思，然后高贵地走了，什么依恋也没有留下。

有了一段很长时间的沉寂，他过着他的生活，我活我的，各得其所。再过一段时间，纱门的洞口我也不堵了，妻子惊惶地责备我太麻痹大意，我心里说：他不会来了。望了一眼纱门下的小洞口，发现小洞口很圆，似乎用圆规规画过似的。“也许，他的数学很好。”我悻悻地想。事实往往出人意料，他显然又来了我们的家，有一粒黑屎为证，妻子说，这是新的。“来就来吧，他又不吃你的，又不乱咬，何必为他大费脑筋？”我懒洋洋地丢下一句话。妻子可不这样看，她对细菌特别在意，特别交代我到菜市场去买粘鼠纸。我无可无不可，买了几张回来，特别恶心，因为我看到纸上把老鼠画的猥琐的样子。几个星期过去了，纸上粘满了蚊子，鹦鹉的绒毛，以及黑黑点点的说不清的赃物，哪里有他半个脚印？我暗暗地为他庆幸，像他这样优雅的君子，怎么会被这样下作的东西粘住呢？我这个人比较粗心，一不注意，脚就粘到纸上，好不容易从纸上挣脱，脚底下却消失不了黏糊糊的感觉。我想：“圣人非所与熙也。”自认霉头吧。

一天晚修回来，妻子兴奋地迎出门来对我说：“打死了！老丁打死的！我在客厅，好像看见一道影子在飞，就知道是他来了，我就赶快去叫老丁，老丁把门一关，用叉子在煤气灶下乱捅，你说他厉害不，就是一动也不动，好像死了一样，老丁把灶一掀，他刷地一下就飞走了，老丁手也快，一下子……”我说：“好了好了，罗嗦个不停！”妻子愣愣地站在那里。

今晚，我在六楼顶上散步，不觉想起他来。多么好的一个，不知进化了多少年才有这个样子。我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一拉，有些疼痛。就是人，也不一定这样优雅。可是，我曾经那样拒绝过他，在一颗真心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