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教了很多遍，有一些想法，也说了不少年，说说就算了，总是懒于形成文字。今次振作精神，记录如下。
课文是《雷雨》的第二幕，从情节上看，分为两个场次，一为周鲁情人相认，一为周鲁父子对立。第一场次情节安排非常巧妙，是课文精华所在。它以周鲁情人相认为目的，驱纵周鲁二人慢慢走近，最终实现零距离地对视。这中间的逶迤，这中间的抑扬顿挫，宛如一首起伏跌宕的歌。
相见时难别亦难。如果我们细心体贴人物，就会发现要实现这一情节目的，并非易事；要想写得像诗歌一样，更是难上加难。因为这里首先遇到的一个难题就是周鲁二人身份地位的差异。周朴园现在是董事长，是周公馆的主人，鲁侍萍则是周家女佣人鲁四凤的母亲，身份地位的巨大差异，使二人的对话异常艰难。我们常说话不投机半句多，要实现顺利的对话，必须有共同的语言。那么，要使周鲁两个身份地位有着巨大差异的“陌生人”谈得起来，必须找到媒介物，这个媒介物还必须符合二人的认知水平和情感兴奋点。曹禺找到了，那就是周鲁三十年前的一段恋情。然而，即使如此，也难让二人直接相认，因为这里还有一些难点，那就是，鲁侍萍是知道眼前人是谁的，周朴园却浑然不知，如果鲁侍萍主动道出自己的身份，那既不符合鲁侍萍的性格，在艺术上也难有审美效应；何况，从受到伤害的鲁侍萍一方来看，她是不愿主动去碰触心上的伤疤的，所以，在二人相见的时候，在怨与恨阴霾重重的氛围里，鲁侍萍应该是惰性气体，是一团冰冻物，这种状况会成为阻止二人相认的障碍。曹禺创作时显然考虑到了这些困难，它以天才的灵妙，将这些困难转化为艺术欣赏的美感要素，写得如诗如歌。他先让毫不知情的周朴园作为剧情的牵引者，让周朴园的语言、动作甚至生活环境组织成一个怀旧怀念的情感磁场，向鲁侍萍发出强烈的情感电磁波，形成剧情发展的内在动力。于是，我们看见，在鲁侍萍的眼前，周朴园捧着一件旧雨衣，这件旧雨衣在默默地向鲁侍萍倾诉着花飞花谢的岁月，鲁侍萍冰冻得僵硬的手臂开始有了一丝气力，它回答周朴园一个似曾相识的关窗手姿，周朴园的记忆天空突然飘来一朵悠悠白云，飞来一双轻掠的翅影，这隐隐的、朦胧的东西有一种力量驱使他对眼前这个人发生了研究的兴趣。他从一个主人对于下人的漫不经心松弛的状态中开始收缩起来，开始听清了眼前这个人的声音，那是他的乡音！那是他的无锡，那里有他生命的春天，在那个春天里，爱情的桃花开得漫天漫地，那是他的三十年前！所以，他低着头，聆听着过去的声音，沉浸在对往事的遐想之中。他在自言自语三十年前无锡一个美丽传说，他在回想梅侍萍的青春和贤惠。而鲁侍萍看着她的过去，她没有自言自语，她始终站在眼前的现实中，她似乎害怕完全滑入过去，她要在过去的漫漫的洪水中露出她的头，她渐渐地倾诉起来，向眼前这个冤家倾诉她的三十年前与三十年。于是，周鲁二人的矛盾产生了，周朴园心目中梅侍萍是一个遥远的存在，是一个供他瞻仰的人间四月天，是一个唯美纯粹的浪漫；而鲁侍萍偏要打破这个梦，丝毫不省略残忍的细节，并且她要活在人间，她要活着见她的周朴园。一朵梅花，落在人生的苦海上，化作一蓬飘萍，命运残忍地让她又向周朴园飘来。在这个部分中，鲁侍萍成了剧情的牵引者，成了故事的讲述者，周鲁二人角色功能发生剧变。当鲁侍萍一点点地活过来，慢慢浮出水面，赫然站在周朴园的面前的时候，周朴园的梦醒了，他惊骇地认出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梅侍萍。苏轼说“纵使相逢应不识”，企图以梦为马，跨越阴阳界限，与亲人相见，而周鲁二人却是咫尺天涯，相见时难。
在这个相认层次中，周朴园先为主动，向着鲁侍萍，也是向着观众，拉开岁月帷幕，让美丽贤惠的梅侍萍缓缓登场，让一段夭殇的爱情荡起缠绵之音；而当鲁侍萍为主动时，却是一点点地掀开罩在头上的盖头，一点点地向观众讲述自己悲惨的一生。两个人的对话，像冷暖笙箫各自嘹亮。在情节具体行动上，它一直围绕着“你是——（谁）”的询问和“我是——”的回答这样的内在模式构成张弛的节奏和反复咏叹的旋律。这部分对话，极符合人物的心理和意识。一对三十年未见面的情人，偶然邂逅，立刻相认，是不符合人物（侍萍）的心理和（周朴园）记忆机制的，也是不符合美学原理的。因此，作者在安排他们相认时，先要让两位情人跨越时间的河流，飞越空虚一片的岁月，让昔日一对情人慢慢走近，让梅侍萍从三十年的岁月的尘土中慢慢地走出来了，来到周朴园的面前。当我们深入戏剧的肌理，感受剧情的脉动，我们慢慢会感受到诗的节奏与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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