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教学札记

                                      吴丰强

                   二、众说难评周朴园

每次学习《雷雨》，都会在周朴园的评价上争吵半天。其中争吵的内容和历来评论家关注的焦点颇为相似，甚至观点也颇为相似，这当然不排斥评论家的影响，但也可以发现时代背景改变的痕迹。这一次，我在教学中，对有关周朴园的评价作了一个简单的梳理。

纵观有关周朴园的评价，下面四个角度惹人注意。

（一）道德判断   我们中国人对于艺术作品人物，喜欢用好人和坏人来评价，这是典型的道德判断。道德判断在一定意义上是有必要的，但是有时失之于简单甚至粗暴。对于周朴园，曹禺说：“周朴园坏到了连自己都不认为自己是坏人的程度。”我想，这是有关周朴园道德评价最权威的一句话。但显然这不是一个艺术家的评判，曹禺有可能是在群众道德评价声势面前迫不得已说这样的话。现代教师当然不会从这个层面评价周朴园，目前中学语文教师所能接受的对周朴园的评价是，虚伪是周朴园性格中最典型的特征。他对鲁侍萍始乱终弃，丝毫没有道德责任感；与鲁侍萍相认后态度极为冷酷，丝毫没有前面怀念时的温情脉脉，居然用五千元支票来抵消他所犯下的罪行。今天的语文教师这样评价已经是一个进步，但是我依然感到习惯力量的强大。始乱终弃这种传统的说法是可以质疑的。我认为，周朴园之于鲁侍萍，并非始乱终弃。首先，他并没有“始乱”。所谓始乱，是玩弄女性的说法，周朴园从来就不是玩弄鲁侍萍，他是追求梅侍萍的，热烈爱着梅侍萍的，他们两人是你情我愿的自由恋爱，不是少爷亵渎女仆，也不是男女苟且，我们从鲁侍萍谴责话语里，根本就看不见有关周朴园是恶少的痕迹。周朴园对侍萍也不是“终弃”。曹禺曾语重心长地提醒中学语文教师：“我老觉得侍萍被赶走，周朴园不是完全同意的。他的家教很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能违抗，他没有办法。新夫人是非常有钱的大官的小姐，绝对不会允许她的前头还有夫人。周朴园的母亲为了依靠这方面的势力，非把侍萍逼走不可。”曹禺话语曲折，他是想告诉我们，周朴园是不愿赶走侍萍的，事实也不是周朴园赶走侍萍的，是他母亲赶走的。所以说，“始乱终弃”的说法是不成立的，切不可人云亦云。另外，许多人无意识中跟着鲁侍萍情感走，鲁侍萍说：“我这些年的苦不是你拿钱算得清的。”我们有可能也跟着把她三十年所受的生活折磨算着全部是周朴园的罪过。这显然不合乎法理。在周鲁爱情悲剧中，周鲁同是被害者，周朴园既不是鲁侍萍痛苦生活的始作俑者，更不是她三十年痛苦生活的制造者，鲁侍萍三十年的痛苦生活自有别的原因。

（二）阶级分析法  这是我们运用马克思社会学分析法来分析艺术人物，这种分析法和道德评判一样简单。它把人性从人物的身上抽空，抽象地把握人物，即一当将人物划进了某一阶级，就用整体阶级道德特征来给人物套上符号标签。依照这分析法，周朴园与鲁侍萍之间的矛盾是资本家和底层劳动人民之间的关系，他对鲁侍萍是侮辱和践踏，是阶级本性决定了的。鲁侍萍的阶级身份也不允许她对周朴园温情脉脉，她不能在周朴园的怀旧怀念感情中有丝毫的软化，如果有，那就是没有清醒的阶级觉悟。在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版的《雷雨》中，曹禺把鲁侍萍一句充满爱情的话语删掉了。当鲁侍萍亮出身份时，“周朴园不觉地望望柜上的相片，又望望侍萍”，这时，鲁侍萍说：“朴园，你找侍萍么？侍萍在这儿。”鲁侍萍这种违背阶级身份的情感表达，在那个阶级论盛行的时代是不允许的，所以，曹禺不敢再让她在1978年的读者面前表达，这是受制于阶级论的结果。

（三）人性分析   用道德的眼光评判人物，在审美判断上是浅层次的，因为人是复杂的，矛盾的，人是立体的，不是扁平的。这是人物真实的另外一种表达。从人性看，周朴园怀念梅侍萍的感情是真实的，他不是像有的评论所说的那样是在做秀，是在做给家人看，特别是做给周萍看，以显示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我们说，一个人怀念他的初恋是正常的，因为爱情是美丽的，它自有一种伟大的力量，使得人超越一切尘俗羁绊，将它供奉在自己的心灵深处。周朴园后来只有婚姻，没有爱情，随着年龄的增大，家庭生活的不如意，他的怀旧心理更深切。我们读者与观众在看到周朴园知道鲁侍萍身份后，那样冷酷，那样无情，无法接受周朴园还有人性这一说法。其实周朴园那种冷酷无情正是人性软弱的体现，因为他那样真切地感受到鲁侍萍对他的威胁。鲁侍萍站在他的旁边，对于他的名声、对于他的利益，都是一种潜在的威胁，所以，周朴园的感情在现实的世俗的力量面前再一次崩溃，再一次软弱不堪。他没有周繁漪那样为着感情可以抛弃一切俗世羁绊的情感力量，他身上的激情不够，他的意志力不够强大，所以，他是个中庸式的人物，是个妥协式的人物，是个旧式人物。

（四）悲悯眼光   这是站在人类高台上，站在人生的基座上，俯瞰芸芸众生，从人类生存处境，生存状况来考量每一个人物。在这种眼光里，每一个人都和人类发生着联系，都和“我”发生着联系，从这一人道主义立场出发，我们对于人的观察就会深入得多，对于人的理解就会丰富得多。从这个角度看，周朴园是可悯的。周朴园也曾是个热血青年，在德国留学期间，他努力攻读经济学，以期能够改造社会；他接受西方自由恋爱的思想，接受了平等的思想，所以，他追求美丽贤惠的梅侍萍，并且和梅侍萍生下两个儿子。在这几年期间里，我们可以想见年轻的周朴园在封建老式家庭中承担了多少压力，他的身上曾一度爆发出追求爱情的惊人勇气。可是，他的父母亲是绝不允许他和一个仆人结合的，他们为了让年轻的周朴园死心，趁着周朴园不在家，将梅侍萍赶出家门。三十年后，周朴园对着鲁侍萍说：“我看见她河边上的衣服，里面有她的绝命书。”显然，当年轻的周朴园听说梅侍萍被家里人赶走后，他在漆黑的夜晚追到了河边，如果他不是深爱着梅侍萍，他为什么要在夜色里赶到河边呢？如果他不是因感情失了理智，他怎能不明白，他追到了梅侍萍，又能怎样呢?试想一下，周朴园那天晚上，看到爱人的遗物和遗书，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呢？这个年轻人是如何一字一字读完爱人的遗书的呢？他在面对寒冷的夜色和人间，心是如何感受到一种冷酷而巨大的异己力量呢？他的年轻而燃烧的心可能就是在那一夜逐渐熄灭火焰，变成冰冷而坚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